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六人,卑職得罪了(7)
圍獵罷,一行人便在湖畔紮下了營地。傍晚時分,騶縣送來了烤肉需要的各種作料,還有數種美酒和麵餅等物。打獵之後眾人通常都喜歡幕天席地燒烤獵物下酒,這也算默認的傳統了。
整個場面都喜氣洋洋,一團和氣,好像今日這定西,已經是盛世繁華、毫無隱患,好像眼下的官員,都是胸懷天下、志向高遠一般。
此時陳定雷微微一笑,端起酒來對賴三道:「郡公,我也敬你一杯!」
賴三趕緊站起來笑著和他舉杯呼應,別看他是郡公,陳定雷能來敬酒也是十分給面子的事兒,對他敬的酒就不推辭了,舉杯準備一口喝掉。
「且慢!」陳定雷伸手按住他的杯子,眾人一驚,攔住人不讓喝酒似乎有點找茬的嫌疑,心中都有些緊張,誰知陳定雷卻道,「郡公年輕,不曉得厲害,光喝酒太傷身體。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就知道了。我看郡公已經喝了不少,不忙喝老夫敬的這杯酒,先吃點東西,我等得起。」
大家一聽這才放下心來,自然說一些「還是太傅大人想得周到」「太傅大人這才是為郡公身子著想」這類話。
賴三笑著道謝,早有人捧著一盤切好的鹿肉送來,他剛要拿起一片來吃,陳定雷卻又伸手攔住,瞪著眼睛問道:「怎的又是鹿肉?鹿肉大熱,雖然是冬日,也不宜多吃。郡公早上射的那隻鳥呢?還沒烤好嗎?」
涇州守備林素誠是負責安排士兵保護這些大人的人,庖廚之事也是他在協理,見太傅大人詢問,忙喊道:「郡公的鳥烤好了沒有?」見有人頓時捂住嘴笑起來,林素誠知道自己失言,忙道:「啊,不是,我是問,郡公射到的那隻鳥,交給誰了?烤好了沒有?」
眾人還在捂嘴,賴三自己卻笑了起來:「想笑就笑,我不介意的。早知道還不如射那隻鹿,就為射了個鳥,我今天可叫人罵慘了!哈哈哈!大夥不用介意,喝酒喝酒!」
他這一笑,大家放下心來,卻也不好意思嘲笑他了。
賴三端起酒想喝,卻想起這一杯是陳定雷敬的,陳定雷讓他吃點東西再喝,卻又不讓他吃鹿肉……小三子撓撓腦袋,被人過度關心,其實也有點煩。
沒多久廚子端來湯缽,蓋子一開香味四溢,但瞧那食物怎麼看都不像是一隻小鳥的體形。林素誠忙問廚子,廚子戰戰兢兢地回答說是野鴨湯。
廚子一驚,跪倒在地,道:「小人一時不察,那隻鳥烤煳了,吃不得了。」
那麼多黃羊野鹿要烤,廚子根本沒想過小小一隻鳥還有人要吃它,丟在火堆邊沒去管。等陳定雷叫著要,他命人趕緊找出來烤,才發現那鳥兒靠火堆太近,已經快成炭條了。
「煳了便吃不得了嗎?」陳定雷搖搖頭,「這我倒是不信,你倒老實,煳了便是煳了,沒有找一隻差不多的來頂替,待人以誠便是君子!只管拿上來吧,本官不怪你!」
賴三聽了心道沒錯,這就是那種腦子不轉圈的君子!如果是你家三哥,定然另外拿一隻來湊數了,鳥兒能有什麼特別之處?難道拔了毛烤熟了,還能分清哪只是哪只不成?
廚子只能轉身去拿,過了一會兒,他端著一個十分精美的鏤花銀盤子上來了,只是那麼漂亮的盤子裡堆的卻是一塊黑乎乎的東西,不但顏色像炭,連鳥的形狀也快沒有了,不仔細看,就是一塊形狀不規則的炭!難為這些廚子是怎麼把它從火堆里認出來的!
廚子把盤子小心翼翼地捧到陳定雷面前,說道:「這就是郡公早上射的那隻鳥,大人……」
陳定雷微笑道:「你怕什麼?我要的是這隻鳥,不是好看的虛假之物,這不很好嗎?」
眾人聽罷都低頭沉思,仿佛尋思著什麼玄機一般。
「送去給郡公吃吧,郡公都已經等候多時了。」
廚子端著盤子遞到賴三面前,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賴三拿起筷子一夾那隻煳鳥,黑色粉末嘆款直掉!他盯著鳥看了看,又看了看陳定雷,放到嘴邊輕輕咬了一口,然後好像味覺失靈般大聲咀嚼起來。嚼得咔嚓咔
嚓直響,嘴唇頓時黑了。
眾人一時間安靜非常,人人都不禁換位思考,如果太傅大人是讓自己吃這隻鳥,自己會是什麼心情!
