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安靜了下來。
林柏沒有說話,他看著坐在對面的嚴百川,第一次認真地把這個人從頭到腳審視了一遍。
今夜他肯講這些,真的是因為信任?
不!
肯定不是!
林柏忽然開口問道:「你把你的人都編進了巡夜隊?」
嚴百川正拿起茶壺,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後又若無其事地繼續倒茶。
沒有回答。
「巡夜隊.」林柏接著說道:「都是從前跟著你的老弟兄吧?」
「我還看到有一些是州府舊吏和守備軍的百夫長。」
「這些人如今全在城裡,管城門、管糧、管街巷。」
「在城頭上守城戰死的人,倒多是新兵和老弱。」
「你......」
嚴百川喝了口茶,眉頭都沒動,打斷了林柏的話。
「新兵總得練,老兵放城裡,真到城頭吃緊時再頂上去,這叫留後手。」
「是留後手?還是把不聽你話的人先放了上去?」
林柏冷笑。
嚴百川放下茶杯,看向了他。
「只要把不穩定的因素清除,你也不用再去做任何動員,整個鎮南城就不會再有反駁你的聲音。」
林柏頓了頓,繼續開口。
「可你想過城頭的那些戰死的兄弟沒有?」
嚴百川沉思了一下,才回答道:「我又何嘗不痛心?」
林柏心中冷笑,反問道:「你痛心?你有心嗎?」
「胡說八道!」
嚴百川將手中的茶杯重重地砸在桌上。
「我做這麼多都為了誰?」
「你躺在那張床上養傷,可知道我在州府里熬了多少宿?」
嚴百川說完靠向椅背,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還有什麼,如今我們便把話都說開吧......」
「我今夜跟你坐在這裡,聽你講你的難處,你的兄弟,你的大計。」
「可我也會想起一件事。」
「嚴百川,我也在城牆上......」
聽到這話,嚴百川眼睛突然睜大。
「我不會讓你死的。」
「林柏,我知道你需要軍功,此番過後,我將把所有的功勞都劃到你的頭上!足夠你封王拜相!」
林柏不願爭辯。
但這軍功卻真的讓他心動了......
他這才端起嚴百川倒好的那杯茶,喝了一口。
只是覺得特別的苦。
林柏心中想,自己來南疆,本來就是為了另外的事。
京城那邊還壓著生死狀。
他與周野、陳八斤、喬尚四個人,頭頂上頂著的是私放妖物的舊罪。
王懷禮說得清楚,想把這罪頂掉,唯獨一條路就是立大功。
功勞不夠,別說回京搶婚,連南疆都出不去。
這些事嚴百川不知道。
林柏也不準備讓他知道。
在他眼裡,我林柏只是從京城被貶下來的一個落難鐵卒,一個無根無底的外鄉人。
他才會說看重我,才會說將來這城會交給我。
若他知道我要的是回京,要的是把整座鎮南城變成自己的功績簿,不知道他還能不能像此刻這樣說得這般情真意切......
嚴百川自然看出了林柏臉上的不信,開口問道:「那你如何才肯信我?」
林柏眼中精光一閃。
「把所有是你的人的名冊給我,包括你組建的那支巡夜隊的。」
「不行!」
嚴百川幾乎沒有猶豫。
「為何不行?」
嚴百川扶著額心,緩緩揉了起來。
顯然現在在鎮南城敵我分不清的狀況下,這是他的命脈。
嚴百川緩緩說道:「名冊牽連太多。」
「上面的人我各有各的用處。」
「你要看名冊,我又如何能確保你不會泄露出去?」
「就算不是你的本意,但萬一呢?」
「我為此番大計籌劃多年,經不起任何的風險!」
聽到這話,林柏笑了笑。
「你說到底,看起來還是不放心我。」
「我給不給你名冊,你也早晚會是這城的二把手。」
嚴百川說著竟把身子朝林柏的方向傾斜過去。
「這鎮南城裡,論殺妖,我不如你;論將來,這裡面能接住這城的,也只有你一個。」
「我至今不讓你知道太多,是怕你把自己扯進來,等你真正站在我的位子上,很多事情就不會像現在這樣看了。」
林柏看著嚴百川,忽然就想起王懷禮。
那老東西也是這麼跟他說話的......
話說得越動聽,後頭的彎子就越多!
這個世道,一個人忽然掏心掏肺,不是要你賣命,就是要你閉嘴。
嚴百川這餅畫得確實夠圓。
他今日保我,確實可能因為他覺得我能打,能鎮住城那些還不老實的人。
但說到底,還是要我站在他那邊,做他手裡的刀。
我不點頭,這扇門今晚就未必能走出去......
現在不能跟他翻臉。
這些情緒在林柏心中翻湧了幾輪,他沒有在臉上露出分毫。
「阿二呢?」林柏問。
嚴百川那副表情明顯僵了,沒有接話。
過了好久才緩緩搖頭:「我不清楚。」
林柏心裡咯噔一下。
那阿二去哪了?
林柏沒繼續問,他知道這事沒有必要瞞他。
嚴百川是真不知道......
「我知道了。」林柏只說了一句。
林柏沒有再提巡夜隊和名冊,該說的話已經說到位了,再逼就真成了攤牌。
現在兩人都清楚,這條裂縫已經出現了。
不管如何,先驗完這一夜的戲吧。
「天不早了......」嚴百川說話聲音溫和了很多,「你今夜就在這裡歇,明日我讓人領你去看阿衡。」
「我自己去。」林柏搖了搖頭。
「你現在走出去,九條命都不夠那些人惦記的。」嚴百川笑著搖了搖頭,「聽我一次,就這一晚。」
林柏沒再推辭。
夜裡出去,確實有可能會惹些不必要的動靜。
「行。」
林柏點了點頭。
「我再住最後一晚。」
嚴百川很滿意現在的結果。
起身便想要朝外走。
林柏此時也站了起來,就這樣看著嚴百川走出了門......
......
......
沒多久,嚴百川出現在了另一間屋子裡。
沒過一會兒,馮三走了進來。
「老大,現在下一步該怎麼辦?」
嚴百川慢慢從袖中摸出一張紙遞了過去。
「今夜把這名單上的所有人,全部給我調到城牆上去......」
他頓了頓,繼續冷聲說道:「巡夜隊全員轉為督戰隊,親自督戰,所有不服從命令的人,皆可以當場處死。」
聽到這話的馮三臉色微變。
接過紙後他低頭看了一眼,卻也沒多問。
嚴百川繼續說道:「派人時刻跟住三木,不管他做什麼都別攔他,但是每隔一炷香便要來向我匯報他的動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