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那些純粹的時光(1)
(1)
「亦菡,他送你回來的嗎?」張夢茹的宿舍就在許亦菡的隔壁,一見許亦菡回來了,忙走到她的宿舍,打開窗戶朝下張望。
「是的。」許亦菡不動聲色地回答。
「是那輛車嗎?」張夢茹看到樓下有一輛車停在雨中。
「我不知道你說哪輛。」許亦菡走到窗戶那兒。
「快看,發動的那輛。」張夢茹沒有留神將手擱在了窗戶邊上,沾了一胳膊的水。
「……」許亦菡愣神看了幾秒,看了看張夢茹胳膊上的水,「看你激動的,什麼時候開始扮演花痴了?」
「才沒有,我見過的帥哥比你走過的路還要多。」張夢茹拿起桌上的紙巾擦了擦手臂,「對了,你們……」猶豫了會兒,「你們是什麼關係?我看不是普通朋友那麼簡單吧?」張夢茹開始不懷好意地笑。
「……」許亦菡搓著被雨水浸涼的手臂。
「他是你以前的男朋友?」張夢茹湊到許亦菡面前,兀自猜測。
「你看我這樣的會看得上他嗎?」許亦菡總算自大了一回。
「人家也是一表人才啊,何況……」張夢茹將毛巾又塞到了許亦菡的手中,「你們倆看上去很般配,簡直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嘛。」
「別拿我跟他相提並論。」
「哎喲,眼眶大了啊,他那樣的你都瞧不上眼了,你不要的話就給我吧。」張夢茹開著玩笑,「我想起來了,有件事還沒有問你呢。」
「什麼事?」
「你上次不是跟我說回家要去相親嗎,說說,那個人怎麼樣?」張夢茹搬來板凳,跨坐到上面,手放在椅背上,將下巴擱上去,一副興致盎然的模樣。
「還不錯。」許亦菡淡淡地說。
「還不錯就是兩人有戲了?」張夢茹笑得詭異,「那麼,你的舊男友就別想跟你舊情重燃咯。」
「亂說什麼。」許亦菡斜睨了張夢茹一眼。
「亦菡,快過來。」張夢茹連忙招呼在洗手間洗衣服的許亦菡。
許亦菡手裡還搓著衣服,手上沾滿泡沫,探出半個身子問:「什麼事啊?大驚小怪的。」
「你快過來,她是誰呀?」許亦菡看到了張夢茹手中拿著的相冊,慌忙地沖了沖手,胡亂擦了下就衝出來了,「你拿它幹什麼?」
「無聊就隨便看看唄。」張夢茹不以為然地說,「我還沒看完呢,看你緊張的,裡面難不成有你那個舊男友?」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八卦了?」
「我是關心你啊,我的大小姐。」
許亦菡想把相冊收好,張夢茹卻奪了過來,翻開相冊,指著一張照片說:「看看,就是她,很像很像我的一個朋友。」她加重了「很像」兩個字。
許亦菡到底還是愣住了,一下子空了的手讓她忽然覺得什麼都握不住,手心裡只余流動的空氣。
這個世界上怎麼會有那麼多相似的容貌?是秦曼君的臉生得太大眾化了嗎?
「哦。」許亦菡略有些生硬地回應。
「真的好像啊,簡直就像同一個人。」張夢茹拿著相冊反覆看,然後問,「她是誰啊?」
「我的好朋友。」許亦菡黯然的神色中含著一抹傷。
不管曾經發生過什麼,「好朋友」這三個字,許亦菡還是願意給她。
「怎麼沒看她來找過你?」既然是好朋友,跟許亦菡共事的日子裡,卻從未見照片上的女子來過。
「不用問了,你該幹嗎幹嗎去,別在我這邊亂翻東西。」許亦菡拿過相冊,合上。
「也不算亂翻啦,我就想看看你有沒有什麼好玩的東西,就看到這個了。」張夢茹拉了拉抽屜,無辜地說。
相冊放在抽屜的最裡邊,竟被張夢茹翻出來了,許亦菡心想:下次該買個保險箱,不裝錢,專門裝這本相冊。
她知道,自己想裝的不僅僅是相冊,還有她的回憶。
至今,她還記得那些純粹的時光。
上小學那會兒,她的成績並不是特別好,母親肖紅月整天在她耳邊念叨:「都是一個老師教的,你看看人家秦曼君,差距怎麼就這麼大呢?」
