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只因為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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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客人,沈爺爺緩緩踱出來,面色如同罩了一層嚴霜,冷冷看著孫子說:「沈欽雋,以前教過你什麼,你全都忘了嗎?」
我頭一次見和藹的爺爺這樣說話,站在旁邊,大氣也不敢出。
「別人肯幫那是情分,趨利避害再正常不過。你捫心自問,你站在徐威的立場上,是賣還是不賣?」老爺子氣得拿拐杖點地,「我把他們叫來,是想請他們再考慮一下,你倒是翻臉翻得快!」
沈欽雋就站在門口,雖然聽著老爺子的訓斥,可我偷偷看他的表情,微微揚起眉眼和抿緊的唇,顯然他心裡並不這麼想。
「爺爺,不需要求他們,我也能做到。」良久,他淡淡地說。
老爺子簡直氣得要把手裡的拐杖砸過去了,最後大約是瞄到我一直站在角落,才將一口氣忍了回去,沖我笑了笑,「白晞,來,陪爺爺吃飯。」
我乖乖走過去,扶著爺爺,小心翼翼地問:「爺爺,我能幫什麼忙嗎?」
老爺子的態度明顯和緩了許多,只說:「和你沒關係,走,咱們吃飯去。」
結果一頓飯果然只有我和老爺子兩個人吃。爺爺對我倒是一如既往,我卻吃得有些食不知味。末了爺爺放下碗筷,慢慢地說:「白晞,以前沒有告訴你,是擔心你的身體。現在能記起來,就再好不過了。」他在橘色的燈光下溫和地看著我,「爺爺最後一次抱你,你比這桌子還矮呢。」
拿筷子去戳碗裡的飯,真是一個不好的習慣,可我不這麼做的話,也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回應老爺子這樣略帶感慨又有些傷感的話。
「不說了,回來就好了。」爺爺樂呵呵地笑,「我聽阿雋說華山路的屋子也收拾好了,要搬進去住嗎?」
「嗯,我有這個打算。」我想了想,問道,「爺爺,我聽沈欽雋說,您要和我談一談董事會的事。」
「其實也沒什麼事,本來想著你進榮威董事會之前,先介紹些人給你認識。不過這段時間有些亂,下周一就要去開會,也來不及了。」老爺子沉吟著說,「不過也沒關係,到時候多問多學就是了。」
只是爺爺最後關照的一句,令我有些摸不著頭腦。
「還有,你第一次在榮威亮相,到時候會有很多人注意到你。在外人面前,儘量不要和阿雋走得太近。」
沈欽雋送我回家的路上,我一直琢磨著這句話。車子停下來等紅綠燈,我才發現方向有些不對,「呃,這是去哪裡?」
他的手指輕輕敲打方向盤,「明天有合適的衣服嗎?」
「以前的職業裝還在呢。」我盤算了一下,恐怕還得讓許琢幫我熨一熨。
「就你以前在榮威上班那些衣服?那不行。」他蹙眉,當機立斷轉了方向,「定製是來不及了,現在去選幾套。」
「穿什麼有什麼關係?」我翻了個白眼。
「蘇小姐你怎麼看待榮威在西部擴張、跨地區設廠這些項目必須提交給榮威董事會與其合資方董事會一併考慮這個條款?」他忽然慢條斯理地問我。
「啊?」我愣住,每個字我都能聽懂,可是拼湊到一起……「你再說一遍?」
「我再說十遍你都回答不了。」沈欽雋抿唇輕笑,「蘇小姐,第一次出席董事會,你只能靠衣裝取勝了。」
我就這樣稀里糊塗地被拖到翡海的名品街,停完車,直接搭電梯進了商場。
其實我對這些所謂的一線品牌還是熟悉的,畢竟在雜誌社的時候女星名模們穿這些就跟穿便服似的。但是也從未想過有一天,我自己真要在這裡買衣服,還正兒八經地穿去上班。
沈欽雋顯然是個目標明確的人,在Lanvin選了幾件衣服,遞給導購說:「讓她試試。」
彼時我還在名品店疏朗分明的擺設櫃檯里流連,一抬頭看見落地鏡里的自己,牛仔褲,球鞋,最可怕的是還挎著一個碩大的帆布包,如果陪著我的人不是沈欽雋的話,我想導購多半以為我進錯了店。
「包給我。」他閒閒地坐在沙發上,「去試試這套。」
我提著他給我選的白色繭絲襯衣和立領修身西服進去了,其實更衣室里就有鏡子,換上之後我先看了看,也不得不嘆服他眼光的確毒辣。衣服與褲子皆剪裁合身,線條利落,顏色雖是頗為內斂的深色系,可是西褲的長度恰好露出腳踝,又不叫人覺得沉悶。
「小姐,換好了嗎?」
我推開門走出去,對沈欽雋說:「我覺得還行。」
他上下打量我,眯了眯眼睛,「那就這套了。」
「可是——」我翻過價格牌了,衣服再高檔好看,也沒有價格好看啊!
