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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靠近一點點

2026-09-07 12:43:21 作者: 長安夜雨
  第3章 靠近一點點

  月光雲海的生意太好,寧立夏早就有意開屬於自己的分店,寧御讓了一半老店的股份給她,條件是入股新店。怎麼算都不是她吃虧,寧立夏唯恐他反悔,立刻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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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兩間小小的餐廳於寧御來說實在微乎其微,卻是寧立夏全部的心血,她怕口頭協議不作準,催著他立正式的合同,有大把公事亟待處理的寧御被她纏到沒有辦法,只好推遲一天離開。

  裝修新店、招聘員工、研髮菜單、試新菜、GG宣傳她樣樣都親力親為,黑白顛倒地忙了一個多月,連飯也顧不上吃。直到衛婕把《2013級MBA導師名單》發到她的郵箱裡,寧立夏才想起選導師這回事。

  她大致地瀏覽了一遍名單,很快選定了蔣紹征。一方面蔣教授指導的方向是她感興趣的危機管理、運營管理及企業文化,另一方面她也想偷點懶。

  沒有想到的是,蔣紹征居然不肯選她,待她看到學校發來的郵件,學校已經將她分給了另一個副教授,據衛婕說,這位女老師長年處於更年期狀態,以愛較真和嚴苛聞名全校,寧立夏沒有沖蔣紹徵發飆的理由,只能暗自罵他不念舊情。

  正愁苦著,衛婕又打來了電話,催她去試伴娘裝,寧立夏不記得曾經答應過誰要當伴娘,實在覺得莫名其妙。

  「我結婚你好意思不當伴娘嗎!不給我當伴娘你的良心過意得去嗎!我都不介意找比自己高比自己漂亮的當伴娘,拒絕的話你說得出口嗎?」

  「……」寧立夏實在爭不過她,唯有妥協。

  衛婕的未婚夫是跟了寧御許多年的得力助手,寧御原本答應了要做他們的證婚人,臨時抽不開身,只得作罷。聽到衛婕嚷嚷著要找個更帥的代替,寧立夏還以為她在開玩笑,誰知竟在禮堂外面遇到了蔣紹征。

  蔣紹征先是一愣,繼而讚美:「你穿藍色很好看,找你當伴娘衛婕真是想得開。」

  寧立夏提起長裙伸腳給他看:「什麼呀,她和另外三個伴娘穿八厘米的高跟,卻連四厘米的鞋子都不准我穿!臨時找了雙平底涼拖給我,根本不合腳,也不怕呆會兒我遞交杯酒的時候跌倒讓她丟人!」


  她臉上的憤慨惹得蔣紹征笑出了聲,立刻出言安慰:「你的個子比她們高太多,拍照的時候站得一樣高才和諧。」

  「如果她肯把鞋子還給我,拍照的時候我一定會蹲下一點點。」

  「才多久沒見,你怎麼瘦了那麼多?」

  「瘦了嗎?我最近太忙,連照鏡子的時間都沒有。」她欣喜地摸了摸臉。

  「……太瘦了氣色不好,一定要好好休息好好吃飯。」

  聽到蔣紹征一本正經地告誡她,一種熟悉之感撲面而來。然而婚禮上要忙的事情實在太多,兩個人再沒時間聊天。

  一直到送完交杯酒,寧立夏才真正閒了下來,她端著香檳杯,半倚在門框上看蔣紹征證婚。

  相識二十餘年,這還是她第一次看他穿整套的西裝,很多年前她就預言過他穿西裝一定好看,果然是賞心悅目。

  寧立夏帶著三分驕傲地想,雖然傻了點,但少女時代的她眼光還不算太壞。

  酒店的婚宴結束後,賓客大半散去,只餘下少數近親摯友等待參加晚上的家宴。

  新郎父母住的村子在一百公里以外,出於禮貌,衛婕邀請蔣紹征同往。

  蔣紹征本想回絕,瞥見不遠處的寧立夏鑽上了男家派來的車,不由自主地說了個「好」。片刻之後他又有些猶豫,正想找個藉口回去,衛婕早已安排了幾位親友搭乘他的順風車。

  「蔣老師,您跟著前面的那輛開就行。」

  蔣紹征無奈,只得跟了上去。

  下了省道,又開了二十分鐘,終於看到了村子。一進村子,親友就四散開來,另幾個伴娘或是新郎的妹妹,或是衛婕的髮小,各有各的事情要忙,餘下的寧立夏全不認識,環顧一周,只有蔣紹征一個熟人。

