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後賽第一日的賽程,在NH以13殺吃雞的歡呼聲中落下帷幕。
主直播間裡,Msjoy的聲音帶著標誌性的激昂為當日賽事畫上句號:「好的,觀眾朋友們!2020年PCL秋季賽季後賽首個比賽日的全部六場比賽已經結束!最後一場比賽,NH以13個淘汰強勢吃雞,為本日賽程收下一個漂亮的尾巴!今天各支隊伍的表現可謂跌宕起伏,有人高歌猛進,也有人狀態低迷。積分榜的形勢已經初步明朗,但季後賽才剛剛開始,一切皆有可能!感謝各位的收看,我們明天再見!」
直播間裡彈幕滾動,氣氛熱烈。導播的鏡頭在現場掃過——NH的選手席上,幾人正在擊掌慶祝,臉上帶著滿意的笑容。鏡頭緩緩平移,掠過幾支正在收拾外設的隊伍,最終不經意地停在了OMG的選手席上。
畫面里,沒有人說話。
小北的耳機已經摘下來了,掛在脖子上,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個刺眼的「第八名」字樣上。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腦海里反覆回放著最後一幕——如果自己當時沒有貪那個側身的槍線,而是老老實實守住樓梯口,結果會不會不一樣?他不知道,也沒辦法知道了。泯滅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桌沿,面無表情地盯著天花板。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頻率很慢,像是某種自我調節的節奏。小伍安靜地收拾著自己的滑鼠線,動作不快不慢,但始終低著頭。他收拾完滑鼠線之後,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坐了幾秒,目光落在桌面上某處虛無的點上。
陳淵坐在最中間的位置,屏幕上還定格著最後一局結算前的畫面——圈中心的天命房區,零換四,被NH乾淨利落地清出場外。他沒有關掉那個畫面,就那麼看著。他腦子裡反覆回放著笑容賽前強調的那句話——「四個人一起動,不是一個人沖。」但最後一局,他沖了。他以為能像第一局那樣撕開一條口子,但NH沒有給他任何機會。他呼出一口氣,伸手關掉了屏幕。
彈幕還在滾動,沒有因為直播結束而停歇:
「OMG第一局18殺,後面五局加起來只有8分,這穩定性也太離譜了」
「高開低走是OMG的傳統藝能嗎?」
「第一局有多驚艷,後面就有多失望」
「圈中心天命房區被零換四,這波溝通絕對出問題了」
「明天再不調整,OMG可以直接準備放假了」
導播的鏡頭在OMG的選手席上停留了幾秒,然後切走了。但那一幀沉默的畫面,已經足夠說明一切。
積分面板在大屏幕上更新。OMG的首日總積分定格在36分,加上繼承分44分,總分80分,位列第五。第一局18殺吃雞拿下的72分里,OMG占了當天總得分的一半還多——剩下的五局,他們的得分加起來只有個位數。而排名第一的隊伍,總分已經拉開到了三位數。首日的驚艷開局,在後半段的持續低迷中被一點一點地蠶食殆盡。
選手通道里,四個人一前一後地走著,沒有人開口。陳淵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耳機線垂在胸前,隨著腳步輕輕晃動。小北跟在他身後,低著頭看地板,腦子裡還在反覆回放最後一局那個樓梯口。泯滅和小伍落後幾步,沉默地跟著。通道兩側的牆壁上,贊助商的海報在冷白色燈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澤。前方傳來其他隊伍的說笑聲,與他們之間隔著一道無形的屏障。
大巴車駛回基地的路上,車廂里安靜得只剩下發動機的低沉轟鳴。窗外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向後掠去,光影在車內交替明滅。小北靠著車窗,目光落在窗外流動的夜景上,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衣角。泯滅閉著眼睛,但眼皮偶爾微微顫動,顯然沒有真正入睡。小伍坐在最後一排,低頭刷著手機,屏幕的微光映在他的臉上,表情看不真切。陳淵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沒有看手機,沒有閉眼,只是安靜地看著前方的路面,目光平穩,但眉頭微微蹙著。
回到基地時已經接近午夜。訓練室的燈被笑容提前打開了,白晃晃的光線照亮了整齊排列的四台機位。笑容站在白板前面,手裡端著一杯水,沒有坐下。四個人各自落位,沒有人主動開口。
