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姐......」
再次見到蘇靜姝,陳驍只覺複雜難言,胸中不知道是什麼滋味,開了口卻不知道該怎麼說話。
蘇靜姝被一劍穿心,死在懷中的畫面猶在眼前,陳驍恍惚了。
「師弟,怎麼,呆住了?」
蘇靜姝含笑上前,屈起手指,輕輕敲了敲陳驍的額頭。
「咚咚!」
這一聽就知道是個好頭。
陳驍回過神來,臉上露出一抹笑容:「師姐,你怎麼會在這裡?」
蘇靜姝背著雙手,轉過身:「不是同你說了嗎,我一直在你院落附近,聽到這邊隱約有打鬥聲,便過來看看。」
「師姐一直在我院落附近,可是有要事?」
蘇靜姝回過頭,美目一瞪:「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
「還請師姐直言相告。」
蘇靜姝幽幽地看著他,嘆了口氣:「我一天不見你身影,心中擔憂,便過來看看。」
陳驍道:「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自然不會每天都待在院子裡。」
「那演武堂也不去了,劍崖也不去了。」蘇靜姝道,「你本就根骨差,如今連刻苦都不願意了嗎?」
陳驍平靜地看著她:「師姐,我已經打開百會竅。」
「哦?」蘇靜姝眉頭一挑,有些意外地道,「沒想到一日不見,師弟居然已經打開百會竅,著實令人意想不到。只是,莫非僅僅打開一竅,師弟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自然不是。」陳驍搖頭道,「只是我今日另有要事。」
「要事?」蘇靜姝道,「你說的要事,就是深夜來大師兄的院子裡面行兇嗎?」
陳驍忽然笑了:「師姐,你這是在怪我,如此行動居然沒有帶上你嗎?」
蘇靜姝也笑了:「師弟啊,我發覺你確實是聰明了不少,百會竅不愧是主神志清明的竅穴。」
陳驍面色一肅,鄭重道:「師姐,我並非不願意帶上你一起行動,只是此事牽扯甚大,另外頗為危險......」
他目光游移到院子裡面的大樹上,低聲道:「我不願意師姐再為我陷入險境。」
蘇靜姝柳眉一蹙:「師弟,這話有意思,你都能夠參與的事情,我怎會陷入險境呢?」
陳驍輕輕搖頭,目光看向遠處:「師兄回來了。」
只見燕乘風的身影在黑夜中快速逼近,很快就已經來到了兩人的身前,此時他的身上多了幾道傷口,臉色有些發白,氣息也略顯凌亂。
他手中卻提著一個人,那人身上一片焦黑,衣服都已經破破爛爛,被點了穴道,動彈不得。
正是陳御風。
而此時,蘇靜姝的身影又詭異地消失不見,似乎從來都沒有出現過。
「幸不辱命。」燕乘風將陳御風丟在地上,背著雙手,淡然道。
陳驍趕忙道:「師兄,你受傷了,還是先回去療傷比較好。」
「不礙事。」燕乘風擺擺手,低頭看向地面上的陳御風,「他的實力倒是比我想像中強一些,可惜遇到了我,若是一般的鍛體圓滿,還真給他逃走了。」
「對了,我方才好像看見蘇師妹在這裡,她人呢?」燕乘風掃視一圈,問道。
「師姐自己有事,就先走了。」陳驍道。
這時,蕭蚩的身影從黑暗中緩緩走出,他周身浮動著雷光,像是剛剛和誰打了一場,不過呼吸沉穩,不像是吃了暗虧的樣子。
「師父,你這是?」燕乘風有些疑惑。
蕭蚩斂去雷光,負著手道:「方才和馮婉做過一場,送了她一擊無形天雷,估計短時間內傷難以恢復。」
馮婉果然來過,陳驍眼皮一跳,她還真是陰魂不散,若不是有蕭蚩在此,今夜恐怕還是逃不脫喪命的結局。
嗯,這兩人暗鬥一場,蕭蚩並無大礙,而馮婉卻被轟出內傷,看來這位便宜師叔的實力強不少,不愧是地榜宗師。
蕭蚩目光忽然掃向院落中的大樹底下:「靜姝師侄,為何不出來見面,是不願意見師叔嗎?」
蘇靜姝的身影在大樹底下出現,她輕輕一拱手:「弟子蘇靜姝,見過師叔。弟子並不是不願見師叔,只是師叔另有要事,弟子想著還是不要打擾師叔了。」
陳驍頗有些好奇,這三師姐為何身影忽隱忽現,她掌握了某種隱身的功法,還是能夠融於環境......呃,貌似她有靈兵「照夜」,難不成就是藉助「照夜」,在夜晚達成了這種類似於隱身的效果?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這靈兵還真是威力非凡,妙用諸多。
蕭蚩搖搖頭:「行了,我就不和你說客套話了。你師父死了,是陳御風下的毒,想知道具體情況的話,就跟過來吧。」
他說完,抬起手掌,一道勁力從掌心發出,地面上陳御風的身體就不受控制地飛了過去,被他抓在了手上。
