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年代的雞雜可是好東西,沒有哪一家會捨得丟掉,誰家小孩能吃上都會歡天喜地,
這句話看似沒有任何異常。
可姜寶珠不一樣,姜家的條件雖然算不上好,但她卻沒有受過一點苦。只要殺雞,她總是能吃到最好的,所以她從小就挑嘴,吃雞隻會吃肉多的雞腿雞胸,像雞雜這種東西是碰都不碰的,甚至嫌棄得要命。
姜寶珠沒有察覺到她語氣中的試探,本來就餓著肚子,還聽到自己嫌棄的事物,語氣中帶著理所當然的抱怨:「娘,你怎麼回事,你難道不知道我不吃雞雜嗎?那東西多髒啊,要吃你吃,我可不吃。」
她這話若是正常情況下,著實有些讓人寒心,但此時的張翠花卻覺得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不吃雞雜,是她的寶珠。
然而下一刻,她的心再次提了起來。
萬一……
萬一附在寶珠身上的那個髒東西,也剛好不吃雞雜呢?
萬一這髒東西十分狡猾,故意偽裝成寶珠的性子呢?
那她現在這口氣,豈不是松地太早了?
張翠花只覺得後背又升起一股寒意,冷得她手心發僵。
不行,她得儘快回去。必須去找賈神婆,讓她看看寶珠到底是不是被髒東西纏上了。
就在她思緒亂成一團的時候,病房門被推開。
姜老根端著一碗溫熱的粥走進來,額頭上還有汗,顯然是一路小跑著趕回來的。
「閨女,餓了吧?」他放低聲音,生怕吵著寶珠,「快來喝粥,趁熱呢。」
姜寶珠此時餓得不行,根本沒看他一眼,直接端起碗就大口大口咕嚕地喝起來,滿滿一碗小半瞬間就沒了。
喝了一半,肚子裡有了點東西,她皺了眉,語氣嫌棄又理直氣壯:「怎麼只有粥?沒有肉嗎?我想吃肉。」
姜老根無奈:「我去得晚了,肉都賣光了,再說爹手上也沒有肉票啊。」
「哦……」姜寶珠才想起,這時候買什麼都要票的,前世優越的生活讓她太不習慣了,她撇撇嘴,卻也沒再開口。
張翠花卻看得心裡又是一緊。
寶珠可不是這麼講道理的,若是平常,她定然會為了要吃一口肉,哭鬧個沒完。什麼肉票不肉票,她可不會管這些。
張翠花越看越不踏實,但這種不踏實,她一句都不敢說出來,只能任由她繼續喝粥。
姜寶珠喝完粥,便立刻催促:「爹,娘,我要回家,不想在這裡待著。」
前世,她死前的最後幾年,大多數時間都在醫院度過的,她早就受夠了醫院的味道,現在是一刻都不想待在醫院。
至於臉上的傷,她根本就沒有當一回事。
姜老根本來想要勸,張翠花卻肘了肘他,給他使了個眼色,隨即溫聲道:「回去也好,回去娘給閨女燉雞吃。」
姜老根怔了怔,雖然不明白最疼寶珠的妻子怎麼會這麼痛快地答應寶珠回家。寶珠臉上的傷有多嚴重,寶珠忘了,難道她也忘了嗎?
