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畫心(4)
我坦坦蕩蕩地幫他們拍照,若無其事地與他們聊天,那只是我掩藏得好——我看著他給她整理衣裙,看著她與他低聲呢喃,其實心裡酸得像是咬了一個大檸檬,牙齒都用力地快要咬碎了。
我和秦眸對視的時候,總想起那時我還在裝扮成沈欽雋的女朋友,偶然間與她見面,他緊緊牽著我的手,親密得像一個人似的。
現在,他們都快結婚了。秦眸自然知道了那些小把戲,或許連我每個月收十萬塊錢都知道了。每次看到我,大約都是像在看個傻子,還是貪錢的傻子。
呵,我這人的臉皮是有多厚,神經是有多粗,才會答應幫他們拍訂婚照啊。
我轉開目光,低聲說:「這是工作。」
「你對我倒是嘴硬。」麥臻東倒笑了,「你對秦眸怎麼不嘴硬?你要不想拍,誰能逼得了你?」
「所以你下午來找我,是來幫我解圍的嗎?」我抬起頭,認真地看著他,「我心裡是很感激的。」
他眼神中滑過無聲的笑意,鬆開了手,聲音低沉而溫暖,「以後少和秦眸來往。」
「覺得她很好?很高貴,很純潔,配得上沈欽雋?」他忽然諷刺地笑了笑。
我抿了唇不說話。
老麥卻沒說下去,只是伸手揉了揉我的頭髮,聲音安安定定的,「沈欽雋沒看上你,那是他瞎了眼。」
沈欽雋沒看上我,那是他瞎了眼。
後來很多時候,我都反反覆覆地想起師父跟我說的這句話。儘管我知道他只是在安慰我,可是那句話到底還是在我心裡生了根,激起了一點點,溫暖的漣漪。
第二天我去公司上班,每個人看著我的眼神都怪怪的。可是沒有人提起昨天發生了什麼,蘇汶見到我,也只是簡單地點了點頭,我走進她的辦公室,告訴她沈欽雋答應了接受專訪的事。難得她眼神里也多了一絲笑意,點頭說:「那你去做吧。」
我應了一聲,正要出門,她忽然叫住我,「白晞,昨天的事別放在心上。」
我隱約覺得老麥一定幫我做了什麼,可我只當作不知道,笑笑說:「我知道,謝謝。」
下午的時候,麥臻東的工作室發來了沈欽雋和秦眸的訂婚照。
編輯打開照片的時候,整個公司都沸騰了。
「秦眸的未婚夫也太帥太年輕了!」
「這個大獨家一定能幫我們沖銷量啊!新雜誌的渠道就靠這個打開了。」
我看著其中的一張,心底有些嘲笑構圖創意的老舊。沈欽雋單膝跪地,微笑著執起秦眸的手,將那枚戒指套在她的無名指上。她輕輕一低頭,一縷髮絲松松落下來,發梢末尾在夕陽中漾起淡淡光暈。
創意是老舊,可真架不住他們完美無瑕的容顏和氣質啊。
還有一張是秦眸穿著沈欽雋的襯衣,松松垮垮地跪在他的床上,長發凌亂,眼神迷離而曖昧。他站在一旁松著領結,神情中儘是寵溺。
我吐出一口氣,轉開目光,忽然想到,老麥真是救了我一命——如果讓我拍,我恐怕真的會受不了的。
沈欽雋的秘書和我確認了時間,專訪就定在傍晚,地點是在榮威他的辦公室。
掛了電話我才覺得有些稀奇。沈欽雋是一個把工作和私生活分得一清二楚的人,所以公司上下對他的戀情知道得並不多。直到前段時間集團公布了訂婚的消息,上上下下頓時炸開了鍋,以前的同事璐璐他們迫不及待地打電話來給我八卦,末了還說:「我心裡的男神和女神在一起了,我死也瞑目了。」
即便如此,在員工們眼裡,沈欽雋還是那個沈欽雋,低調從容,專注在公事上,仿佛馬上要和女明星結婚的那個人不是他。
他能把訂婚照的地點選在家裡,專訪地點定在公司,可見這世上能令他真正敞開心胸的人,也就他的依依罷了。
因為是第一次做專訪,連流程都不大清楚,我找同事請教了半天,還借了一支錄音筆,鄭重其事地列了採訪大綱,給主編審核過後才放心。
重新回到榮威,我終於有機會去一次傳說中的二十一樓。
因為是下午工作時間,一樓有些冷清,前台的女孩子換過了,不過依舊笑容甜美而職業,查了查預約名單,親自領我到電梯門口,笑意盈盈,「白小姐,沈先生在等您。」
電梯打開的時候我看了下時間,正好是約定的準點。
他的秘書已經候在電梯門口,一見到我,笑得熟稔,「白小姐真準時。」
