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朝成了「美傺公」(4)
且說賴三在客房裡轉悠,太史家的客房並沒有想像中豪華,他曾經給涇州城一等客棧搬過東西,見識過人家那天字號上房的裝飾,想像中太史府怎麼也要比客棧強吧?但也不過是普通擺設,並無他想像的那般奢華。折騰了一陣,他試著躺在床上,唔,感覺倒是很不錯,被褥都是上好的。今夜已經很累很累了,可是他此刻一點睡意也沒有,就那麼瞪大眼睛看著頂棚,左手無意地撫弄自己的右手尾指,就是看見刺客手指一點淡紅印子的那一處。他就那麼摸著自己的手指,盯著屋頂一整夜都沒睡,誰也不知他在想些什麼。
直到第六天中午的時候,穆延陵才來到他的房中,態度十分溫和,問了他一些吃得好不好、住得習慣不習慣之類的話,仿佛賴三是來他家小住的後輩子侄一般。
「大人,小人在這裡住得十分好,簡直比家裡好上不止一萬倍,大人你對我太好了,要不是我爹過世的時候小人已經記事,小人簡直懷疑您才是我親爹啊!」穆延陵眉頭皺了一下,調整一下情緒,才道:「賴少兄,當日你說郡主有孕,我當真驚怒異常,所以才對你無禮,這幾天委屈你了。」
「大人,弄清楚了就好。」賴三羞答答地說,「其實我不是那麼隨便的人。」穆延陵又是倒吸了一口氣,不想和他廢話了,微笑道:「賴少兄,事情的經過我已經弄清楚了,兩情相悅,倒也是人之常情。你們也算患難與共,天定的姻緣了,天意沒有長輩,我做主,將她許配給你如何?」
這輕輕的一句話卻如同泰山一般,直接將賴三神志砸了個粉碎,他腦子裡一片空白,仿佛整個人已經化成了虛空,化成了齏粉,升騰到整個寰宇之間,只剩胸膛里一顆心激烈跳動,如同巨鼓在天地間一聲聲迴響。
「賴少兄?賴少兄?」穆延陵微笑著叫他。
賴三突然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是一個惶急的眼神,他用很緊張的聲音問:「那個……太史大人,你不是拿不出一千兩金子,用她抵帳吧?那實在太貴了,小人還是想要金子,實在拿不出一千兩,打個折,九百五十兩如何?太史大人,太史大人您別不說話啊,我知道您日子也不富裕,咱可以一點點討價還價,九百五不行的話,您看九百二十兩如何?」
近十年來,太史穆延陵是第一次被氣得一個倒仰!
「太史大人,你不是想給九百兩吧?」賴三大驚失色,「不能一次還價這麼多,讓人很難接受的!」
「賴少兄,你要知道。」穆延陵慢慢地道,「娶了郡主,自有你的潑天富貴!那不是區區千兩黃金可以衡量的。
「再說這賞金之事也無須你擔心,自然會是給你,而且這跟天意沒有什麼關聯。」賴三眼睛一亮:「真的給?」
「絕不食言。現在你告訴我,你願不願意娶天意?」
「這個,我……嘿嘿。」賴三扭捏起來,「大人你看,你突然這麼說,好歹也是終身大事,小人實在,實在……總也要兩相情願才好,郡主她沒啥意見嗎?」「自然是天意滿意,本官才來跟你開口。」穆延陵淡淡地道,「天意的情況你也知道,她在房中吵著要見你,已經好幾天了。」
「是嗎?」賴三喜道,「說真的,我也蠻想她,那太好了,大人,我能去看看她嗎?這個,好歹,聯絡一下感情什麼的,日後也好相處不是?」
他說要去看郡主,穆延陵眼中光芒一跳,凝神看了他一會兒,賴三羞答答地低下頭,小聲道:「大人,我是不是長得很英俊?」
說實話,穆延陵是真的被他噁心著了,賴三又道:「至少算還可以吧?不然郡主怎麼能看上我呢?」
「對了,大人!」賴三想了想,道,「娶了郡主,我是不是就是駙馬了?可不是只有狀元才能做駙馬嗎?這個,大人,這個,我……我恐怕考不上狀元。」
這還用恐怕嗎?你要考上了才可怕!再者說,你在哪裡看的只有狀元才能做駙馬?看戲看的吧?穆延陵心裡簡直想甩他一臉狗屎,能考上狀元的年齡普遍三十歲往上,家裡孩子都幾個了。在戲裡看的那種沒到二十歲就中狀元的,古往今來能有幾個?