  她自然而然地向他走了過去。

  「你怎麼也來了?」

  蔣紹征指了指自己的車:「替衛婕送人。」

  「我就知道!她最會使喚人。」

  「你呢?」

  「聽說他們要拜堂,一起來湊湊熱鬧。」


  她一直生活在北地,沒見過江南的村落,覺得什麼都無比新鮮,便拉著蔣紹征四處閒逛。

  新郎家有個不小的院子,院子裡種著一排排各類蔬菜,小樓圍著院子建成回字型,寧立夏看了不禁嘖嘖感嘆:「這在過去是不是得算地主?」

  「哇!那麼大的魚!一整隻的豬!那麼多的雞和鴨!今天吃得完嗎?」逛到搭在院子角落裡的臨時廚房時,裡面堆著的大批食材令她驚嘆不已。

  蔣紹征搖頭笑笑,並不作答。

  一回頭看到蔣紹征臉上的笑,寧立夏立刻撇了撇嘴:「這些我以前都沒見過,所以才會覺得稀奇。」

  「我也是第一次見,但不認為值得大驚小怪。」

  「切!」

  婚禮十分熱鬧,四處都洋溢著喜氣,用磚壘的四個大灶就架在新郎家的院子裡,上面有很大的鐵鍋,正熱氣騰騰地燉著不同的食物。

  夜幕漸漸降臨,流水席終於開始,衛婕偷空過來給他們指了兩個位子,面對難得一見的地道農家菜,寧立夏本想放棄過午不食,卻因為不習慣與那麼多陌生人同吃一桌飯而踟躕猶豫,正巧一位繫著紅頭巾的阿婆給他們送了兩碗湯圓,寧立夏便叫上蔣紹征離開了桌子。

  「這裡人太多,煙味重,我們去別處吧?」

  蔣紹征欣然應允。

  其實碗裡只有一個湯圓,因為實在太大,占滿了整隻碗。

  咬下去後才發現湯圓很燙,她伸出舌頭快速地用手扇了扇,嘗到裡面包著的肉餡,正想驚呼,話到嘴邊又記起蔣紹征之前的嘲笑,只得生生咽下。

  「湯圓裡面居然放肉!還這麼大!」蔣紹征學著她的語氣代替她說。

  「無聊!」

  吉時一到,換上了大紅旗袍的衛婕就和新郎一道走進堂屋準備拜堂祭祖,圍在一起參觀新娘的人太多,寧立夏個子再高也難以看清,乾脆踩上了腳邊的條凳。

  新郎的堂弟在五米外放鞭炮,聽到一連串的巨響,受了驚嚇的寧立夏如蔣紹征所料般地跌了下來,幸而他早有準備,及時護住了她。然而她下落的重量比他想像中要大上許多,衝撞得他險些摔跤,扶便成了抱,待回過神,她已經跌入了他的懷中。

  所有的一切通通都靜止了,蔣紹征很清楚地聽到了自己的心跳。

  然而不容他再貪戀一秒,寧立夏就掙脫了出來,彎起眼睛回頭朝他一笑:「多謝!」

  她重新爬上條凳,伸長了脖子繼續觀望。

  她的背影傻得可笑,他卻無法再忽視自己的內心,無法再對自己說,這其實根本不重要。

  堂屋的桌子上擺著許多食物,一祭完祖,小孩子們便上去哄搶。寧立夏很快鑽了出來,拎起搶到的麥麗素和汽水得意洋洋地晃了晃:「我們到外面去吧!這麼多人,敬酒還要好久的。」

