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誰許誰一池芳菲(1)
(1)
第二天,若不是許亦菡喊陳煥起床,他還不知要睡到什麼時候。
醒來時,他只覺得腦袋昏昏沉沉的,也不知昨晚幾點入眠的。他一個翻身,睡在了許亦菡枕過的枕頭上,他臉朝下,嗅到了上面好聞的味道。
「起床了,再不起床上班就要遲到了。」陳煥聽到客廳的許亦菡又在喚他,他格外享受這樣的時刻,趴在床上沒有動。
許亦菡見臥室里的那個人沒有動靜,便推開門,不動聲色地說:「現在已經九點了。」
「什麼?」陳煥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享受一刻瞬間被打破,他趕緊穿上衣服。
在他套毛衣時,他走出臥室,看著在弄早餐的許亦菡,猛然醒悟:「九點了?那你怎麼還不去上班?」
他抬頭看到了牆壁上掛著的鐘,時針指向七,分針指向四,這下他才放慢了穿衣速度,朝許亦菡說:「什麼時候你也會騙人了,我再去睡一會兒。」
「我不這樣說,你會起來嗎?」許亦菡依然在悠閒地弄著早餐,「你平時喜歡睡懶覺?」
「聽誰說的。」陳煥睥了許亦菡一眼。平時他都會按時起床,從不睡懶覺,不過,今天如果可以,他還真想再去睡上一覺,補足睡眠。
穿好衣服,陳煥走到客廳,一桌的好飯菜讓他移不開視線。
「趕緊去刷牙洗臉吧。」許亦菡弄好後坐了下來。
「待會兒可以大快朵頤了。」飯菜的香氣掃去了陳煥心頭不少積壓的情緒。
許亦菡並不自己先吃,而是坐在沙發上等待陳煥。
該來的總會來的,許亦菡知道有些事情是躲不掉的。
門鈴響起的時候,她正跟陳煥一起吃飯。陳煥抬頭瞧了她一眼:「大早上的誰來找你?」
「應該是夢茹吧。」許亦菡略有些遲疑地起身。
「那……要不要我……」陳煥不想讓別人說許亦菡的閒話,正想著要不要先避一避。
「不用了。」
許亦菡的話讓陳煥感到很意外,當然,少不了喜悅。她這麼做,是默認了他們倆親密的關係?
來人確實是張夢茹,她看到室內還有陳煥時,先是愣了愣,隨即了悟般地對許亦菡說:「你們慢慢吃,我先走了。」她向來都是個明眼人,在這種情況下,自是不能打擾了兩人的溫馨早餐。
「好的。」許亦菡臉上掠過一絲尷尬之色。
「學校見。」張夢茹朝許亦菡詭異一笑。
許亦菡看著張夢茹的神情,估摸到了學校,張夢茹一定會問她這問她那。
果然,許亦菡一到學校,張夢茹便跑到她面前。
「昨晚,你們……」張夢茹做了個親密的手勢。
「哎,注意點。」許亦菡說。
「知道啦。」張夢茹說道,「現在都什麼時代了,婚前同居都是正常的現場,何況你們才……」
「你……」許亦菡立時將手放在了她的嘴上,對她無語。
「好啦好啦,我不說就是了。」張夢茹拿開了她的手,「我替你高興啊。」
「有什麼好替我高興的?」
「雖然我不知道陳煥是個怎樣的男人,但是他對你……」張夢茹嘖嘖嘴,「好得沒話說啊。」
「還行吧。」
「知足吧你。」張夢茹拍了拍她的肩,「要是我遇上這樣的男人,叫我去死都願意。」
「說什麼晦氣話呢,好男人多的是,你早晚都會遇上的。」
「但願如此吧。」
這一天,有空餘的時間,許亦菡都在想,自己算是遇上了一個好男人嗎?想到最後她也沒有總結出個答案來,也許這是沒有答案的吧,只能靠她用心去體會。
今晚,許亦菡跟陳煥在一起時,覺得他怪怪的,似乎有話要對她說的樣子,卻又不開口。
到了她住處樓下,她便主動問了他:「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嗎?」