許亦菡跟秦曼君是鄰居,兩家靠得近,也就隔了幾戶人家。母親常常把她跟秦曼君相比,只要對方考得比她好,在母親嘴裡,好像對方什麼都是好的,而自家女兒反倒成了不求上進的那一個。
後來,許亦菡的成績突飛猛進了,進入班裡前三,甚至有時會跟秦曼君並列第一,母親這才笑著跟她說:「好好學,我的女兒也不比別人差。」
她的進步大多都要歸功於秦曼君,放學回家後,她們一起做作業,只要她有啥不懂的就問秦曼君,秦曼君都會教她,並不像班上有些人,小心眼,生怕自己教了別人,別人就會超趕他。
她們時常一起去學校,一起回家,不管誰有事都會等對方。
當時,學校離她們的家不遠,直接步行十幾分鐘就可以到家了。
回家的路上,她們常常抄小路。路途中會經過田地,那時正值稻子成熟的時候,大片大片的麥穗隨風輕舞,像起伏的波浪,在夕陽的餘暉中顯得格外美。
許亦菡走在了秦曼君的身後,腳步要比平時遲緩很多,在她前面的秦曼君停下腳步,回身看她。
下午,許亦菡從辦公室回來後,秦曼君就發覺到她有些不對勁,她的左耳紅紅的。
「班主任把你喊到辦公室跟你說什麼了?」秦曼君問,並沒有提她耳朵紅了的事。
臨近暑假前的一次小模擬,許亦菡的名次一下子掉出了前三。並且,這幾次的測試她做得都不好,名次急劇下滑,在第十名來回徘徊,為此班主任專門找了她。
「跟我說,快到期末考試了,叫我好好學習。」許亦菡耷拉著頭說。
「有什麼不會的就到我家問我啊。」秦曼君微笑道,潔白的臉上被鍍上色彩,使得她更加動人。她停在一塊稻田旁,手輕輕撫上金黃的稻穗。
許亦菡從書包里掏出兩張用過的演算紙,分別墊在了草地上,兩人並排坐下。
看著夕陽西沉,看著它逐漸沉落,看著圍繞在它周圍的光暈越來越少,許亦菡的心莫名難過起來。
她知道,夕陽總會落下,會在地平線的盡頭消失,燃燒掉它最後一抹光,剩下灰色雲朵浮游天際,如同她暗寂無歸的心。
這大片的稻田再美,這耳邊吹拂過的清風再怎麼怡人,也無法掃去她眼中的黯然。
她將書包塞在懷裡,環膝坐著,眼睛幽幽地看著天。
「我今天學會了一首歌,要不要聽聽?」秦曼君想調動許亦菡的情緒,笑著問。
許亦菡點點頭,眼睛飄忽在數里之外。
「拾稻穗的小姑娘,赤腳走在田埂上,頭上插朵野菊花,手臂上挽著小竹筐……」悠揚的聲音迴響在寬廣的天際,秦曼君的聲音比較稚嫩,正好把這首歌演繹得很到位。
「怎麼樣,好聽嗎?」秦曼君問。
「繼續唱啊。」許亦菡的雙手開始跟著歌曲的旋律打著節拍,漸漸地,嘴裡也哼了起來。
從一個人歌唱到兩個人齊聲放歌,整個天地間似乎只有她們倆美妙的童音。清風來伴奏,田間稻穗也來湊熱鬧,發出悅耳的沙沙聲。
此時此刻,班主任刺耳的說教聲,自己被擰痛的耳朵,辦公室里老師們投來的目光,還有試卷上紅色的叉叉,這一切的一切,都不重要了。她的耳邊、她的腦際唯有跳動的音符,動聽的歌聲。
許亦菡的難過不是沒來由的。
下午的時候,班主任當著全辦公室老師的面擰她的耳朵,氣憤地說:「你看看,這個我平時上課講了多少回,人家王小梅也沒有犯這樣的低級錯誤。你倒好,一個語文課代表竟然犯這樣的錯誤,回去給我好好反省反省,想想自己這幾次考試退步的原因。」
班主任聲音大,遭來了其他老師的側目,其中有她熟悉的數學老師、美術老師、體育老師,甚至還有別班的老師。那時,她真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什麼叫喪失自尊,什麼叫丟臉。那一刻,她深深體會。
考不好下次可以再考,努力一把,分數和名次總會提高的。而在眾老師面前所丟盡的顏面如何能夠挽回?她又該怎樣面對別的老師?她似乎失去了面對的勇氣。
跟自己的好朋友一起唱著歌,看雲起雲落,看稻穗輕擺,感受著掠過耳際的風,會發覺,什麼事情都沒有她想得那麼糟糕。
身旁的秦曼君臉上有著花一般的笑靨,在天地間綻放,許亦菡似乎嗅到了那股香氣,周身香氣縈繞。