  鄉下的空氣很新鮮,有滿天星斗和蟲鳴蛙叫。

  寧立夏換下了伴娘裙,穿著衛婕給的短袖短褲,素著一張臉坐在小河邊的石階上邊喝汽水邊抱怨。

  「衛婕真不靠譜,居然把我的包落在了酒店,洗完臉連護膚霜都找不到,衣服也沒有!」

  「你不化妝更好看。」

  她並沒有在意他的讚美,繼續感慨:「剛剛衛婕的表情多幸福!還說自己一點也不想嫁人,口是心非。」

  「那你呢。」

  「什麼?」

  「想不想結婚?」

  「我連男朋友都沒有,跟誰結婚。」

  「那總有心儀的人吧?」

  「也沒有,比起男人,我更喜歡寶石,熾烈的紅,幽深的綠,靜默的藍,各種顏色都愛。那些石頭既漂亮又堅固,比生命和愛情存在得更長久。」

  「何至於這麼悲觀,愛情也可以很長久。」

  「遇到一個適合結婚的人,談幾年戀愛,見對方的父母,訂下誓約,交換戒指,生一兩個孩子,看著他們慢慢長大,平平淡淡地過上一輩子,即使吵架的時候恨不得咬對方一口,也從不會想到離婚。這就是大家眼裡最成功最長久的婚姻吧?可我覺得那並不叫愛情,愛情不過是短暫的新鮮感,真正長久的是相濡以沫的親情。」

  「十幾歲的時候覺得初戀比什麼都重要,分開的時候撕心裂肺,以為整個世界都失去了色彩。可過了十年五載回頭再看,根本想不通當初為什麼會幼稚成那樣。」

  她忽而想起了個有關衛婕的笑話,四下看了看,悄聲對蔣紹征說,「有一次我和衛婕聊天,聊起初戀她一臉沉醉,把對方描述得特別美好,什麼高了三個年紀、全校聞名的學長,像流川楓一樣酷酷的很少講話,很多人都暗戀他他卻只喜歡她,結伴逃課去看電影,為了她打架……結果沒過多久我們一起逛街,等紅燈的時候她突然傻愣愣地說看到了初戀,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瞧過去,哪有什麼流川楓呀?只有一個特別滄桑的中年混混,一半黃一半紅的頭髮不知道多久沒洗,騎著一輛破舊的摩托,後面帶著的那個女人……嘖嘖,不但畫著很嚇人的大熊貓眼,風一吹,還下雪。」

  「嗯?」他不懂她最後一句的意思。

  「就是臉上塗了很厚很厚的粉,白得可怕,一動就呼啦呼啦地往下掉。」

  蔣紹征哈哈一笑。

  「衛婕覺得特別特別幻滅,想起曾經為了他跟父母吵架離家出走,把媽媽氣進醫院,恨得差點用手戳自己的雙眼。從那之後她再也不准別人在她面前提『初戀』,說她的流川楓是人生最大的黑歷史。」

  「那你呢,你的初戀是什麼樣的人。」

  寧立夏看了蔣紹征一眼,笑著說:「也不怎麼樣,不過比中年混混強太多了!到現在還有一大票無知少女暗戀他呢!我的眼光能和衛婕一樣麼?」

  「你那時候很喜歡他?」

  「嗯,很喜歡呢。其實喜歡的也不全是他,而是一個幻想出來的人。十三四歲的時候我最愛的漫畫是水手月亮,我覺得他和漫畫裡的地場衛很像很像。比我大幾歲,長得好看,書念得也好,懂得還特別特別多……反正就是處處都不得了,那時候我天天跟在他屁股後頭轉,從來不覺得丟臉,他偶爾對我笑一笑,多看我一眼,我就能樂上好幾天!我那時以為無論我遇到什麼困難,他都會第一時間跳出來幫我救我,像地場衛保護小兔那樣……後來才明白,只不過是我一廂情願地在犯傻罷了,人家根本就不想搭理我。」

