說完，舒茗茗不再停留，甚至沒有再去整理自己更顯凌亂的儀容，只是挺直了那似乎永遠也不會被壓彎的脊樑，邁著依舊沉穩的步伐，朝著自己原本要去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踏在剛才那場荒誕衝突的廢墟上，卻走出了截然不同的氣度。
留下方美美獨自一人，癱坐在冰冷的走廊地面上，臉上火辣辣的疼，頭髮凌亂不堪，精心描繪的世界仿佛在剛才那短短的幾分鐘裡徹底崩塌。舒茗茗的話，像一把把冰冷的鑿子，鑿開了她一直以來自我粉飾的堡壘，露出了裡面空虛而扭曲的內核。她看著舒茗茗決絕而挺拔的背影，第一次，在嫉恨之外，感受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名為「差距」的東西。
那不是家世和地位的差距，而是一種靈魂質地上的、雲泥之別。她輸掉的，不僅僅是一場爭執，更是對自己人生的全部認知。
走廊盡頭，聞訊趕來的保安和幾位高管看著這一幕，都驚愕地停下了腳步，不知該如何處理。而舒茗茗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拐角，如同一位剛剛經歷了一場小型戰役，卻已然整理好盔甲，繼續前行的將軍。
走廊里的鬧劇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終會散去，但留下的渾濁與疼痛，卻需要時間沉澱。舒茗茗回到自己辦公室的獨立衛生間，用冷水輕輕拍打依舊紅腫的臉頰，看著鏡中那個髮絲凌亂、眼神卻異常清亮的自己。方才與方美美那場近乎原始的撕扯，不僅是對外在的衝擊，更像一場淬火，將她內心某些模糊的邊界淬鍊得更加清晰堅硬。
她迅速整理好儀容，重新挽起頭髮，補上淡妝，遮住臉頰的痕跡。回到辦公桌前，她像往常一樣處理郵件，聽取匯報，仿佛剛才那場風波從未發生。唯有偶爾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耳畔，才泄露一絲未曾完全平息的波瀾。
臨近下班，終於將一天積壓的事務處理得七七八八。疲憊感湧上，她有些漫無目的地拿起私人手機，指尖習慣性地劃開屏幕，點開了那個綠色的圖標。並非刻意尋找什麼，只是一种放松神經的機械動作。
朋友圈的動態一條條滑過，大多是同事分享的工作成就、行業資訊，或者一些無關痛癢的生活碎片。直到，她看到了一條來自某個不太熟悉、但同在某個高端商務群里的女士的動態。
沒有配文，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的背景似乎是在一家高級私立醫院的產科走廊，環境溫馨私密。主角是兩個人——霍翊寧，以及他那位在訂婚照上見過的、笑容明媚的未婚妻。霍翊寧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色大衣，側身站在一旁，目光似乎落在前方某處，神色是一貫的沉穩，甚至有些過於平靜。而他的未婚妻，則穿著一件寬鬆舒適的米白色毛衣，微微倚靠著醫院的牆壁，雙手輕柔地交疊放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臉上洋溢著一種混合著羞澀、甜蜜與初為人母的、無比耀眼的光芒。她的另一隻手，正自然而親昵地挽著霍翊寧的手臂。
拍照的人顯然捕捉到了一個極其私密而幸福的瞬間。照片一角，還能隱約看到醫院LED屏幕上滾動的「產科」「恭喜」等字樣。
發布者沒有添加任何文字，只用了幾個表情符號：
意思，不言而喻。
舒茗茗的指尖僵在屏幕上方，呼吸有那麼一瞬間的停滯。
霍翊寧的未婚妻……懷孕了。
這個消息，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閃電，劈開了她刻意維持的平靜心湖。不是嫉妒，不是憤怒，甚至不是當初看到他訂婚消息時那種唏噓與荒謬感。而是一種更深沉的、連她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失落。
空蕩蕩的，沉甸甸的，帶著一絲冰涼的茫然，悄然瀰漫心間。
她和他，離婚了。在法律上，在情感上，在現實生活的每一個維度，都早已是陌路人。他有他的新生活，他的未婚妻，他即將到來的孩子。她也有她的丈夫，她的女兒，她蒸蒸日上的事業和安穩幸福的家庭。
一切本該早已結束，乾淨利落，兩不相欠。
可為什麼……為什麼看到這張照片，看到那個曾經是她法律上的丈夫的男人，即將成為另一個孩子的父親，她的心裡，會泛起這樣一陣莫名的、清晰的失落？
舒茗茗猛地將手機反扣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她像是被自己的反應燙到了一般，倏地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勾勒出鋼鐵森林冰冷的輪廓。初冬的寒風掠過樓宇間隙，發出嗚嗚的聲響。玻璃窗上，隱約映出她有些蒼白的臉和緊抿的唇線。
她質問自己，像最嚴厲的法官審視著囚徒：
舒茗茗，你怎麼了？
你怎麼還可以因為他而心緒波動？
你怎麼可以，在看到他和別人擁有新生命的時候，感到失落？
你愛祁慕川，不是嗎？你珍惜現在的家庭，不是嗎？你早已將霍翊寧徹底摒棄在生活之外，不是嗎？
那這失落感，從何而來？
難道……難道在你心底某個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角落，還殘留著對他的……一絲不該有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