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鎮的臘月,空氣中瀰漫著臘肉的咸香和糯米蒸騰的甜味。運河上的烏篷船掛起了紅燈籠,家家戶戶都在忙著置辦年貨,準備迎接千禧年的到來。然而,在這喜慶祥和的氛圍下,沈青梧卻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蘇曼並沒有離開棲鎮。她租下了鎮口的一棟老樓,改造成了一家名為「曼哈頓」的西餐廳,專做那些城裡來的年輕遊客的生意。雖然「棲雲居」主打文化牌,但蘇曼的「曼哈頓」卻以時尚和新潮吸引著另一批客群。兩家民宿雖然不再正面交鋒,但暗地裡的較勁從未停止。
「青梧,你看這是什麼?」父親沈大春興沖沖地從外面回來,手裡揮舞著一張紅彤彤的合同,「大生意!天大的生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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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梧接過合同,眉頭瞬間皺了起來。合同的甲方是棲鎮國營絲廠,乙方赫然寫著「沈大春」。內容是包銷絲廠今年積壓的五百條絲綢被面,總價值五萬塊錢。
「爸,您瘋了?」沈青梧的聲音提高了八度,「咱們是開民宿的,又不是開百貨公司的。這五百條被面,咱們賣給誰去?」
「你這孩子,懂什麼!」沈大春把眼一瞪,臉上帶著幾分得意,「這是蘇總幫忙牽的線!絲廠的李廠長說了,只要咱們能把這批貨消化了,就給咱們三成的回扣!還有,這可是幫絲廠解決困難,是大功一件!到時候鎮長都要給我敬酒!」
沈青梧的心猛地一沉。蘇曼!又是蘇曼!
她太了解蘇曼的手段了。這哪裡是送錢,分明是個陷阱。絲廠的這批被面,圖案老氣,顏色俗艷,根本不符合現在的審美。蘇曼故意利用父親好面子、愛占小便宜的性格,誘騙他簽下這個合同。一旦這批貨賣不出去,父親不僅要賠光積蓄,還要背上巨額債務,到時候沈家的名聲就全毀了。
「爸,這合同不能簽。」沈青梧斬釘截鐵地說,「這被面賣不出去的。」
「怎麼賣不出去?」沈大春急了,「你媽說了,這料子是真絲的,結實著呢!再說了,蘇總說了,她會幫咱們在她的西餐廳里做推廣。」
「蘇曼的話你也信?」沈青梧氣得直跺腳。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沈大春把合同往懷裡一揣,「我主意已定,誰都別想攔我!這可是為了咱們家好!」
說完,沈大春頭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沈青梧在風中凌亂。
「青梧,這可怎麼辦啊?」母親趙秀蓮急得直搓手,「你爸那個倔脾氣,誰勸也沒用啊。」
沈青梧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知道,現在跟父親硬碰硬是沒用的。必須想個辦法,既能讓父親體面地退出這個合同,又能狠狠教訓一下蘇曼。
「媽,您別急。」沈青梧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既然蘇曼想玩,那我就陪她玩把大的。」
她轉身走進房間,拿出紙筆,開始飛快地寫畫起來。
既然要過年,那就得有點過年的樣子。
沈青梧穿著一身改良版的民國學生裝,手裡拿著個擴音器,站在戲台中央。
「各位鄉親父老,各位遊客朋友!」沈青梧的聲音清脆響亮,「棲雲居為了迎接千禧年,特別推出『江南年味』體驗活動!凡是入住棲雲居的客人,都可以獲得一份限量版的『江南閨閣嫁妝』!」
「嫁妝?什麼嫁妝啊?」台下的遊客們好奇地問。
沈青梧微微一笑,拍了拍手。
只見陸時予和幾個夥計抬著一個巨大的紅木箱子走上台來。沈青梧打開箱子,裡面赫然是一條條疊得整整齊齊的絲綢被面——正是沈大春包銷的那批貨!
