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畫心(5)
「我本來就不會採訪。」我黑了臉。
「這樣吧,我們交換。」他的眼睛在此刻異常地明亮。
「什麼意思?」我直覺有些不妙。
「我問你一題,你可以問我一題。什麼都能問。」他制定規則,「很公平。」
我想說公平個屁啊,明明是我來採訪你,明明是你要上雜誌,可這公子擺出一副「不願意就拉倒」的樣子。我腦子裡一片空白,既不說同意,也不說不同意,站起來,「我去下衛生間。」
我轉身就要出門,他悠閒地指了指反方向,「這裡邊就有衛生間。」
「不用了。」我生硬地說,「我喜歡去外邊。」
出了門,我的臉熱得發燙,看見他的秘書站起來,笑問:「白小姐,這麼快結束了?」
「衛生間在哪兒?」
她雖然有些詫異,但還是微笑著給我指路。
沿著長長的走廊往裡邊走的時候,我並不是急著上廁所,我只是需要一段時間來平靜一下,順便反思下這個人對我越來越詭異的態度。
手伸到溫熱的水下沖了一會兒,我忍不住低下頭,潑了一些在臉上,濕漉漉地望向鏡中的自己。前一陣受傷之後,倒是不用減肥,自動自發地瘦了下來,又或許是因為在家裡宅得久了,臉色有些白,額角那道粉紅色的傷疤愈加明顯。我往前撥了撥頭髮,試圖遮住那個疤痕,然後用力地吸了一口氣,鼓勵自己:「白晞,去吧!不就聊聊天嗎?」
重新推開門的時候,沈欽雋竟然還是那樣的表情,仿佛絲毫不介懷我剛才忽然間落荒而逃。他坐直了身子,興致勃勃地問我:「可以開始了嗎?」
「開始吧。」我把紙和筆丟開,「你喜歡她什麼?」
他答得很坦率,「喜歡她漂亮。」
「……就這個?」我暈。太淺薄了。
「第一眼能被吸引的,不就是外表嗎?」他漫不經心地說,「好了,該我問你——大學為什麼讀財會專業?」
……和你有一毛錢關係嗎?我強忍住翻白眼的衝動,悶悶地說:「老師建議的。」
他怔了怔,追問說:「那你到底喜不喜歡?」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其實我高中的成績真的算是不錯,老師也對我寄予厚望。後來成績出來了,我的確考到了全校第一。填志願的時候我的情況有些特殊,因為家裡沒有大人,班主任最後替我拍板,「你就報寧大財會專業吧。學一門務實的專業,將來不至於找不到工作。」
「可是你不是喜歡藝術嗎?」沈欽雋淺淺蹙起眉。
我無奈地笑,微微歪了頭,這人提出的這個問題就像是「何不食肉糜」一樣好笑,「從小都在福利院長大的小孩,你覺得我有資格挑三揀四地去追求夢想嗎?」
他的手指輕輕在桌面上敲擊,似乎欲言又止,「原來是這樣。」
「結婚之後會讓秦小姐繼續拍戲嗎?」
「隨她自己的心愿吧。」他淡淡地說,「你呢,從小到大,做過最叛逆的事是什麼?」
我真是哭笑不得,「你幹嗎要知道這些事?」
他眯了眯眼睛,十分無賴,「我想要知道,和你有什麼關係?」
「……」好吧,我頓了頓,說,「從小到大我都很循規蹈矩。叛逆的事大概就是喜歡逃課,班主任的課是上午第一節的話,聽完就走了。不過我成績好,老師們也不會說我。」
我回想起以前的日子,忽然間覺得很是逍遙。
「逃課幹什麼?回家嗎?」他追問了一句,不知道為什麼,神色有些怔忡。
「不,我就在街上瞎逛,或者去超市轉一圈。不過那個時候沒錢,也就是用眼睛看看。」
他「嗯」了一聲,語調卻有些奇怪,仿佛是有些心酸,在安慰一個受傷的孩子。
「輪到我了。還是那個問題,你為什麼喜歡秦小姐呢?如果只是因為外表漂亮的話,新鮮度應該只能維持短短一段時間吧?」我還是不願意放過這個問題,執著地繼續追問。
他收斂了表情,認真想了想,「我覺得她……很乖巧。」
「那什麼麻煩在你看來,才算真正的麻煩呢?」我一時好奇地問。
「很多事。」他輕輕嘆了口氣,「很多力所不能及的事。」
陽光從他的側身落下來,這個男人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打出一片密密的陰影,我忽然覺得這一刻,他是真的有些難過。
或許……是想起他的父母了吧?