不過他也懶得和賴三說這些,只是溫和地提醒道:「賴少兄,公主的夫婿才是駙馬,天意是郡主。」
「那……娶郡主的叫什麼馬?」
「郡主的夫婿稱為儀賓,不過定西王是一等王爵,按照慣例,定西王府的儀賓都會加封二等公的爵位,一等為國公,二等為郡公,所以,我們通常用郡公來稱呼。」
「俊公?」賴三欣喜之下又有些害羞,偷眼望向穆延陵道,「真有那麼俊嗎?」穆延陵的臉色瞬間發紅,那紅色過了會兒才隨著他長出一口氣褪去。
「你要看郡主,叫門口的人陪你去。給你一天時間考慮,明天本官等你答覆。」穆延陵沖他點點頭,準備走了。
「太史大人……等等。」賴三叫道。
「還有事?」
「那個……你看,太史大人,好歹我是個男的,要哄女孩子開心,去看小郡主,那也不能空手啊,你能不能借我點首飾,金戒指金手鐲什麼的,讓我先送給她。您要不捨得,回頭從我賞金里扣!」
「可以,一會兒我讓人給你送來。」穆延陵對這個問題並沒有足夠重視,只覺得麻煩,這點小事其實不必對他說的,不過賴三隻要肯配合就是好事。他想討好小郡主,聯絡感情,對自己日後的計劃只有益處沒有壞處。
不一會兒待賴三洗浴更衣一番之後,便在侍衛的帶領下來到了小郡主的住處。饒是他住的客房是外宅,要到小郡主住的內宅著實挺遠,一路上防範十分緊密,每過一道門,就要查看一次手令。加上賴三又好奇,從進到第二進就開始向四周賊眉鼠眼地打量,更加引得人人側目,每個關卡都要將他好好查上一查才放行,更是麻煩,引得帶路侍衛不耐煩至極。而且他嘴上也不閒著,問個不停,頗讓侍衛煩躁不堪,頻頻皺眉。
留香閣是個單獨的院落,剛巧元錦在門口支使小丫頭去拿個什麼東西回來。賴三一看見她立刻滿臉堆笑地上前,道:「哎呀,真是好久沒看見你了,銀子?……不對,是元寶!元寶姐姐!郡主在不在?我可想你們了!」
「我叫元錦!」元錦臉一沉,皺眉不悅,卻也無可奈何,賴三要來是太史派人交代下來的,她無權干涉,何況聽到他要來,郡主高高興興在屋子裡等著,就她一個不歡迎有什麼用。
「進去吧,規矩點。」元錦打開門,自己先進去,才示意賴三可以進入。
後面的侍衛自動停下,不管怎樣,郡主現在名義上是個閨閣少女,他們這些男子不好隨著進去。
越天意坐在花廳里,兩手托腮,看著桌上一瓶白色梅花,不知在想什麼。
「哎,小郡主,三哥來看你來了!想不想我?」賴三走過來,大剌剌坐在她身邊,屋子裡兩個小丫頭都不禁皺起眉頭。
小郡主轉頭看著他,露出笑容,叫了聲:「三哥。」
「三哥這次可得著好東西了!你看看,漂亮不?」賴三說著掏出首飾,一件件擺在桌子上給她看。
「來來,都給你!這個戒指最好看,我幫你戴上。」賴三強忍著快從嘴裡跳出來的心跳,抓過小郡主的手,喉嚨發乾,嘴裡都是苦的。
他此生第一次,知道了極度緊張是什麼感覺。
那天刺客手上那個印子,他很熟悉!不是胎記之類的,而是凍瘡!就快治癒了的那種凍瘡!現在已經是淺淺的一點緋紅,最多十天,就會完全沒有痕跡,和正常的皮膚一模一樣了。
這是凍傷之後,及時擦了生雞油的結果,凍瘡在賴三的生命中早已見慣,他身邊的人每個人都長了不少,可那是在他生活的棚戶區中,而在這太史府中,他卻只見過有一個人會長這種本應人人都有的玩意。這個尾指上凍瘡的形狀、位置,他都十分熟悉,他曾經每天晚上都拿著那隻手按摩小半個時辰,直到一塊雞油化去,所以才將養得這麼好,怎麼可能不熟悉?
為了這一點點疑惑,為了這一點點可能,為了這一點點讓他明明覺得根本不可能的可能性,他曾冒著生命危險去掩飾!從小到大,他曾飽受惡意,所以也能感受到太史大人眼中的殺機。
是不是你,馬上就知道了!不知為什麼他覺得小郡主今天看他的目光也深沉了很多,到底是不是你呢?他在心裡吶喊著,手也有些抖了,他抓著小郡主的右手,拿著戒指往中指上套,眼睛卻向著小手指的側面看去。
「住手!」元錦突然上前,一把扯開了他,「你如此無禮!郡主的手也是你能碰的嗎?」
「我戴上就走!」賴三急道,「就戴這一個!」
「滾!立刻滾出去!」元錦怒極,將他推到一邊。賴三猛然回頭,怒瞪著她,雙目泛紅,好似一隻憤怒的野獸,準備撲上去將她撕成碎片一般。元錦竟被這股不要命的氣勢嚇了一跳,倒退一步,隨即大怒,呵斥道,「你想怎麼樣?」
「我要!」越天意突然開口,「好看!我要!」她自己將手伸到賴三面前,定定地看著賴三,還故意側一下,將小指這邊衝著他,這一下,終於看清楚了。
凍瘡的印子還在,又過了六天了,不仔細看已經看不出什麼來,只有那麼一點點的淺紅了,馬上就要好了。
賴三失魂落魄地給她套上戒指,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又勉強坐了一會兒,就告辭回去。
路上侍衛奇怪剛剛來的時候話癆一般的人怎的封口了?問他,他勉強一笑,說自己有點害羞。侍衛雖然驚詫於他的臉皮也會害羞,不過這不關他的事,送賴三回去,他就去顧子期那邊報告事情的經過了。
這個晚上自然是失眠的,要心多大的人才能在這種情況下睡著?賴三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心中波濤潔湃。
他的腦子裡,全是越天意將手主動伸到他面前,然後定定地看著他的那眼神。
那樣深沉的目光,他從來沒想過,會出現在這個冰雪般女孩的臉上,小傻子,你到底想說什麼呢?
