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時光,足以沉澱許多往事,亦能孕育嶄新的生命。
祁家小公主的周歲宴,設在城郊一處私密雅致的莊園。綠草如茵,繁花似錦,陽光和煦。舒茗茗穿著一條剪裁得體的香檳色長裙,長發鬆松挽起,幾縷碎發垂在頸邊,褪去了幾分少女時的清冷,添了些許為人妻、為人母的柔潤光華。
她正含笑與幾位相熟的太太寒暄,目光卻時不時溫柔地追隨著不遠處地毯上那個蹣跚學步、穿著白色蕾絲小裙子、咿咿呀呀追著氣球的小小身影。那是她和祁慕川的女兒,祁念安,小名安安。
祁慕川在不遠處與人交談,身姿依舊挺拔,眼神卻總在不經意間掠過妻女,冷峻的眉宇間染著融融暖意。這三年的婚姻生活,平靜、溫暖,充滿了瑣碎而真實的幸福。舒茗茗早已將那些驚濤駭浪的過往,妥帖地收納進了記憶深處,不再輕易翻動。
宴會氣氛溫馨融洽。直到一個身影的出現,讓空氣幾不可察地凝滯了一瞬。
霍翊寧來了。
他比三年前清瘦了些,輪廓越發分明,眉宇間沉澱著商海磨礪出的沉穩,也隱約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寂寥。那場車禍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跡,額角一道淺淡的疤痕,被髮型巧妙遮掩,走路時左腿有極細微的不便,不仔細看難以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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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康復後,霍氏經歷了一番動盪,但他憑藉手腕和毅力穩住了局面,甚至比以往更顯鋒芒,只是私底下,聽說他愈發沉默寡言。
他送上了給安安的厚禮,一套價值不菲的定製珠寶,說是留給小公主將來的嫁妝。姿態得體,言辭客氣,仿佛真的只是來祝賀的舊識。
祁慕川神色如常地接待了他,舉止間是主人的風範,不見絲毫芥蒂。舒茗茗也微笑著點頭致意,態度禮貌而疏離,如同對待任何一位重要的商業夥伴。
宴至中途,賓客們或三兩閒聊,或移至室內品茶。舒茗茗因著安安有些睏倦,便抱著孩子去休息室稍作安撫。將睡著的安安交給保姆照看後,她獨自走到連接主廳與花園的露台透氣,想吹散幾分宴會的微醺。
月色初上,露台上只亮著幾盞昏黃的地燈,與遠處宴會的喧鬧隔著一段恰到好處的距離。夜風帶著花香,沁人心脾。
她剛站定不久,身後便傳來了腳步聲,有些沉重,帶著酒意。
舒茗茗回頭,霍翊寧不知何時跟了出來,就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他手裡還端著一杯琥珀色的酒液,眼神不似方才清明,蒙著一層醉意的氤氳,牢牢鎖在她身上。
「茗茗。」他開口,聲音低啞,帶著濃重的酒氣,和一種壓抑了太久終於破土而出的情緒。
舒茗茗心頭微微一緊,面上卻依舊平靜:「霍總,怎麼出來了?裡面正熱鬧。」
「熱鬧是他們的。」霍翊寧向前邁了一步,距離近得能讓她聞到他身上除了酒氣之外,那股熟悉的、曾經代表了她一段人生的冷冽香水尾調,「我只想看看你。」
他的目光貪婪地流連在她臉上,仿佛要透過這三年時光的薄膜,觸摸到往昔的影子。「你一點都沒變……不,變了,變得更美了,像被精心滋養的珍珠。」他的話語帶著醉後的直白和苦澀,「這三年,我每一天都在後悔。後悔當初的愚蠢,後悔放開了你。」
舒茗茗下意識地想後退,卻被他接下來的動作阻止。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掙脫的執拗。
「霍翊寧,你喝醉了。」舒茗茗試圖抽回手,聲音冷了下來,「放開我。」
「我沒醉!我比任何時候都清醒!」霍翊寧低吼,眼中的醉意被痛苦點燃,「我知道我不該來,我知道我不該說……可我控制不住!看到你抱著孩子的樣子,看到你對他笑……我這裡,」他空著的手猛地捶了自己胸口一下,「像被掏空了一樣!三年了,茗茗,我以為時間能沖淡一切,可它沒有!它只是把那份悔恨和渴望釀得更苦,更深!」
他的情緒激動起來,呼吸粗重,抓著她的手微微顫抖:「我試過忘記,試過開始新的生活……可是不行!沒有人能像你一樣,沒有人!我知道我當初錯得離譜,我用最糟糕的方式傷害了你……可是茗茗,人難道不能有一次改過的機會嗎?難道過去的錯誤,就要用一生的孤獨來贖嗎?」
他的話語如同困獸的哀鳴,在寂靜的露台上迴蕩。舒茗茗看著他眼中真切的痛苦和深情,心中並非毫無波瀾。那畢竟是她曾經名義上的丈夫,是曾在她生命里刻下過深深痕跡的人。他的悔恨,聽起來如此真實而沉重。
但,也僅止於此了。
「霍翊寧,」舒茗茗停止了掙扎,任由他抓著自己的手腕,聲音卻異常清晰冷靜,如同月光流淌過冰面,「時間沒有沖淡你的執念,但它改變了我,也重塑了我的生活。過去發生的,無論是好是壞,無論是溫暖還是傷害,都已經完成了它的使命——它讓我成長,讓我懂得分辨,也讓我最終遇到了真正適合我的人。」
她看著他,目光平和,沒有恨,也沒有留戀,只有一種歷經世事後的透徹:「你說放不下,我信。但那更像是你對自己完美人生圖景中缺失一角的執念,是對曾經擁有卻未能珍惜之物的不甘,而不是非我不可的愛。真正的愛,不是讓對方陷入痛苦的兩難,不是糾纏於無法改變的過去,而是希望對方幸福,即使那份幸福與自己無關。」
她的話語像清涼的泉水,澆在霍翊寧灼熱的痛苦上,讓他愣怔。
「你看,」舒茗茗微微示意宴會廳的方向,那裡隱約傳來祁慕川沉穩的談笑聲,「慕川給了我安寧,給了我尊重,給了我一個家,還有安安。這份幸福,實實在在,觸手可及。它不需要轟轟烈烈的證明,也不需要撕心裂肺的懺悔,它就在每一天的尋常日子裡,溫暖而堅固。」
「所以,請你也放下吧。」她的聲音輕柔下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不是原諒與否的問題,而是我們都應該向前走了。執著於一口已經乾涸的舊井,只會錯過沿途新的清泉。你的世界很大,霍翊寧,別把它困在『舒茗茗』這三個字里。那對你,不公平,也不值得。」
霍翊寧怔怔地聽著,眼中的狂亂和痛苦漸漸被一種巨大的、空茫的悲哀所取代。她的話,如此理智,如此通透,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他所有自我感動的深情,露出了底下或許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完美掌控的執著和對失敗的不甘。
他抓著她的手,力道一點點鬆懈。是啊,他有什麼資格要求她回頭?他的愛,帶給她的除了傷害和困擾,還剩下什麼?而那個男人,祁慕川,給了她此刻眉眼間的安寧與滿足。
就在他心神失守,力道鬆懈的瞬間,舒茗茗輕輕而堅定地將自己的手腕抽了回來。
然而,酒意和巨大的失落似乎衝垮了他最後一根理智的弦。在她抽回手的剎那,霍翊寧像是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最後一根浮木,突然傾身向前,目標竟是她的唇——
舒茗茗反應極快,猛地側頭避開。那個帶著酒氣和絕望的吻,只堪堪擦過她的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