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殿下的一生註定要被囚禁在這座金絲牢籠內,而南醉生的一生卻還有很多選擇,更何況她嚮往自由,無拘無束的生活,而非是嚮往這種遍布波雲詭譎,且沿襲著嚴苛繁瑣禮儀的冰冷皇宮。最重要的是,南醉生的家族無需忌憚什麼,更無需讓女兒依附在某位強者身邊。
因為南浮生已經是軒國內威名在望的帝王了,而南醉生的父親-——南征,更是即將被加冕的一國統治者,軒國未來的最高領導人。母親雲鸞自是不必多說,政界裡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雲書記,日後的路途會更加順遂廣袤,雲氏世族與南氏世族的聯姻,早已為軒國第一世家打下了堅不可摧的奠定基石。
而南氏世族裡的嫡出大小姐——南醉生,她日後的尊榮輝耀會是何等風光璀璨,已然不言而喻了。父親是手握權勢的上將,母親是雷厲風行的書記,而祖父更是國家老一輩且功勳累累的南老將軍。單單是父族便已經如此強大,更何況在政界內枝繁葉茂的母族呢?
所謂強強聯手,大抵不過如此。
南醉生端坐在椅子上,迤邐委地的絲綢裙擺上盛開著如煙如霞的櫻花,絲緞宮裙束腰下的珠簾隱隱流動著絲縷燦爛光華:「殿下客氣了,您手中的茉莉花茶香氣清芬悠遠,聞之沁人心脾,而且茶水似乎並不是普通的泉水,我聞著隱隱有一種清新冷冽的寒意。」
她巧妙的轉移了話題,免得顯得自己過於放肆,畢竟此時此刻面對的是一國之母,即便櫻國不過是一個占地並不廣袤的小國,但是南醉生依舊沒有看輕這個國家,因為櫻國是名副其實在內憂外患里迅速成長起來的國家,因為層層壓力,所以國家愈發有動力,這才繁榮昌盛至今。
「南大小姐好嗅覺,沒錯,這盞茉莉花茶不過是普通的茉莉花與茶葉而已,但是烹茶的水用的卻是舊年存下來的雪,而且還是櫻花枝頭上的雪。」皇后殿下一邊說著,一邊淺笑點頭示意南醉生也品嘗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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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衣女侍端上來的茉莉花茶用的是甜白釉茶盞,上面別出心裁的繪製了一尾錦鯉,正活靈活現的擺尾游梭在瓷釉上。南醉生拿起那盞茶,仔細嗅聞著茉莉花香里隱隱約約流露而出的清冽寒意,心中暗暗感嘆著這名皇后殿下的凌塵雅趣。
雖然櫻國沒有軒國的梅花,但是落在櫻花枝頭上的雪也別有一番意境,即便是舊年存下來的雪,但用來烹茶亦是清冽甘甜的。南醉生淺淺品嘗了一口,稍加分辨便知這是去了頭一遍洗茶過後的第二遍茶水,所以口感甚是清雅芬芳,濃郁的茉莉花香氣浸染在唇齒間,令她回味無窮。
「烹茶人的手藝,堪稱一絕。」南醉生並非見識短淺的女子,更何況家中的祖父也甚為喜愛品茶,所以自幼耳濡目染之下的南醉生也逐漸練就了一身的烹茶技巧,也曾在軒國的蓮鯉軒內招待過許多貴客,每一名貴客皆是對南醉生的烹茶手藝讚嘆不絕。
此時手中的那盞茶,的的確確如皇后殿下所說,不過是再普通不過的茉莉花茶葉罷了。但是烹茶人的技巧十分絕妙,將茉莉花茶葉與舊年雪水完美融合在一起,並且激發出茶葉內隱藏沉澱著的茉莉花香,這等烹茶手藝哪怕是南醉生,亦是自嘆弗如的。
「你今天就要回國了嗎?」皇后殿下垂眸凝視著瓷盞內的茶水,話鋒忽轉。
南醉生聞言勾唇淺笑,澄澈瀲灩的墨眸內清晰倒映出衣著清麗的皇后殿下:「嗯,今天就要和哥哥回國了,許久不歸家,家中父母親人很是想念,我也很思念他們。」言即此處,南醉生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祖父和父母的身影,也不知道他們在軒國內情形如何。
做完手術後南醉生昏迷了一段時間,等她醒來後,南浮生告訴她南老將軍和南上將,雲書記三人來探望過南醉生,只不過最後因為南老將軍水土不服,加上年紀也大了,不適合居住在櫻國內,所以南上將和雲書記兩人也只好陪同南老將軍回國。
臨行前雲鸞和南征兩人還特別囑咐過南浮生,一定要好好照顧昏迷中的南醉生,南老將軍亦是如此,即便因為水土不服氣血虛虧,但是在委託南浮生照看大孫女時依舊將手中的拐杖揮舞的虎虎生風。
而且軒國內還有著南醉生真正的家,不是富麗堂皇的南宅,也不是輝宏壯麗的雲宅,而是南浮生與她兩個人的家——蓮鯉軒。因為南醉生格外喜愛華麗精緻的擺設布置,所以南浮生將蓮鯉軒內的別墅修建的十分華美,內里的裝修風格絲毫不輸給櫻國皇宮的浮華耀目。
「是啊,許久不歸家,孩子自然會思念父母親眷的……」皇后殿下聞言,原本溫柔的笑意逐漸變得勉強起來,她垂下美眸凝視著瓷盞內微微蕩漾著漣漪的碧色茉莉茶,只感覺心中酸澀難言。
