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營還是老樣子,只是門口兩個小妖見了林柏,比往日跪得更快,頭幾乎點到地上。
他們領著林柏和黃武穿過幾排舊屋。
越往裡走,妖氣越重,空氣里有股子藥熬過頭的苦味,混著某種說不清的腥。
幾處檐下坐了些妖,見有人火來,都只把眼睛抬一下又垂了回去。
營子最深處另起了一道矮牆,牆內有四個持刀妖兵守著。
門半掩,屋裡的藥味濃到刺鼻。
黃武在門外停了步,低聲說:「青帝大人,三木兄弟來了。」
「進來吧。」聲音從屋內飄了出來。
林柏推門進去,屋裡只點了一盞燈,擱在床頭的矮几上。
青帝半靠在床上,身上蓋著一件舊袍,露出來的左手比前些日子多了些血色。
「坐。」青帝抬手指了指凳子。
黃武沒有跟進來,只在門外守著。
林柏先是說道:「青帝大人,謝謝你前幾日的出手相助。」
青帝微微一笑擺了擺手,並沒有談論這件事情。
「今日的事我已知曉,宋大貴那孩子......」
「可惜了。」
林柏嘆了口氣。
「你與他有舊,如何行事都是你們鎮南城自己的事情,我不多勸。」
「你今日既然肯來,我便與你說些別的事情。」
青帝把身上的袍子往上攏了攏。
林柏皺起眉頭。
青帝喝了口茶,開門見山。
「荒妖來自上界。」
林柏一時間沒有聽懂,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它們是從仙門裡逃出來的。」
「仙門?」
林柏心中一驚。
「對。」
青帝淡淡地點了點頭。
「上界仙人的坐騎、寵獸、看門的、端茶的,還有些是仙人座下所謂弟子。」
「有人被抽了仙骨,有人被養成藥獸,有人伺候了幾千年,卻連個人形都化不穩。」
「後來仙界的門出了亂子,它們就順著那門跑到了下界來了。」
「你們管它們叫荒妖,其實它們在上界有名字......」
「都叫仙寵。」
林柏一時間吃驚的不知道說什麼。
青帝微微一笑,伸出了一個手指指了指自己。
「我也是。」
「說道這個,我以前的主人,在仙界還有幾分名號呢......」
林柏想到了那隻仙鶴,開口問道:「那無塵......」
青帝回答的非常坦蕩:「他以前是跟我關在一個籠子裡的。」
「那扇可以下來的門有一道白光,我們過了那道白光以後神智就會變的渾濁。」
「十個裡面不一定能醒過來一個.......」
「醒不過來的,就會見到什麼都殺。」
「你們叫它們荒妖,它們其實連自己是什麼都不知道。」
他的眼睛亮了一瞬,黃澄澄的。
林柏的後背無端繃緊。
「我們幾個還算有造化,下來沒多久就被一樣東西接住了。」
青帝繼續說道:「我們叫它荒主。」
「荒主把我們撿回去,餵我們,教我們怎麼把濁氣從腦子裡一點一點拔出來。」
「我們這才有了名字,有了神智。」
「荒主也是從仙界來的?」林柏好奇問道。
青帝輕輕點了一下頭。
「我今日只能告訴你,荒主這些年來從沒出過山。」
「不止是它,還有一些老東西也都沒出來過。」
「它們好像都很害怕雷霆府......」
聽到這林柏又愣了一下。
「你們府主當年南下過一次,我到現在還記著那道雷光。」
「山中那些老傢伙到現在都不敢冒頭......」
林柏心下一動。
王懷禮和沈瑜都提過雷霆府對妖族的威懾,但說得從沒這般直白過。
林柏繼續問道:「所以荒妖里也不是一股?」
「從來都不是。」青帝笑著搖了搖頭,「荒主從不踏出老巢。」
「山中除卻荒主,還有四峰。」
「四峰上各有一位大荒,哪一個都有橫掃南疆的本事。」
「他們除了怕雷霆府,也各懷心思。」
「有的想找路回上界,有的想再造一座仙門,也有的只想把下界的活物清個乾淨。」
「無塵投靠的是其中一峰。」
「吞月被迷了心,以為自己是在替無塵辦事,將來能有臨門一腳也成仙去。」
林柏眼前浮起那些城牆下烏壓壓的妖群,忽然就明白為什麼荒妖永遠用不完。
四峰不滅,荒妖不絕。
「那你呢?」林柏看向了青帝,「你算哪一股。」
青帝一怔,顯然沒有料到林柏會問出這樣的話。
他沒有馬上說,而是端起茶杯一口飲盡。
「我哪一股都不算。」青帝緩緩說道:「那年與我一起掉下來的有七十七個。」
「你們殺掉的,我們內亂死的,一場又一場。」
「現在還剩下的不超過五個......」
「若不是欠你們人族一個人情,我才不會來當這妖盟的什麼青帝.....」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林柏的臉上,頓了頓。
「嚴百川那些小動作我心知肚明......」
「他想要做南疆的王,我管不了。」
「可他和吞月想把四峰的東西放進來,我就不能不管。」
「三木,我們兩個的難處,其實是一樁。」
林柏的神色沒有變化,心中卻在想另一件事情。
「那日你看到我施展的雷法,能打死大荒嗎?」
他問得很直。
青帝認真地看了林柏好一會兒,搖了搖頭。
「現在的你還不行。」
林柏雖然也猜到了答案,卻還是撇了撇嘴。
「那你找我說這些,到底什麼意思?」
青帝沒有馬上回答。
他撐在床邊的手忽然收緊,整個人猛地往前一傾,喉嚨里滾出一聲悶響。
接著便是撕心裂肺的咳了起來。
他一隻手死死捂住口鼻,指縫間有暗紅色的東西溢了出來,順著下巴滴在了舊袍上。
林柏霍然起身:「黃武!」
門口的黃武回頭一看就要衝進來。
「去門口站著!」
青帝一聲暴喝,止住了黃武的腳步。
黃武無可奈何,又站了回去。
青帝彎著腰又咳了一會兒,緩了好久才慢慢靠回床頭。
袖口擦過嘴角,全是深紅。
「嚇著你了?」青帝笑了一下,臉上黃氣浮起來,眼角和額頭的皺紋更深了。
他大口喘了幾下。
「我......大限將至。」
林柏沒有接話,只盯著他那張臉看。
赫赫威名的青帝此時就是一個躺在床上快要油盡燈枯的老人.....
「你小子與無塵那番鬧,我打了一架。」
「之前還又替你們在城外守了一次......」
「這些可全得算到你的頭上。」
青帝說著,臉上的笑容不減。
他停了一下,把喉嚨里那口腥氣壓了回去。
「我一死,四峰肯定盡出。」
「我要你替我守住南疆!」
青帝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殆盡。
「你只要答應我......」
「我幫你殺了嚴百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