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叔,如何才能成為軍匠?」
吳叔環顧左右:「先吃,這饃饃一冷就硬了,更嚼不動了。」
陳追咬了一口糙面饃饃,確實又干又硬,不過如今連年兵災,能有這麼一口果腹,也沒啥可挑的。
囫圇幾口,便將不多大的糙面饃饃塞進肚裡,又灌下一大碗水,待饃饃在肚中靜靜發脹,這才有了幾分飽腹感。
見陳追吃完,吳叔這才將他拉到了一處僻靜的樹蔭下。
「小子,這軍匠是軍籍,民匠是匠籍,本身從戶籍上咱就低人一等。
你想成為軍匠,得先入伍。
可真入了伍,如今蠻子月月犯邊,把你拉去陣前還來不及,哪還能留在這軍器局。」
戶籍之別,陳追自然知道。
匠籍實屬賤籍,這也是老爹一直想讓原身考取功名的原因。
若能考上秀才,他們家便能從此脫去匠籍。
可直到老爹離世,終究也沒見到那天。
至於軍籍,卻如吳叔所言,以眼下這具瘦弱身板,扔到軍陣之中,也與送死無異。
然而陳追轉念一想:
「吳叔,若只是戶籍之別,也不必特地把我拉到這來說吧。
您在軍器局這麼多年,肯定是有些別的路子的吧。」
吳叔大手一抹嘴上的油花,嘿嘿一笑:
「在咱軍器局,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被偃具坊選中並留下!」
「偃具……」陳追在記憶中搜尋著這個詞。
前身曾聽老爹說過,軍中將領,很多都持有一些威力強大的武器。
就洪昌衛所的千戶,腰間便常掛一把連弩樣式的偃具,共能發五箭,發一箭少一箭。
但每一箭,皆有開山裂石之能。
就像一把不能裝彈的火箭炮,這大概就是陳追關於「偃具」的印象。
「那怎麼樣才能被偃具坊選中?」陳追問道。
「每年各坊都會有幾人被選去試工,但偃具坊最終也就只留下一人。
差不多也就不到十天,就到偃具坊選人的日子了。
對了,當年你爹也被偃具坊選中過,可也沒留下來。」
聽完吳叔的話,陳追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軍器局裡像弓箭坊這樣的作坊,還有四五個,合計約莫三四百人。
自己一個新人,想在這三四百人中脫穎而出,談何容易。
似乎擔心陳追對自己的認識不夠深刻,吳叔又說道:
「雖然你上午第一個完成造作任務,但其實坊中不少工匠效率都不慢,只是他們不願罷了。」
「這話怎麼說?」
「造作任務是每日50支鵰翎箭,但如你這般,上午把活計都幹完了,下午幹什麼?」
陳追這才反應過來,這就和前世打工一樣。
上午你把今天的工作都做完了,下午自然會有新的工作安排給你。
區別在於,前世的工作可能還是按勞分配的,會有提成績效之類。
而軍器局可沒這一說,最低標準完不成,一頓笞刑,超額完成,也不會多發你一斗口糧。
這才有些人,即使效率頗高,也不願意多干,每日僅卡著50支鵰翎箭的造作任務完成。
可陳追轉念一想,其他人多完成是沒有收益,可他有啊。
他能漲熟練度啊!
而且,他還得猛猛刷熟練度。
儘快將【木作】等級提升至【精通】級別。
這才有更大把握,能在十日後的偃具坊選拔中脫穎而出。
看來。
這卷王,他當定了!
飯後再回坊中,陳追打眼一瞧,便見趙三慶早已靠在坊中那張太師椅上,依舊是一手握書,一手把著茶壺的姿態。
「這看得什麼書,如此專注。」陳追隨口問道。
吳叔:「那本《偃師奇譚》,他都翻了十多年了。」
「十多年……」
匠人們三三兩兩進入坊中,似乎對於趙三慶的做派,早已習以為常,落位後,皆是自顧自地制起鵰翎箭。
這下,反倒顯得陳追格格不入。
上午,他造鵰翎箭時,已把箭簇悉數用完,倒是柳木和鵝羽還有不少。
略一思忖,陳追又走到了趙三慶的桌案前,躬身抱拳:
「趙大人,小人這邊箭簇用完了。」
趙三慶聞聽此言,微微一愣。
往日裡,這些匠人大多都是拖到臨近傍晚,才將50支鵰翎箭造完。
如陳追這般,提前半日完成的,幾乎沒有。
這才導致趙三慶忘了給他補材料。
「這小子倒也是個踏實肯乾的。」趙三慶心中暗道。
箭簇是鐵器,通常存在庫房,管理較其他材料嚴格,也不好隨意差遣陳追。
於是,他放下手中書卷,起身往坊中庫房走去。
直至此時,陳追才有機會看清那捲書封上寫的字。
赫然是「偃師奇譚」四字。
恍惚間,陳追只覺眼前藍光乍現。
【檢測到可裝備物品——趙三慶的《偃師奇譚·殘篇》】
「?!」
竟然,又是一件可裝備的物品。
這突如其來的驚喜,令陳追心頭狂跳。
陳追下意識想伸手,但立馬又將手收了回來。
趙三慶給他的印象是公正、嚴厲、不苟言笑。
這樣的人,會不會反感別人隨意翻看他的書呢?