他似乎看出我的躊躇,含著笑意說:「你先去把衣服換了吧。」
我換完自己的衣服出來,心裡也想好了不買的藉口,小心地將衣物遞給導購小姐,「我覺得褲子的腰大了點兒。」
「我們會幫您改好,明早就給您送過去。」小姐笑容可掬,「外套和襯衣大小合適吧?」
我回頭看看沈欽雋,他眉梢微揚站在櫃檯邊,不懷好意地看著我——我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果然嘀的一聲,一直握在掌心的手機里進來一條銀行的簡訊。
他喚我名字,抱怨說:「白晞,你的信用卡額度也太低了,才刷了件西裝就爆了嗎?」
我勒個去!
我衝到他身邊,果然,他手裡還拿著我那張信用卡,還在帆布包里左翻右翻,「你就這一張卡?」
「沈欽雋!」我咬牙切齒地把包和卡同時搶回來,「誰讓你刷爆我的卡了?!我有說要買嗎!」
他看著我氣急敗壞的樣子,仿佛見到什麼好玩的事,眼角都蘊著笑意,「行了行了,走吧,再去看看包和鞋子。」
導購將上衣的袋子遞給我,抿著笑意說:「剩下的金額這位先生已經付了。」
「誰要你付的啊?」不知道為什麼,我又心頭火起。
「回頭記得把錢還我。」他慢悠悠地說,「走吧。」
我跟著他的步子走出店外,他快我幾步,就站在前邊等我,見我還悶悶不樂的樣子,忍不住搖頭笑,「嘖,信用卡的額度是不是太低了些?好歹你現在也不缺錢了,還這么小氣。」
「我窮酸你是第一天知道麼?」我反唇相譏,臉色有些僵硬,「我要是不窮酸,當初也不會答應你那麼蠢的要求。」
「小晞,你怎麼了?」他兩步趕上我,抓住我的胳膊。
路邊的燈光下,精品街的門廊上一幅幅琺瑯彩壁畫流光溢彩。因為時間不早了,一家家門店都在陸續關門,從遠處開始,一盞盞燈都在熄滅,那些琉璃般的光亮也正漸漸黯淡。
我掙扎了一下,沒有掙脫。
他的聲音沉沉,且帶著疑慮,「你到底怎麼了?自從盛海回來,你就變得有些不一樣了。是有……什麼心結嗎?」
暗夜之中,他的眉宇輪廓還是很好看,只是微微皺起的眉,讓人忍不住想要伸手替他熨平,我轉開目光,「沒有。」
他注視著我,卻沒有再追問,只伸手揉揉我的頭髮,柔聲說:「那回去吧。」
回到家,我關上了門,手裡的紙袋就扔在地上,順勢人仰馬翻倒在了沙發上。燈只開了一小盞,暗暗的讓我覺得很有安全感,我閉著眼睛,想起沈欽雋剛才問我的那句話——我有心結嗎?