一時間,我們兩人中了邪一樣沉默下來。直到她的秘書撥進內線,免提的聲音空空蕩蕩地在辦公室里響起:「沈先生,下一個預約時間到了。」
我連忙站起來,不知怎麼的,心裡卻鬆了口氣,「那我先走了。」
他卻蹙了蹙眉,仿佛還意猶未盡,毫不猶豫地說:「先推一推……」
「可是——」秘書十分為難地說,「是秦小姐約了您,要去酒店試菜。」
我識趣地給他找台階下,「那個,我先回去了。回去還得整理稿子呢。」
一隻腳已經跨出了門口,他忽然出聲喚住我:「上次受的傷,真的全好了嗎?」
我總覺得他最近對我說話,要不陰陽怪氣,要不欲言而止,或許是因為男人也有恐婚症吧?我有些同情地看他一眼,語重心長:「你還是關心關心自己吧。」
回到雜誌社,我看著自己手上那些零零落落的採訪片段,有些哭笑不得。「沒有一見鍾情,喜歡她的第一個理由是長得漂亮……」我粗粗掃過去,覺得無論如何,我都寫不出一篇能令主編和秦眸的經紀公司都滿意的稿子來了。
同事們陸陸續續下班了,偌大的辦公室就我一個人的格子間還亮著燈,我心不在焉地等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送到的外賣,草草地打了幾個字,又再次刪除。比起攝影時可以不眠不休地工作,寫這篇文章真的是要了我的命了,以目前每小時二十九個字的速度,我悲觀地預測了一下,估計……得寫到下個月。
嗯?剛才我問了他在哪裡第一次見到秦眸嗎?我咬著筆尖忽然有點兒想不起來了。
對了,還有錄音筆!
不過瞬間,我又沮喪地記起來,剛才太慌張了,我好像忘了拿出來了。
順手在大衣口袋裡一摸,掏出錄音筆,有些意外地發現——原來我剛才順手把錄音筆打開了,只是一直塞在大衣口袋裡沒有拿出來。
雖然隔了一層衣料,還動不動有椅子摩擦地板的雜音,不過有聲音就好。我一邊聽一邊吃鮮蝦雲吞,忽然想到,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倆的對話變得這么小心翼翼?!
或許是……當初我不該賭氣向他表白吧?
又是一陣漫長的雜音,那個時候我去了衛生間冷靜……那麼沈欽雋是在和誰說話?大約是我不在的時候,他打電話的聲音被錄了下來,我下意識地去摁暫停鍵,總覺得這樣窺探別人的隱私不大好。只是滑鼠輕擊的那一刻,我忽然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說的那句話並不如何清晰,我只疑心自己聽錯了,於是拉回了數秒,仔仔細細地,又聽了一遍。
他的聲音在耳麥里顯得低沉而清冷,我只聽清了其中的幾個關鍵字,可是剎那間如墜冰窟。
盛海福利院——
那是我長大的地方,默默無聞,在很遠的城市。
我真的不認為,它會同沈欽雋有絲毫的關係。
可他在電話里說:「……盛海福利院那邊,贊助人的名單你去處理一下。」
很多發生的事,以前我或許只是覺得有些古怪,可是現在仔細地想起來,原來並不是那麼簡單。我當初進入榮威,為什麼那麼幸運地就能得到年會的大獎?最最好笑的是沈欽雋這樣縝密肅然的人,竟然會在一面之緣後就「邀請」我做他女朋友,還透露了那麼多和秦眸交往的秘密給我聽。還有,假若只是請我假扮他的女朋友,又為什麼要把我帶回家,介紹給爺爺認識,甚至大手筆地送了一套房子給我呢?
我越想越覺得毛骨悚然,整件事仿佛是一個完整而精密的陰謀,一點點地將我籠罩在其中,我卻自始至終像是傻子一樣,茫然不知。
我摘下耳麥衝到了衛生間,飛快地將涼水撲在臉上,雙手撐在水池邊,剛才那股打電話去質問的衝動已經被壓抑住,我想起在夜東的時候曾經告訴他,我似乎有親人,可他下意識地反駁我,態度決絕,又略帶驚惶。
冷靜……我必須冷靜下來。
只有找到確切的證明,他才會無話可說。
那麼,證明在哪裡呢?
我想到他那句話,令人毛骨悚然,卻也讓我醍醐灌頂。
我長大的那間福利院裡,一定有當年贊助人的信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