  蔣紹征的心中五味陳雜,過了半晌才問:「地場衛是誰?你說的那個人不會就是唐睿澤吧?」

  聽到這一句,一顆麥麗素直接滾進了寧立夏的喉嚨里,她不顧形象地又咳又吐,緩過來後立刻否認:「怎麼可能是他!他都有兒子了!」

  這舉動讓蔣紹征更加確定了自己的想法,喃喃自語:「那部漫畫叫水手月亮?現在還能不能買到?」

  「你買它幹嗎?」

  「看看有多像唐睿澤。」

  「……」

  婚禮上要忙的實在太多,寧立夏一整天都來不及喝水也沒空去廁所,喝光了一瓶汽水後,難免要找洗手間。

  新郎家只有一個洗手間,等候的人排成了長隊,村子裡倒是有個公用的,可既沒有馬桶也沒有燈。

  「你怎麼了,轉來轉去地找什麼呢?」蔣紹征問。

  寧立夏沒接話,尷尬地笑了笑。

  想了兩秒,蔣紹征便明白了緣由,帶著她去找自己的車:「我記得上了高速後,開二三十分鐘就有一個服務區。」

  「不必麻煩。」

  「我還餓著,正好去買點吃的。」

  一來一回用了一個多鐘頭,再回到新郎家,婚宴已經結束了。被告知新郎新娘已經連夜趕回了城區的新房時,寧立夏氣得直說不該被衛婕騙來。

  「我的手機也在她那兒!」

  蔣紹征倒是很淡定:「沒關係,我也有她的號碼。」

  接到蔣紹征的電話,衛婕十分驚訝:「立夏沒跟著我表弟一起走麼?我表弟離開的時候我還以為她在車上呢!蔣老師你不是也要回去麼,帶上立夏吧!她一個人轉去隔壁城市搭飛機太辛苦。」

  「……」

  錢包手機都不在身邊的寧立夏只剩下了兩個選擇,去一百公里以外的新房找衛婕或者蹭蔣紹征的車回一千公里以外的家。雖然她累得只想倒頭睡覺,卻不願意三更半夜地去破壞人家的洞房花燭,唯有板著臉上了蔣紹征的車。

  起先寧立夏還有力氣抱怨,上了高速顛簸感一消失她便很快地睡了過去。

  這一路要連開十五六個小時,漫漫長夜,寂靜如斯,望著寧立夏恬淡的睡臉,蔣紹征暗自慶幸沒有拒絕衛婕的邀請。

  寧立夏醒來時,四點剛剛過半,半明半暗的天際間擦出了一道白光。蔣紹征把車停在了服務區,自己卻並不在車上。

  寧立夏用後視鏡理了理凌亂的短髮,正要下車,卻看到蔣紹征從二十四小時便利店走了出來。

  他遞了一杯熱咖啡過來:「不怎麼好喝,勉強可以提神。我問過,從前面那個出口下去,開十五分鐘就有一間還湊合的酒店,如果你不急著走的話,我們吃過早餐休息一下再出發。」

  「最好再找個百貨公司買件衣服!」寧立夏早有此意,怕蔣紹征嫌麻煩才忍著沒敢提。

  蔣紹征笑了笑:「我不趕時間,你想去景點也沒關係。」

  「我只想買件換洗衣服洗個澡再睡一覺。」

  蔣紹征欣然應允。

  寧立夏終於有了精神,執意坐到了駕駛座,讓蔣紹征休息。

  耽擱了半天,過了中午他們才重新上路。

  吃午餐時,寧立夏聽到蔣紹征打電話向公司請假,暗暗感嘆,人一過三十性格大概就會發生變化,二十三四歲時他總是對她不耐煩,根本不可能浪費時間帶她找洗手間,更別說在酒店耽誤工夫。

  中間又停下來休息了一次,晚上十點一刻,他們終於開過了最後一個收費站,只是還沒回到城區,發動機故障燈就亮了。

  蔣紹征下車檢查了一下,覺得問題並不大,便繼續行駛,誰知才開出去十分鐘,竟爆缸了。

  蔣紹征的手機沒電了,寧立夏的不在身邊。半夜三更,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別說叫人幫忙,聯繫4S店拖車都找不到電話。

