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縣大典,即刻開始。」
贏無姬話音剛落,東界外的祭火便分成兩股。一股貼著舊溝橋壓向村碑,另一股繞往北側,火光映得四門簡樁同時發紅。剛剝落的「村」字石屑還在他掌中,村碑上的門檻字光已經開始變暗。
周行抬起兩塊調兵牌。
「分兵護東、北兩樁,大典外圈會少一伍。守中圈,祭火可能直接壓樁。」
GOOGLE搜索TWKAN
「中圈不拆。」贏無姬道,「三色燈引火去舊倉,四樁守備照原位。木鳶只報線,不追人。」
郝旦立刻升起三架木鳶。赤燈貼著舊倉假縣心繞低,白燈留在真實東線,黑燈每隔十息從北樁上空閃過。遠處兩股祭火遲疑片刻,主火果然朝更亮的舊倉偏去,餘下一縷仍貼著東溝遊走。
代價很快落下。最低的一架赤燈木鳶被熱流卷中,半邊尾翼焦黑,墜進舊倉外的濕土溝。周行只在損耗牌上添了一筆,沒有派人搶回。
四門簡樁接住村碑細光。昨夜承壓最弱的北樁發出一聲悶響,雙槽夾板向外繃緊,刻線卻沒有再偏。它只能維持最低錨線,擋不住沖樁的騎隊,更替不了城牆與正式門陣。
「門檻還能撐多久?」贏無姬問。
陳硯看過天池水位和村碑石紋。
「能撐過這一禮,卻不能拖到日落。大典起後不能斷冊,正式陣樁也不能提前落。先以四根簡樁導向,等門位顯全再換正式樁。」
贏無姬將石屑放在玉璽旁。
「按冊行典。」
村碑前的臨時案棚已經撤去問事桌,只留唱名案、三列核驗冊和一隻雙鎖櫃。正式縣民一百七十五人按戶序站在內線。既有二十名待核者持木牌站在西側岸線,新到臨庇者留在醫棚通道外,能觀禮,能聽告示,不入唱名冊。
有人在待核隊裡低聲問:「我們連名字也不能聽見?」
贏晚照將兩冊同時舉起。
「縣民紅冊今日唱名。待核冊保留原次序,臨庇頁照常給水、糧、藥和夜宿。大典不借你們湊數,也不借喜日趕人。」
那人看向已經鋪開的紅冊,最終沒有越線。排在二十人最前的半印木牌仍在他身旁,沒有被任何新到者擠走。
醫棚通道里忽然有人咳得站不住。顧清禾讓護理婦人把高熱少年抬回棚中,臨庇回執仍掛在擔架邊。少年的母親回頭望著唱名案,問孩子沒有被唱到,會不會斷藥。
顧清禾把醫棚保護條塞進她手裡。
「名分照冊走,藥照傷情走。今日不唱臨庇,庫點也不能停他的藥。」
兩名護理婦人沿預留通道離場,沒有擠進縣民內線。
贏晚照站到村碑正前,展開《大臻縣告示終稿》。
「先讀收活人。」
風颳過告示柱,村學少年跟著復讀。戶籍有名,水糧有額,傷病有醫,申訴留頁,功過分記。每讀一項,劉啟便從案上舉起對應冊頁,讓內外兩線都看見封繩與經手印。
「再讀記亡者。」
顧清禾帶遺孀、孤幼和傷兵站在前列。戰死者名錄放在醫救冊旁,英魂台只留預設名位,沒有開魂籍,也沒有借大典授予更深權柄。一個孩子聽見父親姓名,伸手去摸母親懷裡的軍功牌。遺孀沒有跪,只抱緊孩子,站著應了一聲。
「在。」
英魂台亮起一粒金點,隨即收回石面。贏晚照等記錄文吏寫明時辰,才讀下一名亡者。無人把那粒金點說成神跡,也無人借它跳過撫恤欠項。
「最後讀守此土。」
周行抬手。守備營繞村碑列成三圈,內圈軍功牌朝內,中圈盾面朝外,外圈木鳶與弓手盯住荒原。趙鐵守在東側,他肩上的舊傷布重新滲紅,手卻沒有離開盾沿。
劉啟將三列冊推到玉璽前。
第一列是六條件冊。名分、疆域、軍制、法度、資源、承載逐冊公開,每冊都留著餘量和欠項。第二列是資源總核冊,糧草、藥布、黑鐵、晶石、主井四枚水紋釘與工坊損耗各歸原帳,三枚清珠持續承載、十五枚願力珠原樣回封,淡珠與第十一枚灰珠仍在隔離位。第三列是縣格承載冊,天池、地脈、四門簡樁、玉璽和縣民指印依次留格,正式陣樁一欄仍空著。
「帳可合,欠項也在。」劉啟道,「轉運牆累計延工兩日,赤燈木鳶剛損一架。若大典再生損耗,四門落地便要重新分料。」
贏無姬掃過三列冊。
「不遮欠項,不拆救命線。啟第一禮。」
玉璽壓上告示終稿。
「大臻縣」三個字亮起金邊,只穩在木牌與村碑之間,沒有升上天空。天池水紋向內收攏,五處淺層倉格影依次顯出戶籍、倉儲、軍功、村防、醫救的核對光。贏晚照按清帳、安民、布防、合冊四頁逐項對照,劉啟在核驗頁寫下五格吻合、三枚承載、十五枚封存。