於佳寧懷孕化驗單的事就像個大疙瘩,一直擱在陳煥的心底。白天他工作時沒什麼心思了,整個人顯得有些恍惚。他又不想去找於佳寧理論,問了估計會火上添油,弄得不好收拾就麻煩了。要是這樣老憋著,誰也不問,誰也不說,他心裡倒是憋得慌。
「那個……」陳煥不打算就這麼憋著下去了,他得為自己澄清那事,要不然許亦菡當真了,他還有什麼臉面再站在她的面前呢?「懷孕化驗單的事……」他終於啟口說出了這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吞吐得比較艱難。
許亦菡愕然地看著他:「你在哪兒看到的?」
「你臥室。」陳煥坦白道。
許亦菡想了想那化驗單是放在抽屜里的,理應不會被他看到才是,那麼,他隨便翻看她的東西了,她不禁問道:「你翻過我的東西?」
「不……不,你別誤會,我沒有……」陳煥有些結巴地回答,此刻,他不復平日裡的伶牙俐齒。
「好了,我知道了。」許亦菡打斷了陳煥的話,也不在這個問題上追究,權當是他無意間看到的。
兩人沉默了許久,陳煥問道:「你相信嗎?」
許亦菡仍舊處於沉默狀態,昏黃的路燈在路面上拉長兩人的身影,她就這麼看著兩個並排的影子。影子上面覆蓋了些許斑駁的樹的陰影,顯得不那麼純粹。在她低頭看陰影的過程中,她感覺到了陳煥一直投在她身上的眼神。
她不知道此時陳煥的臉上有著什麼樣的神情,不過,她感到了他的不安。他雙手置在前面,看起來有點緊張,現在的他應該在期待著她的回答吧。
四周顯得格外靜謐,時間也仿若靜止一般,變得格外悠長。他們只聽得耳邊吹來的風聲。
不知道彼此相對無言了多久,在時間漸漸流逝後,許亦菡終是抬起了美麗的眼眸,說了句:「她不過是個我不了解的人,我為何要相信?」
「你相信我?」陳煥不可置信地看著許亦菡,他知道很多女人都喜歡胡亂猜忌,更何況,還有那麼一張看似很真實的化驗單。
許亦菡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陳煥,眼中似有溫柔的光,那是她微笑時綻放開的美好模樣。
此刻,陳煥覺得自己說什麼話都成了多餘,激動得無以復加。怎樣的一個女子才能做到許亦菡這般?她對他的信任是不是對他最大的認同?
陳煥緊緊地抱住許亦菡,心中湧出一股熱烈的情緒,一陣澎湃。
方才,在他等待許亦菡回答時,內心特別不安。因他不知道接下來她會說些什麼,看她表情越平靜,他越琢磨不透她在想什麼。時間緩慢地流過,他終於等來了她的回答。要用什麼詞來形容他現在的心情呢?他不知道,他只想就這麼抱著許亦菡,最好一輩子就這麼抱下去,永不分開……
這之前,他還想過如何應付許亦菡的問話。可現在看來,什麼都不需要了,他所設定好的回答已無用。
這一秒,他真有感覺,時間不走了,只為他們而停留,拖延彼此相擁的溫暖,長一點,更長一點……直到世界的盡頭,直到白髮蒼蒼。
沒有任何一刻,讓陳煥覺得,信任對方是一件多麼溫暖而幸福的事!
夜風涼涼地在她們之間穿梭,許亦菡感受到陳煥身體微微的顫慄,現在他處於一種什麼狀態中呢?很激動?
這時,恐怕激動的不只是陳煥,還有許亦菡。聽他方才的語氣,她知道自己相信他是沒錯的,他曾吻她身體每一寸肌膚的戰戰兢兢,他的那些小心翼翼,都不是一個老練者所為。這些讓她更加堅定了懷孕化驗單的事實是子虛烏有,更加相信陳煥。
她能很欣然地相信陳煥,接受陳煥的愛。其實,在她的心裡,早有個位置存放著他。
大約是在她去西部支教的時候,她腦中總會不期然迸出陳煥的樣子,一開始,她只認為是幻覺,那些影像會很快消失。然而,那麼多的日日夜夜,在她腦中不停浮現的仍舊是陳煥。她當時很納悶,心中明明愛的是林源,為何時常會想起陳煥呢?
