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大海看了一眼鍋里那幾隻冒著騰騰熱氣的紅薯，眉頭微微皺起。
「晚上就吃這個不行，」他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幾分心疼，「昭昭受傷了，得補點有營養的。」
吳春梅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白了他一眼：「難道就你心疼昭昭，可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雞蛋、白面這種好東西都在你娘屋裡。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娘那性子，我要是敢進去，她能嚷嚷三天三夜，說我偷她的錢。就這幾個紅薯，我猜還是她早上急著送寶珠去醫院，忘了鎖櫥櫃，我才能拿到，不然今晚咱一家人真得喝西北風。」
姜大海臉色一沉，沒再多說，抄起放在灶台邊上的菜刀，轉身朝院子外走去。
吳春梅愣了下，忙問：「你這拿著菜刀幹啥去？」
姜大海頭也不回：「媳婦，把碗拿上接雞血，今晚吃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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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春梅先是怔住，隨即嘴角一點點上揚，乾脆爽快地應了一聲：「好。」
若是以往，為了日子安寧，她可能還會勸勸。但如今反正都要分家斷親了，這雞留下最後也是進了姜寶珠的嘴，還不如現在就吃了痛快。家裡的雞她可沒少喂，憑什麼不能吃。
她拿了個大碗跟出來，院子裡的兩隻雞被驚得撲棱翅膀，如今每家規定只能養兩隻雞。
姜大海彎腰一抓，利索地逮住一隻肥母雞。那雞在他手裡拼命撲騰，他面無表情地按住，抬手就是一刀，動作乾淨利落。
「嗖——」
雞血噴涌而出，熱氣和腥氣瀰漫開來。吳春梅早有準備，穩穩地端著碗接著，雞血落入碗中時，還冒著白氣。
她看著碗裡不斷上漲的雞血，心頭一陣酸楚。
她忍不住想起這幾年在姜家吃飯的光景，油水都被婆婆和小姑子霸著，自己一家子連碗雞湯都要靠姜大海吵吵嚷嚷，才能得到兩口。
要不是姜大海偶爾會從山裡抓只野雞，偷偷烤了帶回來給她們母女倆，她家昭昭怕是要像二房的二丫三丫一樣，長那麼大都不知道雞肉是什麼味。
想到這裡，吳春梅抬眼看著低頭給雞放血姜大海，心裡湧起一股安穩的暖意。這個男人雖然沒什麼本事，但他心裡有家、有她們母女，這就夠了。
等第一隻雞放放完血，姜大海將其放到一邊，又去逮第二隻。那雞早已嚇得亂竄，拍打著翅膀直撞籬笆。姜大海神情淡定，伸手一抓，手起刀落，第二隻雞也安靜下來。
「一隻燉湯，一隻紅燒，家裡人多，兩隻雞才夠吃。」這雞是姜家三個媳婦輪流喂，那自然三家都有份，他也沒有打算吃獨食。
吳春梅眼底划過笑意，應道：「好，我這就燒水拔毛。」他知道這男人是想把大房二房都拉上，到時候全家都吃了雞，張翠花要怪也不能只怪他們。
元昭跟在一旁，盡職盡責地扮演一個捧哏，她眼睛亮晶晶的，小手歡快地拍著：「太好了，晚上有雞吃咯！爹真厲害！」
姜大海擦了擦手，看著閨女崇拜的目光，眼神瞬間柔和下來，彎腰摸了摸她的頭，笑道：「那昭昭晚上可得多吃點，補一補。」
「好嘞！」小姑娘奶聲奶氣地應道，笑得像一朵小花。那可是兩隻雞欸，這年代誰家小孩吃兩隻雞，能不高興得飛起來。