歌唱漸入一種境界,許亦菡坐了起來,沿著稻田歡快地舞蹈起來,稻葉擦過她的小腿,稻穗掃過她身側的手臂,弄得她有些酥癢。可她不管這些,她想讓自己一直沉浸在這樣的情緒里,一直歡快地舞蹈下去,歌唱下去。甩掉那些煩惱、那些擔憂。
路過的行人可以看到兩個在田埂上牽著手歡快歌唱的女孩。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初中,直到遇見了他——陳煥。
以前許亦菡都是跟女生同桌,這次換了男生,讓她不太自在。令她開心的是,秦曼君又跟她同班並且坐在她的後面。
開學伊始,當她興致勃勃地跟秦曼君說笑時,她的外號橫空出世。
「虎牙妹」便是陳煥的傑作。
當陳煥哈哈笑著叫她「虎牙妹」的時候,許亦菡連忙收住了笑容,恨恨地瞪著他。
「我說錯了嗎?」陳煥雙手攤開,看著四周的同學,無辜地說。
許亦菡承認自己嘴裡有一顆虎牙,但她討厭別人給她取這樣的綽號,好像在取笑她一樣,後面還綴了個「妹」。
「你還黑炭呢。」許亦菡看著陳煥古銅色的皮膚,立馬還擊。
「我這是經常運動鍛鍊出來的健康膚色,你懂什麼?如果我這皮膚都能叫黑炭,那楊樂呢?」陳煥轉頭看在後面坐著的楊樂。
楊樂的皮膚是名副其實的黑,一咧開嘴就能看到兩排潔白的牙齒,都能給黑人牙膏做GG了。
「那你還想跟黑板比嗎?」許亦菡睥了他一眼,低聲說了句,「小矮個。」
「說什麼啊?有本事說話別像蚊子叫。」陳煥將腿翹在許亦菡的板凳上,還翹得老高,擺出不可一世的姿態。
「小矮個,我說你是小矮個。」許亦菡並不懼他,直言道。
「哼,以為長得高就了不起啊。」陳煥悠悠地晃著腿,「現在還沒到我急速猛長的時候,不用幾年,你肯定得仰視我。」
陳煥說得倒是無所謂,其實,他心裡在嘆著氣,被一個女生取笑矮,面子上著實掛不住。但是又很無奈,誰叫上初一的許亦菡就已經一米六五了,比他高半個頭。
「虎牙妹」「小矮個」從此在同學之間傳開了。
(2)
「虎牙妹,這是我的地盤。」陳煥敲了敲桌子。
老師在最左邊板書,許亦菡要探過身子才能看清,手臂杵到了陳煥那邊。
「又沒寫你的名字。」許亦菡繼續將手臂放在上面。
「看看,你看清楚了。」陳煥快速地用筆在桌上寫上兩個大大的「陳煥」。
「無聊。」許亦菡將手臂挪開,「以後不會的作業別來問我。」
「成績好的又不只你一個,你不教我還有秦曼君呢。」陳煥得意地笑,轉過身,看了看秦曼君,搞得秦曼君不知所以然。
「那你去問她好了。」許亦菡邊看黑板邊抄題目,目不斜視地說,「整天就想著抄別人作業的人,問誰都沒有用。」
「想考驗我的智商嗎?這個學期末考個前十給你看。」陳煥誇下海口,而他進班的名次是倒數第一。
「倒著數還差不多。」許亦菡捂嘴笑。
自從有了「虎牙妹」這個綽號後,她就不敢肆意地大笑了,更不敢將那顆虎牙露出來了。當然,很少有人在她面前直接叫她「虎牙妹」,陳煥是叫得最多的那一個。
以前上小學的時候,同學都覺得她的虎牙很可愛,沒想到到了初中,卻成了同學們的笑柄,尤其是陳煥還老這樣喊她,所以她咧嘴大笑的機會就少了。
陳煥想反唇相譏,後面有人戳他的背,正值夏天,只穿件T恤,筆尖刺得他有些疼,扭過頭看了看後面。
「上課別講話。」秦曼君收回筆,隨即又若無其事地抄起作業來。
「喂,又不是我一個人講的,虎牙妹也講了。」陳煥臭著一張臉,「什麼好學生嘛,不過如此。」他低低地哼了聲。
某天的某個自習課,許亦菡突然對正在跟同學大聲講話的陳煥說:「期末還想考前十嗎?」
「用不著你替我擔心。」陳煥說完繼續跟同學講話,一點也不擔心自己的成績。一個進班倒數第一的期末想考進前十,像他這樣下去簡直是天方夜譚。
「呶,這上面有老師畫的重點,明天有個小測驗,拿去看看。」許亦菡遞給他英語筆記本。
「……」陳煥跟同學的講話戛然而止,愣住了。這個平時從不主動教他作業的人現在這樣,讓他不太習慣,旋即,他笑道,「我媽說了,臨時抱佛腳是沒有用的。」