「那……回吧。」他輕嘆一聲,「回家好好養傷。」
***
夜色深沉,鄉間的土路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白。回到村口時,整個村子靜悄悄的,偶爾只有幾聲犬吠在遠處迴蕩。
姜寶珠頂不住身體的睏倦,早就靠在姜老根的背上睡著了。她呼吸均勻,臉頰因為睡熟而微微泛紅,像仍在夢中。
但背著她的姜老根就不輕鬆了。今天上午來醫院的途中傷了膝蓋,雖然沒有傷到骨頭,但如今背著姜寶珠一路走回村,整個膝蓋像被針扎一樣,卻也只能咬著牙堅持,一步步艱難地往家裡挪。
張翠花一路心裡都想著趕緊回村去找賈神婆,也沒有注意到。
姜家其他人早就歇下了,整個院子一片漆黑,堂屋門虛掩著,風吹過時輕輕搖動,發出「吱呀」一聲。
按張翠花往日的脾氣,她肯定要把全家人都折騰醒:給寶珠倒熱水、鋪床疊被,再絮絮叨叨問個不停。可今晚她卻安靜得異常。
她輕手輕腳地將門推開,生怕驚擾熟睡的姜寶珠。
等姜老根把姜寶珠放到床上,替她掖好被角後,才剛直起腰,張翠花便一把拉住他,把人拖回了他們自己的屋子。
門一關上,她壓低聲音,語氣卻壓不住發抖:「老頭子,我跟你說……寶珠今天不對勁。」
姜老根心頭一跳:「怎麼不對勁?」他路上就發現張翠花不對勁,但當時他背著姜寶珠,根本就沒有多餘的力氣說話,便也沒多問。
張翠花咽了口唾沫,努力讓自己冷靜:「你去買飯那會兒,我一直守著寶珠,怕她用手抓臉,所以眼睛都沒有從她身上移開。然後,我就看到她突然露出一個很怪異的眼神。那眼神......怎麼說呢,反正完全不像是一個孩子該有的。你想想,今天發生了這麼多邪門的事,我擔心寶珠會不會是.....被什麼髒東西附身了。」
姜老根臉色一下變了,他不覺得張翠花會說謊,以她對寶珠的上心程度,絕不會拿這種事情來亂說。再聯想到今天發生的那些邪門事,心裡也有些發虛。
他咽了咽口水,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那……老婆子,你覺得該咋辦?」
張翠花咬咬牙:「我現在就去找賈神婆,讓她看看。」
姜老根猛地抬頭:「可如今這世道,要是被人知道了.......」
「所以我得趁著晚上去,這樣才不會被人發現。」她拿出一塊大頭巾,將頭臉包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晚上一般沒有人,就算有人,我裹成這樣,誰也認不出來。」
她頓了頓,又壓低聲音:「你不知道……我越想越怕。寶珠今天那模樣……不像我們的寶珠。咱不能拖。」
姜老根望了眼窗外漆黑的夜,突然一陣風颳起,風聲如哭似嘯,吹得他心裡也發涼。他想勸,但張翠花眼神里的惶急讓他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他沉默了片刻,終於點了點頭。
張翠花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門,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生怕驚動屋裡沉睡的家人,然後借著夜色,悄無聲息地走出姜家。
而就在她離開姜家院子的那一刻,原本應該熟睡的元昭睜開了眼,眼中一片清明。
她的神識一直籠罩著整個姜家籠罩。張翠花三人一回來,她就知道了,也將他們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
她躺在床上,唇角輕輕勾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
姜寶珠前世過得順風順水慣了,重生後大概也完全沒想過要偽裝自己,就這麼輕易地露了馬腳,讓張翠花產生了懷疑。
她原本還擔心,要是賈神婆貿然接近張翠花,說分家斷親的話,會讓張翠花有所懷疑。現在倒好,她自己主動送上門去了,這豈不是正合她意。相信以賈神婆騙人的經驗,這點隨機應變的本事還是有的。
元昭在黑暗中慢慢閉上眼,像一隻耐心等待獵物落入陷阱的狐狸,靜靜守著即將到來的戲碼。
這邊,張翠花將頭裹得緊緊的,只露出一雙眼,在黑暗中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朝賈神婆家的方向走去。耳邊除了風聲,就是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每一聲都讓她心頭一緊。
按理說,這條路她走了幾十年,閉著眼都不會走錯,她不用這么小心翼翼,可今晚可謂是一步一驚心。