那時,她還不明白,這樣的感覺到底代表著什麼。當她在西部度過了幾個春秋,終究瞭然,她對陳煥日漸增加的思念,或許是一種愛。而這愛什麼時候侵襲她的世界的,她便不得而知。
那段歲月,她鮮少想起林源,就算想起,也是兩個人一起沉默的日子。可想起陳煥卻截然不同,會想起他給她帶來的快樂。記憶中,雖然很多時候,他們都會鬥嘴,總會有意見不合的時候,可是,這些都不能阻擋她去想他。反而是她跟林源平淡如水的事,被時光漸漸沖淡,變得模糊。
五年後,初次見陳煥的時候,許亦菡除了愕然外,心中還有一絲驚喜。她知道,故人重逢總有時。在這之前,她期許過,兩人能在同一個城市再遇,同時她又害怕跟他相遇,怕見了面不知道該以一種什麼樣的心態來對待他。
慢慢地,在與陳煥的交往中,她才發現,自己早已不是前幾年的自己。伴隨著她年齡漸長,心智變得成熟,人也變得淡定,不會很輕易情緒化,同樣可以很好地隱藏她心中的想法。果然,這麼多相處的日子裡,陳煥並沒有窺探到她的真實所想,
不過,陳煥知不知道這些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現在的他們是幸福的。
這一刻,她可以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從陳煥身上傳來的溫暖,不如火燙,卻給她無比安心的感覺。靠在他寬厚而溫暖的肩膀,她什麼都不用再去想,亦不用再沉入回憶里,只單單浸在他們倆的世界裡。
(2)
聖誕節過後,許亦菡跟陳煥的關係比以前更親密了,有一種美好的情愫在她心底升起。她在上班的間隙會情不自禁地想起他,一想起他,嘴角就揚笑。
張夢茹就常常問她:「今天有什麼開心事嗎?一起分享分享。」
她依舊是笑而不語。
「喲,瞧你這小樣,不就是嘗到了甜蜜的愛情味道嘛。趕明兒我也去找個,要找一個比陳煥優秀的,氣死你。」張夢茹貌似一本正經地說道,隨即她正經不起來了,笑出聲來,「這世界有幾個陳煥啊,怎麼就被你找到了呢。本姑娘我在愛情里跋山涉水,沾了滿身的水,愣是沒找著一個合適的。」
許亦菡聽張夢茹這麼一說,不禁笑了起來。
「哎,你笑什麼呀?笑我這輩子嫁不出去了嗎?」
「不是不是。」許亦菡連忙解釋道,「對待感情,以前可沒見你這麼積極過。」
「積極非得表現出來嗎?」張夢茹說,「其實啊,每個女人都在等待對的人出現,可是很多人的期待都會落空。這不能說女人無用無能,只能說愛情從不來都不會十全十美。」
「愛情當然不會十全十美,兩人就算再親密也會有矛盾的時候,也會有鬥嘴的時候。這就要看我們怎麼去對待、去解決了。」許亦菡想,如果她將從前自己跟陳煥的鬥嘴,當成他討厭她,也許他們就不會有現在那種親密的狀態了。
「這話倒是不假,可是到底要怎麼對待才能使兩人的感情長久呢?」
「這個嘛……」許亦菡想了想,「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解決方式。具體問題具體分析吧。」
「太過籠統了,算了,以後你就當我的愛情參謀吧。」
「沒問題。」
這天晚上,許亦菡跟陳煥在鬧哄哄的街頭散著步。
周邊喧囂、嘈雜,有冒著熱氣的麻辣燙店,飄散著棉花糖香氣的小攤位,還有各色來往的人們。此刻,許亦菡覺得這座城是如此美麗,她明明看過很多遍,卻依舊沒有產生視覺上的疲倦,反而是越看越有味道,越看越讓人著迷。
許亦菡流連於這繁華中的每一物,它們仿佛被罩上了耀眼的光環,鎖住了她的雙眸。她的手被她身旁的男人輕輕地握著,他的手溫暖而厚實。
兩人走到了街心的露天廣場,在一長椅上坐下。
廣場中央的噴泉正開著,巨大的水浪噴濺到空中,再自由墜落,水花四濺開來,點點水花被城市的夜景映襯著,鍍上了一層淡淡的昏黃色,如同灑落下的碎金。
廣場上傳來悠揚的樂聲,在一塊空處上有跳舞的人們,老年人、中年人、青年人不等。
許亦菡正看著一對年邁的老夫妻慢悠悠地跳舞,他們臉上有淺淺的笑意,一笑起來能看清眼角的魚尾紋,是歲月刻下的印記。他們的舞姿並不嫻熟,可是他們臉上露出的笑容足以讓在場的每個人羨慕,毋庸置疑,他們是幸福的,大抵已為愛相守數載。
