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蠻族少主賀蘭缺(1)
賴三吃了這一嚇,張口就要叫出來,卻見一張滿是欣喜的臉探過來,喜滋滋道:「郡公,我等你好幾個時辰了!」
賴三驚魂未定地拍著胸口,道:「景大哥,半夜三更的,你要嚇死我啊!你躲在這裡怎麼不出聲啊,我差點尿在你身上你知道不?」
景遲不好意思地一笑,小聲道:「我求見,但是侍衛說郡公已經歇下了,不肯通傳,又不讓我在那裡等著,我只好躲起來了。郡公,我是有事找你。」
賴三哦了一聲:「什麼事啊?」
「郡公說的話,我回去想了好久,您說軍事不歸太傅大人管轄,的確是實情,但軍事正是歸兩位都尉管轄啊!既然這樣,太傅大人不方便出面,郡公,您就跟我去看看吧!」
「看什麼?」賴三一時間有些發呆。
「看蠻族的虛實!就在湖東岸不遠,離此地不過大半個時辰的馬程!」
賴三一驚,趕緊道:「景大哥,我可沒有潛入敵營還能不讓人發現的本事!你要看自己看去,帶著我保准給你添累贅,反而不美,咱還是算了吧。」
景遲無奈道:「郡公,蠻族已經走了,我是說,看蠻族紮營留下的痕跡!」早說嘛,嚇我一跳。
「我也不能確定他們到底有多少人,所以弓得他們在湖東紮營,此時正好去看看究竟!郡公隨我一起去看看,日後練兵部署心中也有底。」
賴三心道,景遲只當練兵是為了抵禦蠻族,哪裡想過他的目的和蠻族壓根沒關係?但轉念想景遲是將此事當作大事來看,不辭辛苦地在這裡等他,賴三心中甚是佩月艮他。半個多時辰的馬程而已,不管自己去一趟到底有什麼作用,至少能讓他安心。賴三嘻嘻一笑,很乾脆道:「成!景大哥帶我去看看吧。」
郡公半夜出去拉尿,卻帶著一個人一起回來,然後就說來了興致要騎馬溜達,還是驚動了少許士兵。最後協商下來,結果就是郡公想溜達,沒有攔住他的理由,哪怕現在是半夜,也只好讓他溜達。但他和景遲兩個在前面走,後面要跟著一隊二十人的士兵侍衛等人騎馬保護。
景遲說的騎馬半個時辰,那是依照他自己的馬術來判斷的,沒承想郡公騎術如此糟糕。詢問之下這才知道,原來一直以來都是有人牽著馬,他只是坐在上面做個樣子而已,沒人護著他最多只敢讓馬小跑幾步,根本不敢策馬奔馳。
照這個速度天亮也到不了,景遲只好說聲得罪,伸臂拉住跳到賴三背後和他共騎一馬。這匹玉花驄實乃千里良駒,長久以來被賴三騎著當擺設已經憋得狠了,如今歌了兩個人卻精神大振,景遲只一抖韁繩,它便輕輕巧巧地縱躍而去,越跑越快,漸漸將一隊士兵都拋在身後了。
約莫半個時辰,已經繞過整個湖面,營盤隔湖望過去已經是只有星星點點的火光了。景遲指著前面林子下一片空地道:「就是那裡了。」
賴三跳下馬背,已經有點四肢不靈,活動了一會兒才能說出話來。
他好奇地問:「景大哥,我一路都在琢磨,你說你引蠻族在這裡紮營,你是怎麼引的?綺蘭圍場這麼大,人家在哪裡不能紮營?怎麼會聽你的話呢?」
景遲笑笑,說:「不是的,郡公。若是只有幾人十幾人,那自然不妨事,但人數多的時候,紮營便有許多限制,地勢不能太低,也不能太高,要離水源近,也不能太過於遮擋視線。」