第一次摔,是被一塊平日裡絕不會絆腳的小石子絆倒的。
「哎喲——」
膝蓋磕得生疼,她牙關緊咬站起來,心卻「噗通噗通」跳得飛快。
這讓她想起了上午去醫院路上發生一系列倒霉事。
她心頭都是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她這一路不會像上午一樣倒霉吧。雖然心中擔憂,卻只能咬牙繼續往前走。
然而,越是怕什麼越來什麼,沒走幾步,第二次倒霉又來了。
一隻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癩蛤蟆突然從路邊「哇哇」一聲竄出來,直衝她面門撲過來,嚇得張翠花差點沒魂飛天外,一個踉蹌摔在地上,手掌都磨出了皮。
「這都快入冬了,哪裡來的癩蛤蟆?」她聲音發抖,像被掐住了喉嚨。
她強撐著站起來,心裡不停念叨著:「菩薩保佑,老天爺保佑……可別真讓什麼東西跟上我……」
剛走出沒多遠,一陣風卷著乾枯的樹枝掃過地面,「嘩啦啦」亂響,像有什麼東西在地上爬。
張翠花嚇得腿軟,腳下一滑,第三次摔倒了。
整個人直接跪在地上,膝蓋磕在硬土上,痛得冷汗直冒。
而就在她試圖扶地爬起來時,指尖碰到一塊軟軟的、冰冰的東西。
她以為是蛇,差點尖叫出聲,渾身汗毛瞬間全都豎起來,手一抖把那東西甩出去,等借著月光一瞧……
是一塊半腐的蘿蔔皮。
她差點哭出來,這條路她走了大半輩子,從來沒覺得它這麼難走。
「不會真的是撞邪了吧。」她心裡暗想,腿腳都開始打擺。
可倒霉還沒完。
走到賈神婆家附近,忽然不知從哪裡絆出一截樹根,硬生生卡在她腳腕上——
她整個人被絆得往前撲,差點把門前那口水缸撞翻。
她貼著缸口停住,整張臉都白了。
恰好此時,一陣夜風吹來,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寒顫,背脊傳來的涼意讓她心裡越是發虛,仿佛有什麼東西在黑夜裡盯著她。
她連忙爬起來,幾乎是踉蹌著衝到賈神婆家門口。
院牆邊的老槐樹在夜風裡搖晃著枝丫,影子在地上像一隻只伸長的黑手,仿佛正朝她招呼。
張翠花心裡一驚,幾乎是帶著哭腔般敲響了賈神婆的門:
「賈神婆……賈神婆你在家嗎?快開開門吶……我有急事!」
「誰?」屋裡突然傳來一聲沙啞的喝問,像夜風颳過枯樹杈,嚇得張翠花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她忙壓低顫抖的聲音:「是我,是我!賈神婆,是我,張翠花!」
屋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只有油燈被點燃時那一聲「噗」的微響,昏黃的光透過門縫搖曳出來,把牆上裂開的泥皮照得斑駁可怖。
緊接著,是拖著鞋子的淅淅索索腳步聲。
門「嘎吱」一聲被推開,一張布滿深深皺紋的老臉從門後探出。賈神婆兩隻眼睛像兩顆深陷的黑豆,陰影里顯得尤其瘮人,她的目光死死盯在張翠花身上,像在確認來者是不是人。
「……大半夜的,」她壓著嗓子問,「你來做啥?」語氣裡帶著幾分緊張。
今天白天姜大海才來找過她,讓她幫忙辦事。張翠花晚上就摸黑跑來了,誰知道是不是發現了點什麼,來興師問罪的?她難免有些心虛。
但張翠花一臉驚魂未定,眼裡滿是慌亂,根本沒察覺她的緊張。
她趕忙上前一步,幾乎帶著哭腔:「賈神婆,我……我來找你有急事……大事!」
賈神婆見她慌得不像做戲,心裡鬆了一半的勁兒,這才把門開大一些,讓她進來。
屋內光線昏暗,油燈的火苗搖得像隨時要滅,照得牆上黑影晃動。賈神婆借著忽明忽暗的燈光掃了張翠花一眼,只見她從頭到腳都是灰土,頭巾髒兮兮的,甚至還有草葉和碎泥巴貼在上面,仿佛一路在地上翻滾過來。
賈神婆眼底閃過一抹精光,隨即換上故作高深的神色,陰沉沉地開口:「張翠花——」
她頓了頓,壓著聲音說道:「我看你這印堂……發黑得很,你今天是不是特別倒霉?」明明是疑問,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仿佛她早就知道一切,完全不需要張翠花回答。
她當然知道,先不說張翠花此刻一身泥土、狼狽不堪的模樣,單是白天姜大海為了讓她的話有信服力,提前透露的張翠花三人遇到的那些倒霉事,就足夠她裝高人了,所以她問的不是「剛才」,而是「今天」。
張翠花卻完全沒往這方面想,這一路的倒霉事讓她被嚇得神經緊繃,此時聽她這麼一問,只覺得賈神婆果然有本事!竟然一眼就看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