***
天色已近黃昏，晚霞將天邊的雲霞染成一片金紅，遠處的山頭被鍍上了柔和的光。村口的下工號角方一響，田埂上便陸陸續續出現了一群扛著鋤頭、背著筐的村民。姜家幾口也混在人群里，邊走邊說笑。
正這時，風從村子那頭吹來，空氣中飄蕩著一股濃郁的香味，那是雞肉燉爛後滲出的油香，混著土豆的粉香、蔥姜蒜的辛香，直往鼻子裡鑽，香得人肚子都咕咕叫。
「哎呀，這味兒——」姜大山的腳步一頓，猛地吸了兩口氣，眼睛都亮了起來，「這得是誰家吃雞啊？香死個人了！」
走在他旁邊的趙桂蘭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嘴上卻酸溜溜地道：「反正肯定不是咱家。你娘那人，巴不得雞能下金蛋，哪捨得殺。」
姜大山嘆了口氣，神情裡帶著點饞，又帶著點遺憾：「那就當聞個味兒，解解饞吧。」說著，他還深吸兩口，像是想把那香味多留一會兒似的。
走在後面的姜大河和劉招娣沒有說話，但眼中也不自覺地流露出羨慕，這個年代誰會不想吃雞呢。
幾人邊聞著香味，邊朝自家走去。可越靠近自家院子，香味越濃。那種熱油翻滾後混著雞湯的香氣，清晰地從他們家廚房方向傳來。
趙桂芳停下腳步，狐疑地眨了眨眼：「這……這味兒，好像是從咱家飄出來的？」
姜大山也愣了，皺起眉頭：「不會吧？咱娘那性子，過年都捨不得殺一隻雞，咋今兒突然大方起來？」
趙桂芳撇了撇嘴，不忿地說道：「還能為誰？準是給姜寶珠燉的。她早上不是受傷了嗎？你娘可真是個偏心眼，姜寶珠受點小傷就要整隻雞伺候她。我那時候生長富、長貴，連個雞蛋都沒捨得多煮一個給我，更別說殺雞了。」
說到這兒，她越想越氣，語氣也更酸了幾分。
走在她後面的劉招娣眼中也流露出幾分不忿，她生的兩個都是女兒了，大嫂還有個雞蛋，她連個雞蛋都沒有，還被罵沒用。
姜大山心裡也不太舒服，作為家裡的長子，以後爹娘可是要他養老的，那這家裡的一切理所當然都是他的，姜寶珠一個丫頭片子憑什麼？他媳婦說得對，他娘確實太偏心眼了。
姜大河不贊同地看著趙桂蘭：「大嫂，寶珠受了傷，吃點好的是應該的，你怎麼能說娘偏心眼。」
趙桂蘭無語地看了他一眼，這人沒救了。她也懶得和他爭辯，推開半掩的院門，走了進去。
幾人剛進院門，廚房門被一推，熱氣和香味就像潮水般涌了出來。
先出來的是吳春梅，雙手捧著一盆熱騰騰的土豆燒雞。雞肉燉得金黃油亮，醬汁濃稠黏稠，熱氣裡帶著蔥、姜、八角的香味，讓人聞著肚子直叫。
緊跟著姜大海也端出一大盆雞湯，湯色金黃，湯麵上浮著蔥花和點點油花，那色澤就看得人食慾大動。
姜大山見狀，腳步一滯，眼睛直盯著那兩盆菜，口水都快忍不住了，離得近了，更香了，他恨不得現在就撲上去嘗一口，但作為大哥，場面話還是得說：「老三，你們回來了。昭昭怎麼樣？你們是和爹娘一起回的？寶珠呢，咋樣了？」
姜大海臉上帶著心疼：「醫生說我家昭昭要是再晚一點送去醫院，就會燒成傻子，所以要好好補補。」
隨後他又一臉疑惑地看著姜大山，「爹娘不會跟你們一起上工了嗎？怎麼會跟我在一起？還有寶珠怎麼了？」他這模樣，仿佛完全不知道姜寶珠發生了什麼事。
「你不知道？寶珠今天被滾燙的雞蛋湯燙傷了，爹娘送她去醫院了，你們沒有碰到嗎？」趙桂蘭連忙解釋道，眼睛卻不自覺地落到他手裡的那盆菜上。
突然，她反應過來不對勁：「等等，既然爹娘沒有回來，那這雞......是誰殺的？」
「我殺的呀。我剛剛不是說了嗎，醫生叮囑我家昭昭要好好補補，所以我把家裡的兩隻雞都殺了，一隻燉湯一隻紅燒。」姜大海說得理所當然，仿佛殺了家裡的兩隻雞不是什麼大事。
「什麼？！」趙桂蘭一驚，瞪大了眼睛，「你自己殺的？沒經過爹娘同意？還殺了兩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