他指指前面山坡頂部茂密的樹林,道:「如果扎得太高,就很容易被發現,而且樹林擋住視線,也不利於觀察敵情。如果太低,湖邊潮氣會讓人生病,如果離水源太遠,人馬的飲水都成問題。整個綺蘭圍場地勢早已經被探明,適合紮營的地方只有三五處,而適合五百人以上紮營的地點更是只有三處,其中最大最好的一處就是我們正紮營的那地方,因為老王爺經常使用,會有人巡視打理,所以我想蠻族不會選在那裡!我發現了蠻族的痕跡之後,便命人砍伐了許多原木堆在一處適合紮營的地方,這樣做之後,蠻族如果真的有幾百人,適合紮營的地方就只有此地了!」他說這些的時候,帶著強大的自信,似乎換了一個人一樣。
賴三沒想到搭個帳篷也有那麼多門道,看來任何一個領域都有它的學問。景遲已經領著他步入山坡下面,在賴三看來,一切都和平時一樣,沒啥不對劫的地方。卻見景遲雙眼放光,領著他一個個指起來。時而指著地上的痕跡,時而指著附近的小孔,說明它形成的緣由。一片在賴三看來毫無異樣的空地在他眼中處處破綻,很快就連人數也大體估算出來了,確實在五百人上下。
他不由得贊道:「景大哥當真了得,還真是你讓蠻子在哪裡紮營,他就在哪裡紮營了!」
景遲微微一笑,又領著他往樹林走去,兜完整個樹林,景遲默默計算,道:
「不算之後會來的,前期綺蘭圍場至少藏匿著五百三十人以上!」
「五百二十七人!」突然有一個聲音淡淡接口。
那聲音就在耳邊響起,若不是聲音不對,景遲都會以為是賴三接口,但他身邊除了賴三並無別人。
靜謐的黑夜裡,兩個全神貫注神經緊張的人都原地跳了起來,呵斥道:「誰躲在那兒?」
「我一直站在這裡,是你們自己沒看見。」一個黑影微微邁出一步,出現在他們面前。
景遲已經頗為高大,月光下,那人卻比景遲還高了一截,賴三若走過去,大概只能到他胸口高度。
只看了一眼,便能察覺這人滿身的戾氣,他只是在月光下走出來,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賴三就有了想拉尿的感覺。
「呵呵……」賴三乾笑一聲,熱情洋溢地打了個招呼,「半夜三更睡不著,起來溜達溜達,沒想到走著走著還就迷路了,這位仁兄,你知道出去的路嗎?」
「看來你也不知道……呵呵,沒關係,現在良辰美景月黑風高什麼的,相見既是有緣,我們聊聊吧。兄弟姓賴行三,你甭跟我客氣,叫我三子就成!仁兄您怎麼稱呼啊?」
那人嘴角微微一翹,笑道:「賀蘭缺。」
「啊哈哈……哈哈。」賴三心中的猜想得到證實,雖然還在努力笑,可聲音已經非常走調,臉上那個表情說是笑容也有點勉強了。
「久仰久仰!如雷貫耳皓月當空!賀兄,見到你兄弟我真是特別高興!那個如沐春風,心花怒放!可惜沒有酒菜,不然我一定和賀兄好生痛飲一番!哈哈!哈哈!」賴三說著上前一步,似乎要拍拍賀蘭缺的手臂以示親密,當然他沒敢真的去拍,但表情動作已經做得很到位了。
賀蘭缺複姓賀蘭,賀兄這種稱呼當真是第一次聽到,饒有興趣地打量著他,眼神溜到他腰間佩劍的時候,突然停住,目光微微一凝。
這人的氣場實在太過嚇人,便是笑意盈盈的時候都帶著一股抹不去的殺氣,他根本不需要發怒或者沉下臉,此刻只是笑意微微收斂,頓時讓人覺得空氣都似乎驟冷了一下。
景遲可沒賴三這種見面拉關係的本事,他一直全身繃緊盯著,見賴三湊了上去更是緊張到了極限。此刻見賀蘭缺笑容一斂,危險的感覺直如猛虎突然蓄勢欲撲一般,他縱身上前一把將賴三扯到身後,低聲道:「大人,我攔住他,你快走!」
賴三叫了一聲苦,現在情況是他們兩個人面對一個危險分子,兩個人都沒穿官服,看不出哪一個更重要,如果賴三想增加逃命機會他會怎麼做?