賴三以前沒做過危險的事,趨利避害是他的本能,也是生存之道。他活得太不容易,所以他只想好好活著,並沒有想過逞能去做英雄什麼的。
可是……小傻子,你到底想說什麼呢?
他怕死,也怕惹下自己承擔不了的麻煩!
可是,小傻子,你到底想說什麼?
那個可憐的、弱小的、冰雪一般晶瑩的小傻子……那個每天聽著他胡說八道才能入睡的小傻子……那個離開他就不知道能不能過得好的小傻子……你到底想說什麼呢
第二天,穆延陵來問他意見的時候,他說他非常願意!穆延陵對這個意料中的結果很滿意,發現他雙眼通紅,熬了一夜未眠,又好生勉勵安慰了一番。
接下來是極其煩瑣的各種程序,賴三詳細知道了什麼叫三媒六聘,他被人帶著在各種衙門陀螺一般來迴轉,不過真的按照這套完整程序走下來,時間需要一年多,既然宣稱郡主有孕,自然不可能等上一年時間,要越快越好才行。所以穆延陵看上去很著急,不知為什麼,賴三看上去更著急,不但接連幾個晚上都在屋子裡亂走,而且大冬天的,嘴角居然上火起了個大火泡。
因為這裡面涉及了不少不宜公開的事情,所以穆延陵親自過來和他敲定細節,說話方便些。
「賴少兄。」穆延陵道,「找回郡主的封賞事宜,我已經給你選了六品致果都尉的官職。」
「什麼?」賴三一聽就急了,「我要黃金!我要黃金!誰愛當這個水果都尉誰去當吧!我只認黃金。大人,你怎麼這麼沒有信用啊,你都答應我了給我黃金的!」穆延陵現在名義上跟他是一條戰線了,所以說話也沒那麼客氣:「你要娶郡主,沒有個身份怎麼成?六品武官的身份已經有些低了,難道你還想在婚書上方寫著白身,沒有一點品秩?」
「那我不管,你愛寫啥寫啥,反正我也不認識。」賴三臉紅脖子粗地說,「沒有黃金,今天我就說啥不能答應,好端端八百兩黃金,換什麼水果都尉,你當我是傻子嗎?你們官府也不能這麼欺負人!老子……老子不洞房了!」
穆延陵怒氣沖沖道:「住口!你這個無知的……」他停了一下才抑制住怒氣,「你即刻給我去領致果都尉的官職,一千兩黃金,本官私人給你!」
「真的?」賴三抬起頭,驚訝地看著他。
「廢話!」穆延陵一甩袖子,「一千兩金子,在本官眼中什麼也不是!只要你老實聽話,自有你的好處!」
「我真的又能有官職,又能有金子?」
「是,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千鍾粟,別人寒窗十載,求之不得。你不費吹灰之力便可得到!」穆延陵鄙夷地瞟了他一眼,「你滿意了嗎?」「哦呵呵呵,滿意滿意。」賴三笑得眼睛咪成一條細縫,「穆大人,你真的不是我親爹嗎?」
穆延陵臉又黑了一分。
六品致果都尉是個什麼官職?賴三心中一直沒有概念,只知道是大官,比縣太爺還威風的大官。
等有人把文札連同一方四寸金印送來,給他詳細講解之後,他才知道這個致果都尉在定西王治下官員體系中意味著什麼。
致果將軍與勇毅將軍兩個稱呼,乃是開國之初定西王爺領兵征戰的時候,麾下最為勇猛的兩位領兵將軍的封號,他們二人跟隨第一代定西王爺,征戰半生,不知殺了多少蠻族,立下赫赫戰功。大興太祖皇帝親封這二人可承襲的一品將軍!子孫每代遞減一品,勇毅將軍一脈相傳,如今已經傳了五代,降為六品都尉,是為勇毅都尉。而致果將軍卻比較悲催,他倒在黎明前,最後一戰的時候死在戰場上,並沒有留下後人,光剩下一個空的名號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