  「我爺爺家的老房子離這兒不遠,走半小時就能到,把車扔在這兒,我們先回去。」

  寧立夏沒有辦法,只得同意。

  進了七月,氣溫一天高過一天,即使夜晚也不覺涼爽。然而悶熱和累並不算最糟,可怕的是天空中竟莫名地划過了一道閃電。

  接著便是狂風大作,飛沙走礫,蔣紹征連拖帶拽,終於趕在第一顆冰雹砸下來前按響了蔣家別墅的門鈴。

  蔣紹征的父母忙,學生時代一直寄住在爺爺家,因此顏穀雨是這裡的常客。每逢寒暑假,孫輩們紛紛回來小住,蔣家別墅總是格外熱鬧。直到幾年前爺爺奶奶相繼去世,這裡才空了下來,只留一個花匠和一名保潔打理。

  打開門,看到立在門外的寧立夏,花匠大爺呆了半天,而後便不住聲地一遍遍絮叨:「你來的那天早上,我不搭理你是因為忙,真是對不住……」

  蔣紹征回身關上大門,帶著三分情緒地打斷了他:「她是顏穀雨的妹妹。家裡還有什麼吃的沒?」

  大爺方才醒過神,邊偷偷打量寧立夏邊說:「有,我把你鄭阿姨叫起來給你們做。」

  「不用麻煩她,告訴我東西在哪兒就行。」

  如果早晨的寧立夏料得到車子會半路拋錨,絕不會在買了腳上這雙細高跟後立刻就把之前的平跟扔掉。

  在夾著冰雹的風雨中穿過小花園,看著蔣紹征推開門點亮客廳的燈,狼狽不堪的寧立夏才笑了出來:「什麼都趕在一塊兒了,幸好聽你的沒呆在車裡。」

  「連累你受了驚,我帶你去客房,洗過澡再吃飯。」

  「小小的冰雹而已,又不是龍捲風,有什麼可驚的。」寧立夏擺了擺手,「不用你帶,你開了一整天的車,肯定比我還累。」

  見她輕車熟路地摸到了一樓左側的客房,蔣紹征覺得奇怪:「你怎麼知道客房在那邊?」

  寧立夏愣了一下才說:「我和我姐姐一起來過你家,好像是十二歲的時候吧,我們就是在這個房間午睡的呀。」

  蔣紹征「哦」了一聲:「十四年前的事兒,你的記性可真好。」

  寧立夏暗罵自己太大意,小心地觀察了一下蔣紹征的表情,見他似是沒有在意,便放下了心。

  蔣紹征替她放好熱水,又找了一套堂妹的衣服出來才離去。

  片刻之後,她正擦著頭髮,他又來敲門。

  「蔬菜很多,肉就只有豬肉,吃不吃?」

  「吃的。」寧立夏打開了門,「我來做。」

  「你休息吧,我去。」

  「你會做飯?」

  「當然,我一個人住。好吃雖然談不上,做熟還是可以的。」

  寧立夏聞言吹乾了頭髮才去廚房幫忙。

  米飯早就悶上了,聞到四溢的香氣,寧立夏更覺飢腸轆轆。

  雖然沒有回頭,蔣紹征卻聽到了她吞口水的聲音,笑著說:「二十分鐘就好。」

  他身上的格子睡衣很普通,卻非常好看,寧立夏想,個子高就是好,哪怕穿睡衣都養眼。

  糖醋排骨很快出鍋,拿盤子的時候回頭看到寧立夏正傻愣愣地盯著自己看,蔣紹征問:「怎麼了?」

  被抓包的寧立夏偷偷地紅了紅臉:「在想念一間小食肆的咖喱牛腩飯和糖醋帶魚,那家的干煸四季豆跟手撕包菜也很有特色,本來想請你去夜宵的,誰知被車子和冰雹攪了局。」