他會大義凜然地攔在另一個面前,扯著脖子大聲叫:「大人,你快走!你是千金之軀,小人微不足道,大人,小人會攔住他,你快走!」就像景遲現在做的一樣。
哥哥!你就算要喊也大點聲,這是擺酷的時候嗎?這么小聲有個屁用?賴三恨不得抬腿端上他一腳,心中卻是一熱,忽然他瞪大眼睛,指著賀蘭缺叫道:「不好!你背後有鬼!」話未說完,他已經拉著景遲撒腿就跑,也沒去看賀蘭缺回頭了沒有。
等他跑出十幾步,賀蘭缺的聲音才冷冷地傳來:「小有,攔一下。」
「阿兄說出來做什麼。」一個聲音傳出來,帶著笑嘻嘻的意味,「我還想著等這人再往前走三步,我就摘下他的腦袋瓜子玩玩呢。」
那聲音就是從賴三他們面前的樹頂上傳來,正在他們預備逃走的方向。那聲音頗為皮條怠賴,與賴三略有幾分相似。說要摘了人腦瓜玩也是笑嘻嘻的,非常非常像是在開玩笑,但賴三隻覺得從尾椎骨向上竄起一種酸麻,腳底下不由自主就站住了,也跟著嘿嘿乾笑。
「外面有多少,沒玩夠?」賀蘭缺隨口問。
「跟來二十個,沒一個高手,沒勁!」說著,頭頂傳出一聲樹葉摩擦似的輕響,一個矯健的人影輕輕巧巧地從樹冠里探出半個身子來,點塵不驚。月光下一張臉十分年輕,果然帶著些和賴三平時類似的皮猴模樣,但他神情里另有一種玩忽人命的態度卻是賴三沒有的,同樣是無賴相,但這個無賴給人的感覺更危險。
景遲和賴三都是心中一緊,這人身姿靈活得和松鼠幾乎沒有區別。那麼大個人,帶動的樹葉聲音和風吹過一樣輕,這還很可能是沒打算躲避他們才弄出的聲音,如果有心躲避,更是毫無破綻,不管懂不懂行,任誰也知道這位定有頂尖的小巧功夫在身。
那人一隻手扶著樹,自上而下沖賴三一笑:「送個東西給你玩!接好了!」說罷拍了拍樹幹,樹上便掉下一個圓球,仿佛熟透落地的椰子。賴三下意識一伸手,那圓球就正正落在他懷中,卻是一個士兵的頭顱,雙目瞪得大大的,帶著極度的驚懼神情。
賴三腳底下軟了軟,一屁股坐在地上。他過去二十年的人生中,死人是見過少許,但都不是這樣死的,而且也沒有哪一具屍體的零部件落在他手裡過。眼下這個身首異處的頭顱帶給他的震撼遠比一個老老實實躺在地上凍餓而死的屍體要大。
他要使勁忍住才能控制自己不將這個腦袋抬手扔出去,雙手卻已經不聽話地顫抖起來。
那個小有看著他有些轉綠的表情,笑著道:「我阿兄剛才要不說話,你再走三步,就和他現在一樣了。」說著用腳靈巧一勾,身子從樹冠上倒掛下來,打量著賴三的腦袋吹了一聲口哨,似乎很有興趣把這個腦袋拿在手裡玩玩。
「小有,別玩了!」賀蘭缺緩緩走過來,面色少有地凝重,「你拿準了,外面只有二十個人嗎?」
小有見他鄭重的樣子著實有些驚訝,在他看來,這兩個人實在不值得阿兄這般放在心上,不由得道:「阿兄,的確二十個,已經都解決了!」
賴三和景遲互相一望,都不免有些膽寒,他們只帶來二十個人,聽這口氣,大聲叫也是沒用了。
「只有二十個?」賀蘭缺又看了看賴三二人,道,「那可不算多啊!能識破我行蹤的人物,就這麼點人手保護?」