陳追對趙三慶的了解還很片面,他不敢賭。
畢竟,在這弓箭坊中,得罪副使,那可不是什麼好主意。
猶豫之際,趙三慶已然拎著半籃子的箭簇回來了。
「看來,還得想別的法子。」接過箭簇回到工位上的陳追,一邊開始制箭,一邊在心底打著那《偃師奇譚》的主意。
許是因為熟練度增長的緣故,陳追越做越快。
一個下午時間,竟是製成了70支。
他的面板同樣有所變化。
【木作·入門,當前熟練度120/200】
趙三慶看著他案頭整整齊齊碼著的鵰翎箭,隨意抽出一支,細細查驗,合格,又抽一支……
只是這一回,他抽檢的數量,從「逢五抽三」變成了「逢五抽二」。
「很好,上午50支,下午70支,一天製得了120支!」趙三慶讚許點頭。
隨即,轉頭環視其他工匠:
「他一個剛學木作的後生,一天都製得120支鵰翎箭。
你們這些老木作,每日就制個50支鵰翎箭充數,也不嫌丟人。」
他分管弓箭坊多年,自是對工匠真實水平門清,往日裡這般老油條串通起來摸魚,他也不好發作。
如今是池塘里來了一條攪渾水的泥鰍,正好藉機敲打敲打。
隨即,他從袖中摸出了一支竹籤遞給陳追。
與肉簽不同,這支上面寫著一個「糧」字。
「陳追,今日制箭數量冠絕全坊,賞糧一升。
另外,近日妖族異動頻頻,軍中用度緊張,從明日起,每日造作任務調整為80支鵰翎箭!」
此話一出,人群中一片譁然。
老灣等人更是向陳追投來了惡狠狠的眼神。
趙三慶喝了一聲:
「別廢話,都滾回家去,明日上工,誰若完不成80支鵰翎箭,仔細你們的皮!」
老灣路過陳追身旁時:「你小子,給我等著,有你好果子吃的!」
「這是,把帳都算我頭上了。」陳追暗自苦笑,卻也明白,這鍋他背定了。
不過,既然都替他趙三慶背鍋了,那一升米可不能就把他打發了。
吳叔收拾好工具,過來拍了拍陳追肩膀:
「走吧,小子。
本就是戰事吃緊,就算沒你這檔子事,趙三慶也會上調數量的。」
「吳叔你先回,我還有點事。」
「行,你自己回去小心點。」
待到人群散去,趙三慶依舊端坐太師椅上看書喝茶。
陳追上前躬身:「大人……」
趙三慶抬眼一瞟:「你怎麼還沒走?」
陳追故作為難:「大人,小人不敢走!」
「噢?此話何意?」
陳追裝模作樣地長長嘆了口氣:
「大人今日嘉獎小人,小人感激萬分。
可今日調高造作數量這事,其他人難免不會因此對小人生恨。
小人擔心,等我一出衛所的門,就要遭人毒打。」
「他們膽敢?」趙三慶以手拍案,然而陳追所慮也不無道理,倒是他思慮不周,他略一沉吟:
「這樣,他們若是敢對你怎樣,你就搬出我的名頭,料他們也不敢如何。」
陳追趕忙又是一禮:「謝大人替我撐腰!
只是……」
「只是什麼?別支支吾吾的。」
「只是口說無憑,小人斗膽,還想向大人討要一件信物。」
「什麼信物?」
陳追假意思考,片刻後,虛握拳頭一錘掌心:
「不如,就借大人每日都在翻的這本書,當作信物一用,不知是否方便?」
趙三慶看著被他放在案頭的那本《偃師奇譚》,微微一怔:
「這書如何能當信物?」
陳追解釋:「大人日日於堂上翻閱此書,坊中眾人都是知曉,以此為憑,最為可信。」
趙三慶摸了摸鼻子,頓時,三角眼中精光乍現:
「好你個陳追,竟敢拿這等鬼話誆騙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