  「那就下次去,你已經欠了我兩頓飯了。糖醋帶魚沒有,嘗嘗糖醋排骨吧。」他遞給她一雙筷子。

  寧立夏咬了一口,嚼了幾下:「嗯……比僅僅熟了好那麼一點點,剩下的兩菜一湯還是我來吧。」

  蔣紹征雖然樂意讓賢,卻很為自己的糖醋排骨抱不平:「不好吃麼?有一次唐睿澤被媳婦兒趕出來,住到我家,我給他做這個,他一口氣吃了一大盤,他的嘴一向很刁。」

  「切,那是因為失戀的人嘗不出味道。」

  寧立夏的動作迅速,很快就做出了上湯白菜和椒鹽杏鮑菇。客廳的餐桌太大,不適合兩個人坐,蔣紹征便邀她去自己的房間。

  蔣紹征的套房在三樓,她來過太多次,熟悉每一本書每一盆花草的位置。

  他大略地歸納了一下茶几上的物件,將碗碟擺上去,請寧立夏坐到沙發上。

  窗子被風吹得吱吱亂響,雨點一下下地砸在玻璃上,屋內卻是一片安詳,有暖暖的燈光、厚厚的窗簾和撲鼻的飯香。

  寧立夏忽而想起,眼前的這一切似乎是很多很多年前,她對於未來的全部幻想。

  吃飯時,兩人聊到一本書,說到興起,蔣紹征推開碗起身翻書櫃找給她看,無意中碰落了一本櫻花粉的記事薄,寧立夏覺得眼熟,便撿起來看。

  果然是她的東西。

  這本日記她記了一年,雖然不是每天都寫,卻大多與他有關。

  附在日記旁的明信片、彩色鉛筆畫的星星與桃心、精心挑選的楓葉……即便日後愛上另一個人,她也不可能再做一次這樣的傻事。幼稚可笑卻令人懷念的少女情懷,過了二十歲就再也找不回來。

  這份禮物消耗掉了她整個十七歲,每一個字在寫下之前都練了又練。然而,蔣紹征卻只淡淡地掃了一眼,問:「這是什麼?」

  寧立夏隔了幾秒才笑出來:「一個白痴寫的情書,能不能讓我拿回去?」

  「是你姐姐的?你拿去好了。」

  「你捨得?」

  「有什麼捨不得,書桌左邊的抽屜里有許多她的東西,你選幾樣留做紀念吧。」

  她極快地整理好自己的情緒,走到書桌旁打開了那隻盛滿她送出的禮物的抽屜,可惜並沒有爸爸給的古董相片盒。

  「全部都在這裡了?」

  「嗯。」

  「這也是我姐姐給你的?」寧立夏揀出一隻裝著懷表的錦盒。

  「是吧。」

  她根本沒有送過誰懷表。

  寧立夏突然有一點難過,為了當日的自己。哪怕早已把蔣紹征看成了與程青卿無異的舊時玩伴,哪怕早就明白他們的關係從來都不對等,她也無法完全釋然。

  「我只要這個。」她舉了舉手中的記事薄,「時間不早了,去休息了。」

  被褥有些潮濕,大概是久不住人的關係,寧立夏不但輾轉許久都沒有睡著,腹部還隱隱有些疼痛。

  這樣一個雷電交加的夜晚,獨自呆著總是會生出些許悽惶的意味。她乾脆起身半倚在床上,擰開檯燈一頁頁地翻自己的日記。年代太久遠,記憶模糊成一片,簡直像看陌生人寫的故事一樣新鮮有趣。