「如果你連佛腳都不抱,就等著抱個鴨蛋回家給你爸敬酒吧。」許亦菡正打算把放在他桌上的筆記本拿走卻被陳煥奪了過去。
「哎喲,陳煥,許亦菡對你還真好。」前面坐著的大嘴巴李遠峰說道。
「那還用說,也不想想她的外號是誰取的。我呢,就是她外號的創始人。」陳煥自鳴得意地說。
「兩人可別擦出愛情火花。」李遠峰嘿嘿笑著。
「欠揍啊。」陳煥給了李遠峰一拳。
「別理他,快看考試的知識點吧。」許亦菡對於李遠峰的話不予理睬。
有時候,我們不得不相信,臨時抱佛腳還是有用的。
測試後的第二天,分數下來了,陳煥的英語考了五十六分,有史以來的最高分。
陳煥拿著試卷給許亦菡看,沾沾自喜地說:「不錯吧?」
「嗯,不是鴨蛋,可惜……你爸沒有敬酒菜了。」
「太小看我了吧,像我這樣的可沒拿鴨蛋的本事。」陳煥瞟到許亦菡的試卷上,是紅艷艷的數字:100,「你倒是很厲害啊,考了兩個鴨蛋?分一個給我爸當敬酒菜好了。」
「什麼是差距,知道了吧?」許亦菡故意舉高自己的卷子。
「這樣還有差距嗎?」陳煥搬動板凳,緊挨著許亦菡坐。
許亦菡無奈地移動板凳,不再理他。
「亦菡,弄好了嗎?」放學後,秦曼君站在車棚外等了許亦菡好一會兒,見她還在車棚里磨蹭,大聲問。
許亦菡緩緩地推著腳踏車,悶悶不樂的樣子。
「怎麼了?車又壞了嗎?」
這兩天許亦菡的腳踏車後胎老是沒氣,今天照例是癟癟的。
許亦菡點了下頭,早上來學校的時候,明明打了氣的。
「怎麼不騎車啊?」許亦菡推著車走到學校外,經過她身旁的陳煥問。
「壞了。」
「怎麼老是壞,破車,該淘汰了。」陳煥跨上腳踏車,樣子極其瀟灑。
「說得輕巧,你以為每個人的老爸都是鎮長啊。」許亦菡沒好氣地說。
「懶得理你。」陳煥嗖地一下,蹬起腳踏車離開了。
「師傅,借個氣筒。」走到修車鋪,許亦菡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這幾天老是借人家氣筒,她心裡過意不去。不過,修車師傅心腸倒是好,每次都是笑臉相迎,絲毫沒有不樂意。
「小姑娘,車胎又沒氣啦?」修車師傅笑呵呵地將氣筒遞給許亦菡。
「是啊,不知道怎麼回事。」許亦菡心裡納悶。
「這車胎沒問題啊,漏氣的話就奇怪了。」前幾次,修車師傅好心地為她拆開車胎,專門看了下車胎有沒有被刺破漏氣的地方,結果,扒下來看時,車胎好好的。
「咦,怎麼打不進啊?」許亦菡使勁地打氣,車胎卻沒進不了一點氣。
「讓我來看看。」修車師傅放下手裡的活,走上前。
「哎呀,氣門芯都沒有了,怎麼打得進啊。」修車師傅一看便看出了車胎的毛病。
「那怎麼辦?」許亦菡問。
「沒多大的事,我給你裝上就可以了。」修車師傅轉身去拿。
「怎麼還不走?」陳煥突然出現在許亦菡面前,腳踮著地停下車。
「不知是哪個缺德鬼,竟然把車上的氣門芯給拔了下來,打不進氣了。」許亦菡氣呼呼地說,她一想這事兒,就覺得奇怪,連續幾天車子都沒氣了,今天連氣門芯都沒了。
「你去哪兒?」秦曼君問陳煥。
「我好像丟了本作業本,回頭找找看的。」陳煥摸了摸後腦勺。
「要不要我幫你找找?什麼時候發現丟了的?」秦曼君問。
「丟了不是正好嗎,作業都不用做了。」許亦菡心情變得不太好,語氣不善地說。
「別把我想得那麼差勁。」陳煥不滿地說。
「小姑娘啊,裝了氣門芯也不管用。」修車師傅搖了搖頭。
「車胎不會壞了吧?」許亦菡苦著臉,走到修車師傅旁邊,蹲下,看著幾乎被磨平的外胎,有些喪氣。
「我得把車胎扒開看看。」修車師傅拿好工具,三下五除二拆了下來。
「怎麼樣?」許亦菡看著修車師傅將車胎放在裝著水的盆里。
「……」修車師傅將車胎轉來轉去,依個兒看有沒有地方冒泡的,旋轉了一圈,果然看到有個地方正冒著小氣泡,「這兒,看到了嗎?有個小洞,所以才打不進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