有嗎?
我煩躁地翻了個身,把頭埋在一大堆靠墊里,忽然從布料的縫隙里聽到門鈴聲。
沈欽雋提了一袋東西,去而復返。
「很晚了。」我木著臉提醒他。
「還在鬧彆扭呢?」他徑直把我撥到一旁,自顧自走了進去,「吃東西嗎?」
屋子裡開始充斥起油爆香味,還有些許米醋的味道。我走過去一看,他打包了一大份海鮮米線,還有大串大串的油爆蝦,燈光下醬油和蝦殼的光澤勾得我吞了口口水。
他遞了一雙筷子過來,還橫了我一眼,「晚上你和爺爺吃飯的時候想到我了嗎?」
「呃,你那時就在客廳傻等嗎?我以為阿姨給你另外準備了。」
我實在是很久沒有吃這家米線了,再也顧不上和他說話,拖了個碗就開吃。他也不說話,兩個人埋頭苦吃。不知不覺,油爆蝦就只剩下一串了,偏偏我們幾乎同時伸出了魔爪。
「我想吃。」我瞪他。
我從未看到沈欽雋這副樣子,嘴角也都油膩膩的,袖子卷得老高,領口也鬆開了,比起以往清貴不可方物的姿態,倒是接了幾分地氣。
「我還沒吃飽。」他也不肯退讓。
對峙了很久,他終於一笑,眉目疏朗,「好吧,這一串分了吧。」
他眼疾手快,從竹籤上拔下一隻放在我的碗裡,自己拿了剩下的那隻。
我有些怔忡,在大排檔里分食一串大蝦,這……這是情侶間才會做的事吧?
忽然間就索然無味,我把筷子一扔,走去洗手。
水龍頭裡清水嘩啦啦地淌下來,我拿洗手液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聽到身後輕微的動靜,他靠在牆邊,看著我,「白晞,我們談談。」
我避開他的目光,打了個哈欠,「明天再說吧,我想睡覺了。」
他忽然跨上一步,把我逼得靠著水池,一低頭,俯下身,就直直衝著我吻下來。兩個人的唇角都還帶著食物留下的香味,我眼睜睜看著他的臉越靠越近,直到薄薄的唇與我相貼。輕輕一觸之後,他就直起了身子。
深邃的眸色里映著我呆若木雞的樣子,他的兩隻手索性都扣在我的腰上,戲謔著問:「現在清醒了嗎?」
一呆之後,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氣得渾身發抖,「沈欽雋,你覺得這樣對我真的很好玩嗎?」
「你明知道我已經在躲著你,你還這樣子,是覺得我是個傻子嗎?」我的指甲都掐在掌心,眼眸望出去有淡淡的一片白霧,「你說,你為什麼要和秦眸分手?」
他稍稍放開我,卻依舊扣住我身子兩側,皺了皺眉,「小晞——」
「別叫我小晞!」我只覺得自己控制不住情緒,「你對我這麼好,只是因為我是蘇妍,我是你妹妹,白晞和你一點兒關係都沒有!」
我想我明白了自己難受的原因。
我一直安慰自己沈欽雋和秦眸分手和我沒有關係,可是他們分手之後,他對我的種種,關心也好,曖昧也好,終於讓我不能再自欺欺人下去——他,可能,或許,是有那麼一些喜歡我的。
我沒辦法接受自己就這麼莫名其妙地插足了他們這幾年的感情,卻還一直理直氣壯地無辜著。
沈欽雋一直是個極聰明的人,我只說了這樣一句話,我想他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我趁著他怔忡的瞬間,推開他走到陽台上。口袋裡還有一包沒拆開的煙,是上來之前在便利店買的。我隨手點了一支,深深地吸了一口。
帶著輕緩的腳步聲,他走到我身邊,與我並肩看著這城市的夜景。星星點點的燈光如同或明或暗的燭光,仿佛站在高處的人呼一口氣,就會盡數滅去。