  美中不足的是,腹痛越來越明顯,起初她並沒有太在意,以為是連日奔波外加吃壞了東西。待噁心頭暈也一齊出現,算了算日子,她才明白是生理痛。

  她並沒有痛經的毛病,這樣的狀況寥寥無幾,只覺束手無策。

  忍了一會兒發現並不會自行緩解,猶豫了片刻,寧立夏仍是不想打擾蔣紹征。她按著小腹一步步挪到廚房,翻出水壺燒開水。

  誰知開冰箱拿生薑的時候稍稍鬧出了一點動靜,蔣紹征就從隔壁房間走了出來。

  「你餓了?」

  「沒。」深呼吸了一口,寧立夏才說,「你不是在三樓麼?」

  「睡在一樓也一樣。」停了停他又說,「房子太大人太少,怕你一個人不敢睡。」

  顏穀雨就不敢自己睡。少數的幾次旅行,每每入夜,一同出遊的人都睡了,她卻非得纏著他作陪,那時覺得坐著閒聊到天亮簡直太折磨人,如今反倒暗暗期盼起寧立夏敲響自己的門。

  寧立夏也想起了旅行的舊事,其實不敢獨自睡的那個是妹妹。爸爸時常不在家,媽媽只肯帶著妹妹睡,被保姆帶到滿周歲後她便一直是一個人睡,怎麼可能會怕黑。

  妹妹嘴巴甜,會撒嬌,愛粘人,因此得到了媽媽更多的關注和垂憐,小時候的她多傻,竟然以為學著妹妹的樣子就能博得蔣紹征的好感。

  看出她的不對勁,蔣紹征問:「哪兒不舒服嗎?」

  「肚子痛,不過不嚴重。喝點熱水應該就能好。」

  「最近兩天吃的東西太雜,在這兒等著,我去拿藥給你。」

  寧立夏攔住了他:「別麻煩,與吃了什麼沒關係。」

  他想了一下又問:「生理期?」

  臉色慘白的寧立夏尷尬地笑了笑:「你懂得可真多。」

  「基本常識。」看到她額頭上的冷汗,蔣紹征皺了皺眉,「要不要去醫院。」

  「怎麼去?」外面尚在颳風下雨,唯一的車子還丟在幾公里外。

  「可以叫救護車。」

  「有誰會因為這個叫救護車。你去睡吧,我煮杯薑湯,喝下去睡一覺就好。」

  「你先去睡,我來煮。」

  疼痛和噁心忽然翻江倒海般的襲來,連呼吸都困難,她沒有拒絕的力氣,微微點了點頭,正想扶著牆挪回臥室,卻被蔣紹征橫抱了起來。

  他走得很快,只用了幾秒鐘便把她送回了臥室,扶著她躺了下來。

  不適的感覺太強烈,讓寧立夏沒有驚訝的空隙。

  等了不到五分鐘,蔣紹征進來塞了一個包著襯衣的暖水袋給她。

  「薑湯很快就好。」

  薑湯煮得很濃很燙,可惜沒有紅糖。待腹痛稍稍減輕了一點,她半坐起來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吹著喝,期間蔣紹征又過來了一次,送了一碗怪模怪樣的紅酒煮蘋果。

  「網上看的方子,不知道有沒有用。」

  寧立夏道了謝,並沒吃。蔣紹征的蘋果切得真好看,她在心中輕輕感嘆。

  她忘了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只記得迷迷糊糊中腳步聲響過幾次,醒來後看到手邊的菸灰襯衣,腫怔了半晌才想起他拿它包過暖水袋,難怪慌亂之中她直接按在肚子上卻沒有被燙傷。

  枕邊放著衛生棉,這兩天的遭遇實在丟臉,懊喪了一會兒,寧立夏又很快想開,反正她在蔣紹征面前從來就沒有形象可言。

  他的襯衣上有久違的氣息,熟悉得令她感到恐懼。只好罵自己說,同樣的錯誤絕不能再犯一次。

  沒吃早飯,寧立夏便藉口有事離開了。出門前她特意在柵欄前停留了片刻,蔣家別墅外的百葉薔薇曾經是她的最愛,每到暖意融融的仲春,大片大片的粉紫嫩綠就會爬滿象牙白的木柵欄,把這座杏色小樓襯得格外好看。那時她總嚷著要父親也栽一叢到自家門前,可惜花雖易仿,風韻卻難得。就像當年的她費心費力地學著妹妹,也得不到絲毫優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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