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翠花立刻追著罵起來：「收拾什麼？你們和這個家半點關係都沒有了！這裡哪兒還有你們的東西？那些都是我們姜家的東西！只有屋裡那個賠錢貨是你們的，抱著她趕緊滾！」
李保國眉頭皺得更深，怒斥道：「張翠花，主席說過，婦女能頂半邊天，你一口一個賠錢貨，是不是對主席的話不滿？」
張翠花臉色一白，這個時候誰敢說不滿主席的話，那可是要被打成反動分子的。
她連連搖頭：「我沒有，我不是。」
李保國也只是嚇唬嚇唬她，見她不出聲了，隨後看向姜老根，說道：「姜老根，你一直不說話，是不是以後你們姜家都由張翠花做主，那以後村里開什麼大會，上面有什麼通知，我就直接通知張翠花。」
這話一出，姜老根的臉當場變了。
他雖然經常任由張翠花在前面衝鋒陷陣，但骨子裡卻和這個年代大多數男人一樣，是個大男子主義。讓人說「家裡老婆當家」是要被笑話的，是丟臉的。若真讓大隊長按這個方式執行，他以後怎麼在村里抬頭？
「老婆子！別說了，讓他們把自己房間裡的東西帶走。」他語氣里透著怒氣，不知道是對李保國的，還是對張翠花的。
張翠花知道他這是動怒了，也不敢再反駁，只能在心裡安慰自己，那些東西都沾染了姜元昭的晦氣，留下來說不定會克寶珠。
但這個年代，就是一塊破布料都是稀罕物，她眼中滿是肉疼。
姜大海和吳春梅也不給兩人反悔的時間，立刻回房收拾東西。
元昭仍舊閉著眼，裝作熟睡。她知道這個時候她若醒來，兩人還要費心思給她解釋，反而是給兩人添麻煩。
兩人的東西本就不多，衣物被褥、一些零零碎碎不值錢的東西，很快便裝成兩個包裹。
姜大海一手提一個，對吳春梅道：「東西我拿，你抱昭昭。」
吳春梅點頭，用被子把元昭裹得嚴嚴實實，小心翼翼地抱起孩子。
姜大海最後掃了房間一眼，再無留戀：「走吧。」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房間，姜大海也沒有和姜家其他人打招呼，只是對著李保國說道：「大隊長，我們走吧。」
李保國點了點頭，接過他手中的一個包裹，三人一起走出姜家大門。
身後，「砰——」一聲巨響。
張翠花迫不及待地關上院門，那架勢恨不得把門板給拍裂，唯恐別人不知道她終於趕走了這一家。
姜大海神色卻沒有絲毫波瀾，只對李保國開口道：「保國叔，山下的那間閒置的房子，我們能不能先搬進去？租金我們照交。」
李保國立刻點頭：「當然可以。那是村裡的房子，之前大隊部就有定下了租金，一年一塊錢。不過那房子太久沒人住，屋子裡積了一層厚厚的灰塵，根本沒法住人。要不你們今晚先住我家，等天亮了收拾好再搬？」
姜大海輕聲道：「謝謝保國叔，不過我今天下午已經去把房子打掃過了，住人是沒問題的。」既然提前布局斷親，住處他也不會毫無準備。
李保國一愣，隨即眼底流露出欣賞，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想到你小子竟然還提前做了準備，幹得好。」
三人很快到了山腳下。那是一間孤零零的土坯房，牆皮斑駁、但屋頂還算完好，至少可以遮風避雨，勉強能住人。原本住在這裡的是村裡的五保戶，老人去世後無人繼承，這房子便歸了大隊，空了許多年。
夜風從山林吹下來，冷得讓人忍不住縮脖子。
姜大海不再讓李保國替他張羅，拎起包裹道：「保國叔，今晚真是謝謝你了，你幫我們一家實在太多了，我都不知道怎麼感謝你，今天你也陪著我們折騰了大半夜，你趕緊回去休息吧，之後的事情我們自己張羅。」
李保國點頭道：「行。你們既然出來單過，以後日子就得靠自己撐起來，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懶散了。現在雖然什麼都沒有，但只要肯干，遲早能把日子過起來。」
「嗯，我一定會好好幹活。」姜大海聲音沉穩。
吳春梅也忙不迭地點頭：「保國叔放心，我也會幹活。我還想著……讓我們昭昭以後去讀書呢。」
李保國聞言，眼神一亮，語氣都溫和了幾分：「你們能這麼想，是好事。」
叮囑完，他便轉身離開，背影在夜色中顯得穩重而寬厚。
……
李保國走後，房子裡只剩下一家三口。
簡陋的小屋因他們的到來多了幾分暖意。吳春梅把元昭輕輕放在臨時鋪好的草墊上，又用被子包好。
兩人坐下後，屋裡靜得只剩三人的呼吸聲。
吳春梅神色有些恍惚，像是回不過神一般，小聲道：「當家的……把斷親書拿出來給我看看。我得確定……我們是真的和姜家斷乾淨了。」
姜大海從褲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斷親書，輕柔地展開。
「給你，小心點，可別弄壞了。」
吳春梅白了他一眼：「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嘴上這麼說，手卻比他說的更輕，像捧著寶貝似的將斷親書接過去。
姜大海看她那小心翼翼的樣子，忍不住輕笑一聲：「不用這麼緊張。」
吳春梅不理他，目光牢牢盯在紙上，一字一句地讀。她識字不多，遇到不認識的就抬頭：「這個怎麼念？」
姜大海便不厭其煩地一個字一個字讀給她聽。
夫妻二人頭挨著頭，看著那張薄薄的紙，仿佛在看未來的生活。
讀到最後，吳春梅忽然輕聲問：
「當家的……你難過嗎？」
姜大海怔了下，隨即伸臂把她摟進懷裡。
「不難過。」他的聲音低沉卻帶著笑意，「只要有你和昭昭在我身邊，離開那個家，我不僅不難過，反而覺得輕鬆。」
吳春梅點了點頭：「我也是。」
她低頭看看熟睡的女兒，小小的臉蛋紅撲撲的，別提多可愛。
「幸好……我們昭昭好好的。」她忍不住俯身，輕輕在女兒的臉頰上親了一口。
姜大海伸出手臂，將妻子和女兒一起攬進懷裡，把兩人都護在胸膛中：「放心吧，我一定會好好幹活的。我不會再讓你們受一點委屈、一點苦。」
吳春梅把頭靠在他的懷裡，輕聲笑了：「嗯，我相信你。我也會一起努力。」
元昭聽著兩人的對話，感受到姜大海溫暖的懷抱，悄悄摸了摸自己被親過的小臉，嘴角微微揚起。
隨後，任由自己沉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