「大家看!」沈青梧拿起一條被面,展示給眾人看,「這是我們棲鎮國營絲廠的鎮廠之寶!這批被面,是清末民初的老樣式,每一針每一線都是老師傅手工織就。大家看這『鳳穿牡丹』的圖案,這『百子圖』的寓意,多吉祥!」
台下的遊客們頓時來了興趣。幾個年輕的女大學生擠到前面,伸手摸了摸被面的質地,驚喜地議論起來。
「哇,這手感真的好好哦!滑滑的,涼涼的,肯定是真絲的!」一個扎馬尾的女生驚嘆道。
「你看這繡花,好精緻啊!現在市面上根本買不到這種純手工的東西了。」她的同伴也附和著,眼裡閃著光,「這要是帶回去當裝飾,擺在房間裡,絕對很有格調!」
「對啊,你看這顏色,雖然看著老氣,但反而有種復古的高級感。現在的年輕人不都流行『國潮』嗎?這就是國潮啊!」另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推了推眼鏡,一臉專業地評價道。
遊客們的議論聲越來越大,原本覺得被面土氣的本地人,聽著遊客們的讚美,也開始重新審視起這些被面來。
「不僅如此,」沈青梧繼續說道,她敏銳地捕捉到了遊客們的興奮點,「我們還邀請了浙江美院的設計師,將這些被面的邊角料,設計成了精美的香囊、扇套和手機掛件。入住棲雲居,不僅送被面,還送全套文創禮品!」
「太棒了!我要住!」
「給我也訂一間!」
遊客們紛紛舉手報名。棲雲居的電話都被打爆了。
戲台的一角,蘇曼臉色鐵青地看著這一切。聽著遊客們對那些被面的溢美之詞,她只覺得諷刺至極。那些明明是她用來噁心沈青梧的積壓品,此刻卻被捧成了稀世珍寶。她看著沈青梧在台上從容自信的模樣,嫉妒與不甘如毒蛇般啃噬著她的內心。她沒想到,自己精心設計的陷阱,竟成了沈青梧揚名立萬的墊腳石。
「蘇總,」沈青梧走到蘇曼身邊,嘴角帶著一絲笑意,「多謝您的『嫁妝』,幫我們吸引了這麼多客人。這被面賣得特別好,我爸那個合同,估計很快就能履行了。」
蘇曼咬著牙,恨恨地說道:「沈青梧,你別得意。你以為這就完了?」
「當然沒完。」沈青梧收起笑容,眼神變得銳利,「蘇總,你利用我爸好面子,誘騙他簽合同。這筆帳,咱們還沒算呢。」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支票,遞到蘇曼面前:「這是絲廠給你的中介費,五千元。蘇總,拿了不該拿的錢,是要付出代價的。」
蘇曼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心臟劇烈地收縮了一下。這怎麼可能?這件事只有她和李廠長知道!沈青梧是怎麼查到的?她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難道李廠長被抓了?還是帳本被發現了?這五千元雖然不多,但性質惡劣,一旦捅到鎮裡,她不僅要在棲鎮待不下去,甚至可能面臨法律的制裁。恐懼像一張大網,瞬間將她籠罩,讓她手腳冰涼。
原來,沈青梧早就通過前世的記憶,知道蘇曼和絲廠李廠長之間的貓膩。她暗中調查,掌握了證據,逼迫李廠長吐出了這筆錢。
「你……」蘇曼指著沈青梧,手指顫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她現在看沈青梧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怪物。這個女人,不僅聰明,而且狠辣,步步為營,根本不給她留任何活路。
「蘇總,」沈青梧淡淡地說道,「棲鎮是個好地方,容得下你,也容得下我。但如果你再敢動我家人,別怪我不客氣。」
說完,沈青梧轉身走向戲台,迎接她的是雷鳴般的掌聲和父親沈大春那既尷尬又驕傲的眼神。
春節的鐘聲敲響了,運河上綻放出絢爛的煙花。
沈青梧靠在陸時予的肩膀上,看著漫天的星光,心中一片寧靜。
她知道,這個春節,蘇曼過得一定不好。但那又怎樣呢?只要家人平安,只要這個家還在,她就無所畏懼。
「青梧,」陸時予輕聲說道,「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時予。」
新的一年,新的希望。沈青梧知道,未來的路還很長,但她已經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