陳煥將許亦菡摟入懷中,手環在了她的腰間,微垂下眼,看著懷裡的許亦菡:「等我們老去的一天,也會像他們一樣幸福的。」
許亦菡仰面望著陳煥,嘴角微微上揚,眼角似乎盈滿了笑,不置可否。
陳煥抬手輕撫著許亦菡光潔秀美的臉龐,嘴角亦是溢笑。這樣的幸福他等了多久了,如今,她安安靜靜地依偎在他的懷裡,像乖順的綿羊,溫軟而服帖。他將她耳畔的絲絲碎發撩到耳後,再捋了捋她額前的劉海,動作極其溫柔,隨即,他的唇在她的額頭上烙下深情的一吻。
許亦菡乖巧異常,眼中有閃耀的流光。抬眸一瞬,對上了陳煥的視線。他的眼睛深邃而迷人,在廣場上燈光的照耀下,更是光彩奪目,仿佛人間難尋。這是虛像嗎,何時他變得如此令人著迷。他眼中流轉的溫情是平日裡很少找尋到的,脈脈地看著許亦菡,像突然照進許亦菡生命里的一米陽光,溫暖著她的心扉。許亦菡靜靜地靠在陳煥的胸前,過了會兒,伸出左手,攬上了陳煥的腰。他衣服的質地格外好,她的手貼在上面甚是舒服。
「要不要去跳一支?」陳煥的聲音像溫柔的風拂過許亦菡的耳畔。
許亦菡輕輕地點了下頭。
陳煥轉變為一個紳士,伸出他的右手,微微彎下腰,作邀請狀。許亦菡將左手放置於他的掌心,起身隨同他融入熱鬧一片的隊伍中。
他一如當年,舞姿嫻熟,絲毫沒有退步,舞步中還多了幾分沉穩,領著許亦菡起舞。
耳邊的音樂聲那麼輕柔,似是不夜城中最柔美的樂曲,在清冷的空氣中一波波地漾開。
他們十指交握,翩然起舞,像世間最美的蝶,擁有最華美絢麗的翼。周邊打下的光圈在他們身上環繞,如夢似幻。
曾經,許亦菡要尋的那個領舞者不是他,即便他環著她的腰,兩人十指相扣,她也沒有半點感覺。然而現下,陳煥的眼眸溫柔似水,深深地望著她。她覺得自己仿佛被一股洶湧的潮水淹沒了,潮水裡全是他的柔情蜜意。
陳煥漸漸將許亦菡移向他的身邊,他們的身體靠得越來越近,直至陳煥將她擁在懷裡。許亦菡將下巴抵在了陳煥的肩頭,望著那些幸福起舞的人們,她的手仍置於他寬厚而溫暖的手心,她聞到他身上所散發出的獨特香氣,在這樣的夜晚裡,愈發的清香。
「以後啊,我們得買一套大房子,家裡專門留一個跳舞間,每逢周末,打開CD機,跳跳舞,調節調節心情,你覺得怎麼樣?」陳煥說道,聲音里充滿歡喜。
許亦菡靜默了會兒,微笑道:「你覺得你現在住的房子還不夠大嗎?」
她的聲音很輕,陳煥卻聽得真切,他更緊地擁住了她,在她耳邊低語:「是夠咱倆住了,不過,將來我爸媽和你爸媽來住哪兒呢?」
「扯這麼遠幹嗎?」許亦菡有些面紅耳赤地說。
「快了……」陳煥摟緊了她,帶著她一圈一圈地跳著。
美妙的樂聲,悠閒旋舞的人們,還有廣場一隅的他們,一切都是美好的。
夜色漸漸變得濃郁,陳煥將許亦菡送至住處時,不知不覺,她已睡著了。
睡著的她顯得分外安寧,一副不被塵世所擾的樣子。她的臉上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昏黃色,就像傍晚時分落日最美的一刻。她的睫毛長而彎曲,在臉上投下陰影,再仔細看,她的睫毛分明在輕輕顫動,更顯靈動。陳煥細細地看她,腦中不由得浮現她的一顰一笑,原來,他深深記住的都是她的美好,而她那些跟他鬥嘴時的細微動作,都在他記憶的漏斗中被過濾掉了。
他打算喊她,可是看她睡得那麼香甜,他又不忍心叫醒她,就這樣一直看著她漂亮的眉眼。
她就像一朵嬌美的木棉花,將他的目光深深地吸引住,半刻也沒轉移。她這麼美,美的超出了他的記憶。
陳煥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尋向她那柔軟的唇。那麼輕,那麼輕地吻上了她。
只是蜻蜓點水般的一吻,卻驚醒了睡中人,如同王子吻醒了沉睡五百年的公主。
許亦菡微微睜開有些許迷濛的眼,瑟瑟地往後靠了靠,許是受了驚才會下意識地往後縮。她的臉有點羞紅,在路燈下,愈加顯得迷人,她訕訕地說:「我回去了,你路上開車多加注意。」
「亦菡,等等……」陳煥話還沒說完,便拉過許亦菡,將她置於他的胸前,傾身吻了下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