走廊長長的,深藍的後玻璃外陽光義無反顧地落進來,在深色地毯上描摹出淺淺的光亮。我微微低著頭,每一步都準確無誤地踏在地毯的分割線上,聽到身邊的女生說:「白小姐,要什麼飲料?咖啡還是綠茶?」
說話間她已經把門推開了,我的腳步至此完全頓住,只是條件反射般回答:「咖啡。」
「好的,請進吧。」她伸手示意了一下。
我抬頭望望安靜坐著的年輕男人,有些求救般問:「秦小姐呢?」
「哪位秦小姐?」秘書飛快地看了沈欽雋一眼,在我站定之後,就關上了門。
我站在原地,「怎麼只有你一個人?」
「你不是專訪我嗎?」他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態度異常閒適。
「是你們倆的專訪。」我不得不強調一遍。
「哦,她在劇組拍戲,這兩天出不來。」沈欽雋輕描淡寫地說,「坐吧。」
正說著他的秘書敲了敲門,端了杯咖啡進來。奶白色的骨瓷杯里,褐色的液體泛著濃濃的苦香,她端著放在我面前,又放下小奶罐,準備離開。
「拿些方糖進來。」沈欽雋忽然開口,指了指我的飲料。
「不用,黑咖啡對身體好。」我十分客氣地說。
他抿唇沖我笑笑,自然而然地說:「你不是最討厭苦味嗎?」
「你怎麼知道的?」我擰眉,心底滑過一絲詫異。
沈欽雋卻沒有接口,上下打量我,「白晞,你不熱嗎?」
其實我鼻尖都在冒汗,這座大樓永遠都是溫度適宜,我身上的大衣便顯得厚了一些,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一進到這裡,發現只有兩個人的時候,自己手足無措得像是鄉下人進城,連衣服都忘了脫。
我把外套脫下來,隨便放在椅子扶手上,掏出紙筆,「我們開始吧。」
秘書又悄無聲息地進來,將一小碟方糖放在我的手邊,我說了句「謝謝」,拿起銀色鑷子,夾了兩塊兒扔進去,噗咚聲過後,褐色的液體便漸漸消融成一種溫暖的咖色。
「手在發抖,是緊張嗎?」沈欽雋忽然開口,含著笑意。
我其實沒那麼想喝咖啡,不過是想做點兒什麼,好讓自己鎮定下來。不過就這樣赤裸裸地被揭穿,我有些惱羞成怒,「有什麼好緊張的。」
滾燙的液體慢慢從喉嚨流進胃部,我覺得自己的精神好了一些,「嗯,第一個問題,你第一次見到秦小姐是什麼時候呢?」
他輕輕靠回椅背上,十指交迭,「你不是知道嗎?」
原本在做記錄的筆停下來,我尷尬地笑了笑,「我替讀者們問的。」
他凝思片刻,「大學生電影節。」
大學生電影節?
說起這個,我腦海里有了畫面。
那個電影節我也有印象。那時我才大一,因為許琢是學生會的幹事,我找她借到了工作證,混在學生記者區,借了同學的單反拍得不亦樂乎。
那一年秦眸就是憑藉著大學時的小成本文藝電影在大學生電影節上拿了第一個獎,又因為是本校藝術院的院花,更加惹人注意。我還記得擠在人群里看到她穿著白裙走過來,漂亮輕盈,以至於周圍一圈同學都瘋狂地喊著她的名字。
「你也有去嗎?」我有些詫異地問,「那次我也在呢。」
隔著桌子,他的目光安靜地落在我身上,「你那時候大一?」
「是啊。你怎麼知道?」我不覺有異,又追問,「一見鍾情嗎?」
「不算吧。到第二次見面,中間隔了大半年。後來她還怪我第一次沒記住她。」這個男人眸光輕輕收斂了片刻,不知回憶起了什麼,長長的睫毛垂下,覆上溫柔,「就是這樣。」
「下一個問題,是你表白的嗎?」
沈欽雋竟然哧的一聲笑了,一伸手把我緊巴巴握著的那張紙片拿了過去,嘴裡說著:「我看看你寫了什麼。」
我阻止不及,眼睜睜看著他把問題通通看了一遍,邊看還邊笑,時不時拿眼角瞄我,那意思我是看出來了,就是在說問題爛。
我急了,「你這人怎麼這麼不配合啊!」
「……最喜歡她演的哪部電影……這種爛問題你都問得出來。白晞,看來你是沒好好做功課。」沈欽雋懶懶地將手中的紙片揉成一團,準確無誤地扔進了垃圾桶里,「我是對你太放心了,沒讓秘書審核一下就放你進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