「這要放他們漢人嘴裡,就是大意失涇州唄!這個高的以為我們都走了,帶這個瘦的過來看看。阿兄你是沒聽見,他們一路上東看西看,我們行動過的地方幾乎都叫這人看出來了!」說罷一指景遲,語氣中頗為驚嘆。
賀蘭缺皺了皺眉頭,望向賴三道:「不是這個看出來的?我覺得他更靈活些。」「不是,他什麼也不懂,都是這個高的看出來的。阿兄你留下來非要會會那設下埋伏的英雄,就是這位了!」
賀蘭缺微微點頭道:「英雄好漢居於人下,這也是定西漢人的一貫傳統了。他們兩個中,倒是這個嚇得站不起來的東西地位高些。你看這個全力護著他的架勢,這東西官不會小了!」
「管他呢!阿兄,事不宜遲,趁著其餘的人離得還遠,咱快點解決他們就走。」賀蘭缺抬起下巴對賴三腰間示意了一下,道:「小有,你自己看看。」
小有一直在他頭頂懸著,聞言靈狐一般跳下來,抬眼往賴三腰間只看了一眼,臉色頓時大變,失聲道:「這是……」
賀蘭缺點點頭,面色凝重。
小有再望向賴三,眼中如同躍出兩條火龍,充滿了徹骨的恨意。剛剛他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全沒有了,此刻就像一頭餓極了的兇猛野獸,牙齒利爪都己經控制不住地輕輕摩擦,欲將賴三撕成碎片一般!
景遲臉色一片慘白,心中大悔帶著賴三一起出來,他只當蠻族已經走了,不然是絕對不會帶著郡公來冒險的!
他這邊腦子一團亂七八糟,手握刀柄,只想怎麼才能保全郡公。那邊賴三聽到賀蘭缺稱呼他「嚇得站不起來的東西」,雖然這人說得沒錯,他剛剛確實是嚇得坐在地上了,可這不代表他就站不起來了。太小看人了!三哥腳底下較勁,腿一蹬腰一挺,顫顫巍巍還真站起來了。
站是站起來了,但大腿小腿一起轉筋,整個身子也頗為綿軟,跑是一定跑不遠的,三哥也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也不打算跑了。
他的手緊緊握著腰間那把能發出龍吟的寶劍給自己壯膽,直著脖子叫道:「士可殺不可辱!不對!也不可殺!總之你冷靜點!你眼力挺好,老子官比我這同伴大是沒錯,你想幹什麼,就沖我說吧!」
他把手放在劍柄上那一刻,賀蘭缺和小有的目光驟然都亮了起來,四隻眸子全鎖在三子身上,閃爍放光。
「你是定西的官員是嗎?」賀蘭缺慢慢開口,聲音略有些沙啞,「可敢拔劍與我較量一番?」
「那還用問?」賴三扯著嗓子仰著頭叫道,「當然不敢!」
賀蘭缺一愣,一時間不知說什麼才好。
賴三心道,和你較量?三萬人都沒較量過你兩千人,你當老子不知道嗎?
賴三哈哈一笑:「咱可是禮儀之邦出來的!子曰……嗯,曰……打架動手,人不如狗!你看,手都不讓動,還能動兵刃嗎?你要較量,咱們就君子動口吧,來來來,今天這件事,咱們好生說說……」
「拔劍吧!你若拔劍或者還可與我抗衡,不拔劍,絕不是我一合之敵!」賀蘭缺沉聲打斷他的廢話,「男子漢大丈夫,死到臨頭,你不試著反抗一次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