笑容沒有讓他們等太久。他放下水杯,拿起白板筆,在空白板面上寫下了幾個關鍵詞——「信息溝通」、「防區布防」、「最後一局」。他沒有寫任何數字,沒有列出任何人的ID。然後他轉過身來,語氣平靜得不像是在批評,更像是在陳述一件客觀事實:「最後一局那個房區,圈中心,天命。我們被NH零換四,不是因為他們比我們強多少,是因為我們自己把機會拱手送出去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四個人:「信息溝通出了問題。誰在看哪個方向,誰在報哪個點的槍線,誰在負責警戒側翼——這些在賽前部署的時候都說清楚了,但實際打起來的時候,沒有人執行到位。防區布防也有問題。三個人擠在同一個窗口位,背後的樓梯口沒有人看,側翼的矮牆沒有人架。NH是從樓梯口摸上來的,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訓練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風聲。沒有人反駁,沒有人辯解。因為笑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小北低下頭,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摳著。泯滅的目光落在白板的某個字上,沒有移開。小伍依然安靜地坐著,但握著滑鼠線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
笑容沒有繼續深挖。他放下白板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語氣緩和了一些:「今天第一局打得很好,證明我們有這個實力。但季後賽不是一局定勝負,是三十局的馬拉松。首日36分,加上繼承分80分,排在第五。這個位置不致命,但也絕對不安全。明天還有六局,後天還有六局。能不能追上去,取決於你們自己。」
他看了四個人一眼,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了一秒,然後說了一句:「今晚早點睡,別熬夜。明天還有比賽。」他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走出了訓練室。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訓練室里重新陷入沉默。
但笑容沒有立刻離開。他在門外站了片刻,走廊里的燈光昏暗,映在他的臉上,表情看不分明。他手裡還攥著那隻水杯,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今天在訓練室里說的話,每一句都是事實,但不是全部的事實。他知道一些隊員們還不知道的事情——俱樂部高層正在重新評估PUBG分部的運營價值。首日36分的成績,遠低於賽前預期的及格線。如果後續幾天不能把排名拉回來,這支隊伍明年是否還會存在,已經成了一個懸而未決的問號。
季後賽開始前,他本來對這支隊伍抱有很高的期待。第一局打完的時候,他甚至覺得那個期待有可能變成現實。但後面的五局,像一盆接一盆的冷水,把那股熱氣澆得乾乾淨淨。他不能說。至少在今晚,不能說。隊員們需要睡眠,需要調整狀態,需要相信明天還有機會。如果讓他們知道,季後賽的成績不僅關係到能不能晉級,還關係到這支隊伍還能不能活下去,那種壓力可能會直接把他們的心態壓垮。
他深吸一口氣,鬆開攥緊的杯壁,邁步走向走廊盡頭的樓梯間。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漸漸遠去,消失在轉角處。
訓練室里,陳淵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沒有開電腦,也沒有收拾桌面,只是安靜地坐著。小北已經起身去倒水了,路過他身後的時候頓了一下,想說點什麼,但最終還是沒有開口。泯滅和小伍也陸續起身,各自去做自己的事了。
陳淵坐了很久,然後緩緩呼出一口氣,站起身來,關掉了訓練室的燈。黑暗從天花板上壓下來,吞沒了四台安靜的機位。他站在門口,在黑暗中停留了片刻,然後拉上了門。走廊里空蕩蕩的,盡頭的光線微弱而遙遠。他邁步走了過去,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地迴蕩。
明天還有比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