聽聞蕭蚩的話,蘇靜姝身體一顫,面容有片刻失去了血色,可是很快又恢復了正常。她朱唇輕咬,深深地看了陳驍一眼,悵然若失道:
「師父,已經死了啊......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陳驍覺得蘇靜姝的反應有些奇怪,蘇靜姝雖然有些悲傷,但不像是毫無準備的樣子,更像是已經提前預料到了陳觀海會突然死去,有了一定的心理準備,聽聞消息雖然會本能難過,卻不會情緒失控。
「走吧。」
蕭蚩不再說話,提起陳御風就要離開。
可陳驍心中仍有隱憂,房間中的暗器「鬼捂手」無疑是最大的隱患,隨時可能會爆發......與其等之後被人發現,倒不如現在就主動暴雷,若是無法揭過去,那就重新來過。
他沉下心神,開口道:「等等!」
「師弟,怎麼了?」燕乘風轉過頭,疑惑道。
陳驍深吸一口氣,緩緩道:「我房間中有一樣東西,還請師叔定奪。」
「哦?是何物?」蕭蚩顯然來了些興趣。
一旁蘇靜姝神色驚奇地看了陳驍一眼,欲言又止,終究還是低下了頭。
「師叔隨我來就知道了。」陳驍說完,當即轉身,朝著自己的院子走過去。
蕭蚩藝高人膽大,提著陳御風就跟了上去。
「誒,等等我!」
燕乘風連忙去房間裡面,將那黑衣人拖出來,提在手上,快步跟過去。
蘇靜姝落在了最後,低著腦袋,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很快,幾人就來到了陳驍的院落之中。
陳驍將房門推開,自己走了進去,其餘三人則是等在門口,其中燕乘風將頭探進去,左顧右盼,不時點頭,不時又搖頭。
陳驍從床底下將那鐵箱子拖出來,抬起頭看向蕭蚩:「先說好,師叔待會看到了,不要反手一掌將我打死。」
蕭蚩皺眉:「你怎的這麼磨嘰,趕緊打開。」
陳驍不再猶豫,將鐵箱子打開,拿出藏在裡面的那一件暗器——「鬼捂手」。
鬼爪在月光底下泛著危險的冷芒,那細小的、密密麻麻的針孔,一看就讓人頭皮發麻。
蕭蚩臉色立即繃緊,神識想也沒想,直接將陳驍壓在了原地。
「『鬼捂手』!你怎麼會有此等暗器!」
「師叔,冷靜啊!」
陳驍只感覺萬千雷雲壓在自己身上,隨時有被五雷轟頂的錯覺,就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蕭蚩依舊不敢放鬆:「先說說你這暗器是怎麼來的?」
陳驍艱難道:「弟子不知啊。師叔難道忘了,弟子的玉枕竅被動了手腳嗎?」
蕭蚩聞言,神色稍霽,卻依舊沒有放開神識壓制:「『鬼捂手』中毒針上所塗的毒素亦是五陰蝕神散,在那黑衣人身上搜到的毒藥也是五陰蝕神散,天下怎會有如此巧合之事?」
陳驍也無奈,他不知道如何解釋,也根本就沒法解釋。
「師父,我看師弟確實無辜,要不你就不要為難他了?」燕乘風在背後小聲道。
這麼講義氣,真是好師兄......陳驍頗為感動地看向燕乘風。
可蕭蚩依舊沒有開口,皺著眉頭,似乎在權衡著什麼。
就在這僵持之際,一直落在最後面、沉默不語的蘇靜姝忽然開口了:
「『鬼捂手』是我給師弟的。」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都將目光轉向了蘇靜姝,眼神紛紛帶著驚訝。
「靜姝師侄,此事可兒戲不得,你確定嗎?」蕭蚩問道。
「自然。」蘇靜姝神色坦然,「三日前,師父讓我將此物轉交給師弟,並且不要聲張。」
陳驍更是覺得天方夜譚,這東西竟然是陳觀海讓蘇靜姝交給原身的,這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他看著蘇靜姝,脫口問道:
「是真是假?」
蘇靜姝平靜道:「自然是真的,我為何要捏造這樣的謊話?將嫌疑轉移到自己身上嗎?我可不是割肉餵鷹之人。」
蕭蚩眉頭深深皺起,目光在陳驍和蘇靜姝之間來回掃動,終究只是嘆息一聲:
「罷了!」
他收起了神識,背過身去,也不再看陳驍一眼,緩步朝外面走去:
「帶上你的東西,隨我去刑堂。」
陳驍暗自鬆了口氣,迅速將鐵箱子關閉,提在手上,走出房間,而後關緊房門。
一行四人離開上院,在夜色中朝著刑堂走去。
陳驍先是對燕乘風道了聲謝,隨後走到蘇靜姝身邊,低聲道:「師姐,方才多謝了。」
蘇靜姝道:「謝什麼,本來就是我給你的,我可沒有說假話。」
「那你說這是師父......」
「這也是真的。」蘇靜姝忽然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陳驍,「師弟,我沒有想到你會失去部分記憶。」
這是何意?