兩人分別簽名,核驗結果才送到贏無姬案前。雙鎖櫃始終合著,玲瓏玉片沒有再次領用。
贏晚照翻開戶籍紅冊,開始唱名。
第一個名字落下,縣民在冊頁按印,村碑回了一聲短響。第十個名字落下,天池邊亮起十道細紋。唱到第三十七人時,東線木鳶忽然閃出黑燈,周行只看一眼便讓外圈多架一面裂盾,大典沒有停。
黑燈隨後補出急訊。血牙祭火仍在試探舊倉假縣心,貼東溝的余火卻向真實門位逼近。若把外圈預備伍全壓向東側,赤燈誘線立刻露空;若仍守原位,東門簡樁只能靠現有兩班支撐。周行把兩塊調兵牌攤到贏無姬面前。
「抽哪一處?」
「舊倉留一班,預備伍分半去東線。」贏無姬道,「假縣心可以少一層,真門位不能無人接。」
這道調令讓東線多出六面盾,舊倉誘線則少了一架完好木鳶。郝旦把損耗與換防時辰寫進暗頁,外圈沒有拿大典掩去這筆代價。
唱到第六十二人,跑冊文吏錯拿了待核冊的封角。兩冊邊繩顏色相近,第一頁已經掀起,排在西線的白髮老人也向前走了半步。
「停筆。」
贏無姬的聲音落下,玉璽沒有繼續映光。
有人急道:「只多唱一個,也算添人氣。」
贏晚照將待核冊合回原處。
「多唱一個,便偷一個名分。紅冊與待核冊分案,跑冊人退下覆核。」
那名文吏臉色發白,主動在錯冊頁按下經手印。替補文吏重新核對封繩、頁碼和前后姓名,大典因此停了一刻。東面的黑燈又閃一次,外圈弓手已經轉向荒野。
白髮老人沒有回到隊尾。他舉著自己的待核牌問贏無姬:「若今日錯唱進去,我能留下嗎?」
「錯唱會撤回,原次序仍在。」贏無姬道,「大臻可以讓你等,不能拿錯帳哄你高興。」
老人看了紅冊許久,把腳退回岸線。
「那就等真的。」
待核冊被送進西側帶鎖木匣,新臨庇頁另留醫棚。唱名重新開始。那一刻的停頓耗了時間,也把三類名分重新釘在眾人眼前。
沒有人跪下。正式縣民、待核者、臨庇者、遺孀和傷兵都站著聽名字從紅冊中一個個落下。第一百個名字落下,氣運金鯉游過村碑倒影,背上虛鱗亮到尾部;第一百五十個名字落下,三十里山河量圖從中線展開,每一道界線都能回指界樁、巡守牌和風險點,沒有向界外多伸半寸。
唱到第一百七十五人時,贏晚照先核姓名,又核戶序、配給和指印。最後一名縣民是一名守井老人。他在衣角擦了三次手,才把拇指按進紅泥。
「贏主,我守的那口井,也算縣裡的井嗎?」
「冊上有井號,水線有輪值。」贏無姬道,「你守住它,它便算。」
老人把第一百七十五枚指印壓在井號旁。
劉啟沒有讓人立刻收冊。他與兩名文吏從首名、末名和戶序缺口各核一次,唱名數、指印數與紅冊頁數都停在一百七十五。西側二十塊待核牌仍沿岸發亮,新臨庇的灰條只映著醫棚燈。
贏晚照把三處數目寫到大典核驗頁,交給縣民、待核老人和醫棚各留一份。三方都能拿自己的回執回查,縣格才接住這一輪戶籍細紋。
一百七十五道戶籍細紋同時沉入天池。池心沒有衝起高浪,只多出一圈穩固金線。村碑表面的舊石皮繼續剝落,卻只露出「大臻」二字和一個尚未閉合的「縣」字輪廓。
人群里有人喊:「成了!」
陳硯立刻回頭。
「門位剛顯,正式陣樁還沒落。縣格只走過第一道門檻。」
贏無姬抬手壓住歡聲。
「大典繼續。驗疆域,接四門。」
四門簡樁同時亮起。
東、西、南、北四處既有簡樁沒有拔高,也沒有重新入土。它們各自投出一道淺金光,沿最低錨線射入山河量圖。四條光線停穩後,三十裡邊界上豎起四道門形虛影。
東門位靠舊溝橋外線,西門位避過返潮碎石,南門位讓開臨庇取水路,北門位落在雙槽加固後的硬土線上。村碑依次浮出四個方位。
東門。
西門。
南門。
北門。
這四道門位只標出正式陣樁該落在哪裡。光影很淺,東門一線還在風中搖晃。陳硯捲起陣樁料單,周行已經從外圈急步趕回。
「祭火轉向東界。方才兩次黑燈都在報同一條火線。」
郝旦的木鳶從高處跌下,腹部沾滿獸骨灰。東門虛影被赤光壓得向內彎折,既有簡樁仍在地下撐住最低錨線,正式陣樁卻還躺在工坊料架上。
贏無姬收起玉璽,指向東門位。
「守備開路,工坊運樁。唱名冊留在中案,大典不散。」
趙鐵轉身提盾,陳硯抓起銅尺,劉啟當場撕下東門備料頁。遠處赤火貼著荒草壓來,第一縷祭灰已經越過舊溝橋。
東門陣樁尚未落地,祭火已壓到門位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