「郡公,煳了的肉是什麼滋味?」陳定雷慢慢問道。
「又苦又澀,還有些酸。」賴三張開黑漆漆的嘴,坦然道,「說是肉,但一點肉味也沒有了。」
「苦澀……酸?郡公,你說咱們定西的老百姓,嘴裡嘗的是不是就這滋味?」陳定雷似笑非笑地問他。
「這你算問對人了!」賴三舉起袖子,在嘴唇上隨便一抹,也不管自己蜀錦緙絲的那件雪白獵裝很是值錢,帶著嘲諷道,「老百姓能吃上這個都已經不錯了!還不是有什麼吃什麼?通常他們吃的東西,都是什麼味道也沒有的!」
兩個人似乎在那裡打玄機,說出的話都頗帶禪意,眾人皆默然。
過了一會兒,陳定雷才說道:「郡公的話,請大家一定要記住了!古人言,治大國如烹小鮮,我們這些做官的,就如同庖廚。把鳥做成美味的湯羹,百姓會吃;把一隻鳥做成了這黑漆漆又酸又苦的滋味,百姓也得吃。明白嗎?」
「下官等受教。」眾人附和道,「我等一定各司其職,不敢忘今日郡公教誨!」陳定雷望向賴三,問道:「郡公,大家有志於民,忠於職守,郡公身為致果都尉,何不給大家做個榜樣?」
賴三不解地看著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榜樣。
陳定雷微笑以對,說:「都尉管軍事,最初兩位將軍都是住在軍營里的,可後來戰事漸歇,一眾武將也越來越懈怠!從常駐軍營變成了定期巡查,再慢慢變成偶然巡查,最近十幾年,越發變成了常駐城內衙門,好似軍營與這掌管軍事的都尉毫無關係了一般!致果都尉何不給大家做一個榜樣,回去之後便帶頭駐守軍營,認真練兵,煮一鍋像樣的肉湯,給百姓嘗嘗?」
住在軍營?練兵?賴三心中猛烈跳了幾跳,終於知道陳定雷借著這隻鳥要說什麼了!
這就是他和越天意制訂的計劃嗎?通過這個手段,陳定雷將自己從穆延陵家中接出來放進軍營,利用他致果都尉的身份,分化一部分軍權?
他的心評枰直跳,大聲道:「其實穆太史也和我說過這件事!是我一時偷懶,沒有好生努力。既然陳太傅也說了,那大傢伙就給我做個見證!從今以後看,兄弟我一定盡心做事,不能辜負了我和咱老王爺一場緣分!」
陳定雷既然在這裡當著大夥的面宣布此事,這就說明,他已經準備充分,他有十分把握!既是如此,何不借他一臂之力?
陳定雷聽他這樣說,大概也有點意外,停了一下才頗為讚許地沖他點點頭。賴三知道自己賭對了,更是把胸脯拍得很響,許下的豪言壯語越來越多。又將穆延陵抬出來說了不少好話,仿佛穆延陵為定西已經累得_躬盡瘁,就快死而後已!又說穆延陵對他多麼寄予厚望,仿佛自己不做出點成績,就對不起穆延陵和陳太傅的看重一般!眾人聽他這樣說,放下心來,皆是交口稱讚!
也有些穆延陵的死忠覺得不妥,早安排人報告他去了。但穆延陵身在營帳那邊應付另外一批官員,卻一時脫身不得。
「郡公,本官今日也受教了!」陳定雷這才一舉杯,道,「老夫這杯酒已經敬了多時,郡公現在還不喝嗎?」
賴三哈哈大笑,終於將這杯酒喝進嘴裡,沖淡了那股子又苦又酸的鳥味!
豪情激盪之下,眾人紛紛過來敬酒,他假裝喝得很多很快,但最後進到他肚子裡的,只是淺淺一點。饒是這樣也架不住敬酒的人太多,連喝了十幾杯後,他覺得頭腦發沉,便假裝醉倒,不肯再喝了。
穆延陵趕來的時候,他正在裝醉,見了穆延陵更加表現得已經喝得人事不省,任憑誰動他都表示一概不知。若是要掐架的話,得讓這兩位閻王自己掐去,他一個小鬼就不摻和了。
他閉著眼睛,死挺著一動不動,任由有人將他抬到一個營帳中放在床上,至於陳定雷和穆延陵怎麼協調,那就是他們自己的事情了。
到底是喝得多了點,躺在床上,賴三迷糊了一陣子覺得胃裡不大舒服,掙扎著爬起來向帳外走去。守在門口的兩個士兵也有些瞌睡,正在那裡閉目假寐,見郡公出來了,趕忙站直了身子。
賴三擺擺手,道:「我拉尿!你們不用管。」
兩人向帳內望了望,難道備得急,帳內忘了放馬桶?黑乎乎的也看不清楚有沒有,郡公已經搖搖晃晃地往僻靜處走去。
今日來了近千人,帳篷一個挨著一個,還不停有人巡視,士兵倒不擔心他的安全,見他拉尿不願意有人跟著,便由他去了。
賴三尋摸半天,才找到一個燈光找不見的暗處,剛準備解開褲子,一隻粗壯的手臂突然伸出,握在他胳膊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