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車的引擎轟鳴聲一路衝擊，震動聲、轟鳴聲、急速駕駛的風聲，使得沿途的芳草搖曳，黑色的柏油路向西延伸，整條路上只有那輛艷紅的摩托。
林春來聽到漢娜的家事，風聲灌入耳中，他輕聲道了一聲：「抱歉。」
「你有什麼好道歉的。」漢娜罵了一句，滿不在乎道：「他死了好久，只是在今天想到了。」
「他是怎麼死的？」
林春來雖然心裡知道自己不該這麼問，但是好奇心還是壓過了想法。
「混幫派死的。」
漢娜倒也沒什麼遮遮掩掩的，也沒有失態，直截了當地說。
「小時候他讀書讀不進去，就喜歡打打鬧鬧，跟那些街頭混混玩在一塊。學校老師拿他沒辦法，父母也忙著工作，都是我在管著他，之後父母因為工作得癌症死了，家裡的情況急轉直下，我也沒精力去管他，早早地就出來，到社會上工作。他則跟著那幫混蛋去混幫派，搞兄弟義氣，他年紀輕，又爭強鬥狠，沒什麼閱歷，被人騙去鎮場子，結果轉頭就被人賣了。」
「嗯……」林春來若有所思，然後嘆了口氣：「可惜了。」
「可惜又能怎麼樣呢，人都死了。」漢娜接著說：
「十八歲的年紀，不好好讀書也就算了，混幫派也沒有一點眼力見，以為只要自己夠狠，仗著老爹老媽遺傳的血脈，就能威風，混出個名堂，別人說他只是一個學生仔，他就生氣，拼了命想證明自己，結果就中了人家的套，被人當槍使。」
「最雞B搞笑的你知道是什麼嗎，他還跟老子說是想讓我過上更好的生活，能找到一個好人家嫁了，最好能嫁到中城區的人，過上體面的生活……老子的事情又不歸他管，我說他別幹了，他還不聽，死犟得要命……媽的，死了也是活該。」
「如果這樣死了也就算了，死在沒人知道的角落，不要給人添麻煩也算幹了一件好事。可他非要吊著最後一口氣來見我，非要見到我，對我說對不起，沒有聽我的話，一直在那哭著道歉，還說讓我好好活下去才咽氣，讓我來給他收屍……」
漢娜用滿不在乎的腔調說著這些事情，但是說著說著，說到後面，那股強裝的腔調就越來越變樣，還帶上了輕微的哽咽，一直壓抑著的情緒似乎有掙出牢籠的趨勢。
坐在車座後面的林春來正抱著她，雖然隔著那件大衣，但他能感受到漢娜內心的起伏，這一點已經在她的身體上反映了出來。
「別說這種生氣話。」林春來安慰道：「他肯定希望漢姐你能過得好。做弟弟的雖然叛逆，但也分得清誰對自己最好……」
「生氣？能不生氣嗎！他還那麼年輕，他還有那麼多的時間，天賦也那麼好。就算是要混幫派，但只要稍微聰明一點兒，管住自己的性子，也能活得很滋潤。可他就是管不住自己的性子，爭強鬥狠、犟種一個，誰也管不住！我管不住！老爹老媽更管不住！讓他對自己好點，跟要他命一樣，每次搞來的黑錢都要拿出一大半給我，說自己爛命一條，無所吊謂……」
林春來默默地聽著，漢娜在發泄，這個紅髮的女人在用自己的方式進行表達，他不是傻子自然聽得出來，漢娜很在乎她的弟弟。
漢娜的發泄很快就停了，停了之後，林春來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好說些安慰的話，漢娜說自己沒事，只是摩托車的速度加快了。
摩托車行駛在柏油路上，觀音街很長，直貫西街。這一路上沒有別的車，前方是一望無際的山谷，兩邊是稻田、是芳草，太陽在山谷的位置，天色快要黑了，夕陽灑在黑色的柏油路面上，摩托飛馳，像一艘快艇行駛在金黃色的海面。
漢娜的頭髮透著香味，那味道並非是那種濃艷的劣質香水氣，而是薰衣草的味道，空氣中還混雜著稻田與芳草的氣味，三種味道合在一起，讓人痴迷。
就這樣行駛到太陽落山，摩托車才駛出了觀音街，穿過山谷，來到了一望無際的草原。
地上的路也從黑色，變成了白色。
沿著白色的路前行，便能見到一座座畜牧的工廠。
漢娜按照曹銘給她的信息，找著任務中那座工廠，約莫半個小時後，她終於找到了目標的位置。
兩人在廠門口下車，此刻天已經黑了，但工廠內還是通亮一片，裡面的流水線還在照常運轉，各種機械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曲嘔啞嘲哳的電音。
但這首電音並不是激情昂揚的，聽得久了，反而會使人昏昏欲睡。
漢娜拿出手機給委託人打電話，電話那頭很快就接通了，聽到對方是自己委託的執行人，那人馬上從廠里趕了出來。
「你們好，你們好！」
打招呼的聲音由遠及近，林春來見到來人，那是一個中年的胖子，一看就是這座工廠的老闆，他下面鼓起一個滾圓的大肚子在那兒翕動，掛在脖子上的粗金鍊子，震動得一蹦一跳。
「不好。一見到你，我就知道這世界鬧饑荒的原因。」漢娜毫不掩飾自己內心的厭惡，她譏諷道。
「呃，呵呵呵……」
那胖子老闆尷尬地撓撓頭，雖然人是他打聽了各種渠道，耗費了好多錢才派來的，但他也從中知道，這些人就跟供應鏈上流的那些大公司一樣，都是他得罪不起的「活菩薩」，哪裡會在乎他這身肥肉底下壓著多少辛苦。挨兩句罵，反倒讓他覺得這事兒要穩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笑容維持在臉上，語氣里添了三分殷勤：「兩位還沒吃飯吧？先吃飯，吃完飯我們再談事情。」
「不用了，我們趕時間，」說到這兒，漢娜突然想到了什麼，她看了一眼林春來，「你要吃嗎？」
「不用不用。」林春來連忙擺手。
「那就不吃了，直接帶我們去現場吧。現場還保存著吧？」漢娜問。
「保存著保存著，出了事我就讓人封了，誰都不讓進，就等著你們呢。」胖子老闆連連點頭。
於是，他弓著腰在前面引路，步子邁得又碎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