陳驍還在思索這句話的時候,蘇靜姝已經邁動步子,繼續向前走去,只餘下寥寥數語,落入陳驍的耳中:
「師弟,希望等你打開玉枕竅的時候,真的能夠將一切都回憶起來。至於現在,還是先處理好當下的事情,然後努力修煉吧。」
陳驍暗嘆一聲,快步追了上去。
「師弟,蘇師妹好神秘哦。」燕乘風湊到陳驍身邊,低聲道。
「是啊,很神秘。」陳驍看著前面長髮披肩的白裙背影,頗為贊同地點了點頭。
......
很快,四人就已經到了刑堂。
眾人將陳御風和黑衣人帶到了刑房之中,其中黑衣人舌頭被割,口不能言,重點需要審訊的就是陳御風。
蕭蚩將陳御風綁在一個十字木架上,然後手指在其周身幾個穴道點了幾下。
陳御風緩緩醒過來,看見面前四張面孔,其中有兩張面孔還尤為熟悉。
他臉上浮現出茫然之色,下意識想要活動手腳,旋即發現自己渾身都不得動彈,竟是被綁了個嚴嚴實實,他的臉色陡然間變得陰沉,目光在四張面孔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陳驍的臉上:
「師弟,真是好本事啊。」
陳驍淡淡道:「比不得師兄,居然神不知鬼不覺之間,就給師父投下了劇毒,害得他直接喪命。」
蕭蚩揮了揮衣袖:「行了,閒話少說。」
他眼神示意燕乘風,後者立即將瓷瓶和信封都拿了出來,在陳御風的眼前晃了晃。
蕭蚩道:「陳御風,你勾結潁川陳氏,暗害掌門,人證物證俱在,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陳御風閉了閉眼,再度睜開時,眼瞳之中已然一片死寂:「你們不是都已經知道了嗎?我還能夠再說什麼呢?」
蕭蚩暴喝一聲,吐出雷音,直震得陳御風心靈惶恐不已,幾乎有面對雷神的錯覺。
「你是什麼時候動手的!」
陳御風張開嘴:「一月之前......」
這句話才剛說完,他陡然回過神來,一臉驚駭地看著蕭蚩。
蕭蚩風輕雲淡道:「一點小小的手段,不足掛齒。」
見到這熟悉的一幕,陳驍心有戚戚,曾幾何時,他也猝不及防下被這位刑堂堂主如此「雷劈」過心靈。
想不到同樣的手段,又用在了陳御風的身上,當真是一招鮮吃遍天下。
蕭蚩再次喝出雷音,問了陳御風幾個問題,在濃重的精神壓力和心靈震懾下,他竟然有問必答,簡直配合得不能再配合了。
隨後,眾人也大致拼湊出事情的來龍去脈。
大約一月之前,潁川陳氏不知道從何處聽說了玄清宗秘傳玉佩神異非凡,能夠直接讓初入煉神者一步登天,成為神明境宗師。
潁川陳氏趁著陳御風下山之際,悄然聯繫了他。
恰逢陳御風修為受阻,脾臟的修行愈發艱難,潁川陳氏承諾事成之後提供異寶,助他一舉突破煉神境。
威逼利誘之下,陳御風選擇了和陳氏勾結。
在他的運作下,陳氏每隔三日都有專修隱匿功法的死士潛入玄清宗,給他帶來專門的毒藥和下一步指示。
這一輪,便是最歹毒的「五陰蝕神散」,只需三次,陳觀海必定神識碎裂,魂飛魄散。
今日,就是陳觀海毒發之時,可陳觀海是在密室之中死亡,他自覺難以取得玉佩,於是派人去潁川求助,隨後便發生了今夜的一切。
至此,陳御風謀害陳觀海的全過程水落石出。
蕭蚩當即道:「召集門內長老、執事議事,昭告掌門死訊,同時宣布判處孽徒陳御風死刑!」
陳驍站在刑房中,看著滿臉灰敗的陳御風,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此後,他終於不用再擔心因陳觀海之死而暴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