他有些突兀地從我手指中接過了那支煙,用力地吸了一口,那點兒光亮驀然燃燒起來,而他的表情掩在白煙後邊,叫人看不真切。
「我不想那麼早說這句話。」他低低咳嗽了一聲,聲音明明近在咫尺,卻又仿佛遠在天邊,「白晞,我喜歡你。」
我的手抓著自己的手臂,高樓間對流的夜風中,我用力看了他一眼,竟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此刻只能以苦笑相對。
——我從未想過有一天,這個男人會對我說出這句話,甚至在我很愛他的時候,也不曾奢侈地幻想一下。
我深吸了一口氣,勉力令自己輕鬆一些,想要問出那句話:「那你是因為我才悔婚的?」
只是我終究沒有勇氣,醞釀很久,直到手機響起來,我簡直是落荒而逃,匆匆走到客廳接起來。
許琢的聲音有些激動,「我查到了!」
「嗯?查到了什麼?」我有些發愣。
「你不是讓我查蘇向陽的親戚嗎?」她有些不滿,「我請朋友查過了。」
「哦,有誰?」
「他有個表哥,就在翡海。」她興奮地說,「就這麼一個親戚。」
「地址能給我嗎?」我想這總算是個好消息吧。
「你聽我說,重點不在這裡。重點是——」她拖長了聲音,「他表哥有一個女兒,你猜是誰?」
我揉揉額角,心想人海茫茫,我怎麼能猜到。
「他是你什麼人啊?」她見我不回答,追問說,「你朋友?」
「嗯。」
「那太好了,下次幫我要個秦眸的簽名啊!」
我有些麻木地把手機放回茶几上,下意識地再掏出一支煙,還沒點上,又被拿了過去。
太陽穴的地方一跳一跳,我皺了皺眉,條件反射地說:「你什麼時候學會抽菸的?」
他指尖夾著那支快被搓斷的煙,平靜地說:「我只是想試著了解你的生活。」
我很快地看了他一眼,這個如今語氣溫和的年輕男人,當初對我說「你的人生需要規整」,可現在,他說,「我想試著了解你的生活」。
可我對他,卻越發陌生起來。
「她知道我是誰,對嗎?」我直直抬起頭,終於毫無顧忌地與他對視。
他的眼神中滑過一絲驚詫,旋即又鎮定下來,「誰?」
我諷刺地勾起唇角,「瞞著我——這就是你喜歡我的方式嗎?」
他沉默下來,手中那支煙終於被攔腰搓爛,土褐色的菸草碎屑在指尖紛紛灑灑落出來。他慢慢坐到我的身旁,輕聲說:「我記得你問過我,第一次見秦眸是什麼時候。」
我點點頭,我還記得他說,那是大學生電影節。
「那是我第一次見她,可其實我一點兒印象都沒有了,我還記得的是,那次我是為了你,才去了電影節。」他隨手將煙扔在一旁,拿出了自己的錢包,隨手翻開。
原本放著秦眸照片的那一欄早已空空蕩蕩,他從暗格里拿出了一張小小的照片,微笑間依稀還帶著溫柔,「那時候的你。」
我接過來,照片上真的是我。
我還記得那件在學校後門地攤上淘來的厚實米色大毛衣,手裡端著的單眼相機——那時的我還只是在摸索著學攝影,卻瘋狂迷戀影像定格的那個瞬間——擠在人群中,像個狗仔一樣去拍紅地毯上的明星。
「你在暗中觀察我?」我漲紅了臉。
「我一直在觀察你。」他十分坦然地承認,「可惜你一直認不出我。」
「那和她有什麼關係?」
他斟酌了一下,「那大約是秦眸第一次見到我,儘管我完全已經不記得了。而我認真注意到她,已經是大半年之後,在一個私人宴會上。」
他眯了眯眼睛,仿佛是在回想那時的場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