自她嫁入皇宮內後,便許久未見過父母了。剛開始嫁給君王時,她還是皇子妃殿下,所以家人探望的很是頻繁。但是隨著她的身份逐漸變為太子妃殿下,以及鳳儀萬千的皇后殿下,家人們的探望便越來越少了。
並非是她的家人狠心涼薄,而是彼此都知曉地位越高,所要承受的猜疑便越重,更何況皇后殿下的家族可是櫻國內赫赫有名的世家望族,名列第一,且底蘊深厚,素來是櫻國皇室朝朝代代君王籠絡重用的對象。但正是因為這份殊榮輝耀,所以皇后殿下的家族親眷們才不敢探望的次數過多。
若是讓君王起了猜疑之心,以為皇后殿下與家族親眷之間有著往來密謀的算計,那麼皇后殿下巍峨不動的地位便會瞬間變得岌岌可危起來。
所謂高出不勝寒,便是這個道理了。
皇后殿下的位置縱然尊榮輝耀,可是追根究底,還不如一名妃子活的悠閒自在,不用去承擔這樣重的責任,也無需過多擔憂樹大招風的道理。即便君王對皇后心懷歉疚,但是帝王的深情又能維繫到及時?從君王開始三妻四妾的那一刻起,他在皇后殿下的心裡便已經髒了。
既然不能做到承諾中的一生一世一雙人,最後為了權勢地位背棄了彼此間的承諾,那麼當初又何必許下這樣的諾言呢?當時還是少女的皇后殿下十分不理解男人的心思,可直到現在,她已為人母,更是成為了至尊至貴的皇后殿下,所以……她想她終於明白為什麼了。
因為在這個世間,承諾是最不值錢,也最無用的東西。
可偏偏就是這樣不值錢,也最無用的東西,卻是當時還是皇子殿下的君王唯一能給得起的。
一時間,微妙的沉默蔓延在宮殿內,南醉生打量著皇后殿下的神色,這才明白自己提起對方的傷心事了。她記得櫻國皇室內……不,應該說是整個櫻國,男子都十分大男子主義,將女子視為附屬品的存在,而且櫻國皇室內的男尊女卑思想最為嚴重。
再加上皇后殿下的家族權勢顯耀,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定然會引起君王的忌憚與防備,所以皇后殿下很難與家人團聚探望,一生都被拘束在這深宮內,還要面對著許多豺狼虎豹般的敵人,整日裡殫精竭慮,步步驚心。
即便眼前的女子成為了尊貴輝耀的皇后殿下,但是她在君王的眼中……或許也只是皇后殿下吧。南醉生不清楚帝後兩人之間的感情波折,所以也不好過多下定論,她放下手中的茉莉花茶,想要安慰的話語頓時有些說不出口了。
她又能安慰些什麼呢?
又有什麼資格去安慰眼前這名皇后殿下呢?
千言萬語最後只匯成一句:「皇后殿下,只要您生活的好,相信便是對家族親眷們最好的安慰與探視了。」言即此處,南醉生眨了眨晶瑩澄澈的墨眸,裡面流轉著清澈宛若雨露般的華光,瞬間沁透在皇后殿下的心底。
「是啊,你說的沒有錯,只要我生活的好,不讓他們擔憂難過,就算此生再也不相遇,也是極好的……」不見歲月一絲刻痕的容顏上流露出疲憊滄桑的神態,皇后殿下一邊輕聲自語,一邊逐漸放寬了心。
沒想到她一個活了快半輩子的人了,在有些事情上居然還沒有一個小孩子看的明了透徹,既然此生註定要被囚禁在這座金絲牢籠內,那麼自己又何必為難自己,折磨自己,同自己過不去呢?還不如放寬心,好好穩固自己的地位,籌謀未來的道路,將後宮徹底掌控在手中。
思慮至此,皇后殿下輕輕舒了口氣,隨即抬眸望向南醉生,美麗典雅的容顏上流露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輕鬆笑意:「南大小姐,你說的對,是我之前過於庸人自擾……不,準確來說應該是作繭自縛才對。」
言即此處,皇后殿下勾唇淺笑,月白色的廣袖宮裙迤邐在鎏金玉階上,流轉著奢靡華貴的輝澤:「明明我已經成為了整個櫻國最尊貴最顯赫的女人,卻偏偏還要流連計較過往的事情,卻疏忽了如今被世人所艷羨的生活地位。」
話音未落,皇后殿下勾唇嘲諷一笑,也不知道究竟是嘲諷自己的作繭自縛,還是在嘲諷自己的多愁傷感。她凝眸望向不遠處的南醉生,明明不過是一名還未成年的少女,但是卻在今天帶給自己沉重一擊,深深點醒了自己。
既然已經嫁入了皇宮,卻還在奢望著年少時的海誓山盟,還在奢望著嫁為人妻,沒有成為皇后殿下時的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心底知道那些往日裡的美好不過是早已逝去的泡影,卻依舊死死留戀著,拼命的抓住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痴心妄想。
妄想著可以終有一日回歸到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生活。
痴心著可以找到一名真正一生一世一雙人的男子,過著夫妻恩愛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