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村的遺骨沒有等到天亮。後半夜,南三百步外的斷旗自己響了。風從荒原深處吹來,爛布刮在旗杆上,發出斷斷續續的拍擊聲。村界內值夜守備聽見後,按新令先敲板,再報周行,沒有一人擅自出界。贏無姬披衣到倉門時,顧清禾已經把紅繩棚外的傷者往內挪了半丈。劉啟帶人封住公庫側門。陳硯拖著兩根新樁趕來,眼睛裡全是血絲。
案前的安靜比喧譁更重。每一枚印、每一行名,都把旁人的僥倖壓回喉嚨里,只剩能驗的責任。
「又來?」
周行盯著南面。
「不是沖界!」
斷旗聲一陣緊過一陣,聲音里夾著骨片互碰的脆響。白月下,遠處石牆裡爬起幾道影子。它們沒有走向龍興倉,只在牆內來回摸索,低頭撿地上的木牌和陶罐碎片。沈錄抱著夜巡冊,手抖得厲害。
「那是什麼?」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臺灣小説網→𝓽𝔀𝓴𝓪𝓷.𝓬𝓸𝓶】
贏無姬看了片刻。
「舊村死氣。」
不是活屍。也不是昨夜蟲殼。那些影子更散,靠斷旗和遺物牽著,重複生前最後幾個動作。撿牌,抱罐,往石牆缺口跑,再倒回原處。
周行低聲道:「它們死前在守牆。」
贏無姬點頭。
「等天明。」
沒有人反駁。這一夜,龍興倉的燈沒有滅。白月落下時,南面遺址沉回死寂。外探隊改成二十四人,守備十二,工匠六,醫棚三,記帳一,抬屍二。贏無姬親自出界,周行領前,陳硯帶樁,顧清禾帶白布,劉啟留界內接帳。三百步路走得比昨日更慢。每五十步,周行都讓人看繩結,看標樁,看地面蟲痕。蟲殼退了。它們退得乾淨,連背甲碎片都沒留下。只在石牆外側留下許多細孔,細孔排列很整齊,圍著大周村繞了一圈。陳硯蹲下量孔距。
「不是亂鑽的。它們在這裡圍過村。」
沈錄寫下。蟲孔成圈,圍村舊痕。走到石牆前,所有人都停了。大周村比遠看更小。石牆只到胸口高,牆內不過三十餘間土屋殘基。屋基之間有一口枯井,井邊倒著半截木架。木架上掛著石磨,石磨斷成兩半,磨眼裡塞滿蟲殼粉。斷旗插在村口。旗杆下有一塊石碑。碑面被刮花,仍能看見兩行字。大周村。戶二百一十七,民六百八十九。周行念完,隊伍里有人吸氣。六百八十九。如今只剩骨。贏無姬伸手按住石碑,沒有動用玉璽,只讓人先清周圍。
顧清禾讓抬屍人鋪白布。
「先分完整骨,再分散骨。頭骨朝北,手骨歸身,找不到歸處的單放一處。」
一個抬屍人嘴唇發白。
「顧醫師,這麼多,怎麼分得清?」
顧清禾跪在第一具白骨旁,撿起它指骨間夾著的木牌。
「分不清也要分。若我們死在這裡,也希望後來的人別把我們的骨頭當柴。」
抬屍人沉默著跪下。周行帶守備查牆。
石牆內側有刀痕,也有蟲咬痕。牆角堆著許多陶罐,陶罐里沒有糧,只有幹掉的黑泥。黑泥上插著木籤,木籤寫著「井水可飲。」。
陳硯撬開一隻陶罐。黑泥里滾出三枚青殼。
「他們把青殼泥當水用了。」
顧清禾接過青殼,看見殼內黑線。
「殼被污染。喝下去會發熱,發熱後蟲卵入血。」
周行又在一間土屋裡找到半本冊子。冊子被蟲啃得只剩邊角,能認的字不多。某日,夜有黑帖至,言可換淨水。某日,村長開庫,取骨角三十,青殼百枚,與影商議價。某日,價變,水未至。某日,牆破。後面沒了。沈錄寫字的手停住。
陳硯罵道:「拿全村的命跟影子換水,水還沒換來?」
沒人笑。
贏無姬接過殘冊,指腹壓過「價變。」二字。
黑帖。影商。價變。這三樣東西和昨夜公庫銅匣里的薄帖對上了。劉啟若在這裡,大概會把帳冊拍到石頭上。贏無姬把殘冊交給贏晚照。
「封入禁帳副冊。不得照價,不得私議,不得以救命二字破公庫。」
贏晚照當場寫下。黑帖三禁。不私接,不私換,不以活人試價。陳硯還在牆角翻找。他從倒塌的屋基下挖出一塊木牌。木牌被燒黑,背面卻刻著倉儲分配。每戶自取。強者先取。守牆者自備。陳硯看完,臉色更難看。
「怪不得牆破。」
周行接過木牌,遞給贏無姬。贏無姬看著木牌,沒有立刻開口。大周村不是弱在沒有人。六百八十九人,能立牆,能刻碑,能找水,能和影商接觸。它曾經有活路,卻把活路拆成了各家的門檻。強者先取,守牆自備。這八個字比蟲孔更毒。
周行低聲道:「主上,帶回去給守備看吧。」
「要給所有人看。」
贏無姬把木牌放進證物筐。
「今日以後,大臻不立這種牌。」
他走到村中枯井邊。井沿上有抓痕,從內到外,深淺不一。井底堆滿白骨,最上面一具小骨抱著半隻陶碗。陶碗裡沒有水,只有一枚黑色薄帖,帖面被牙咬穿。顧清禾別過臉。贏無姬讓人把那枚薄帖夾出。薄帖離開陶碗時,南面荒原深處忽然傳來鈴聲。一聲。很遠。很清。所有人同時看過去。白月落盡,紅月餘光還在地平線上。一道瘦長影子站在更南邊的草坡上,肩上挑著細杆,杆兩頭掛著黑燈。燈沒亮,卻能看見燈皮上的秤紋。影子沒有靠近。
它只抬手,將一張黑帖壓在草坡石面上。周行拔刀。贏無姬按住他的刀柄。
「不追。」
影子彎身一禮,轉入荒草,眨眼便沒了蹤跡。陳硯咬牙。
「他們還敢來?」
「敢。」
贏無姬看著草坡。
「因為大周村給過價。」
他把陶碗裡的薄帖和草坡上的新帖都讓人用銅夾收起,雙帖分別封袋,袋口寫清來處。顧清禾繼續收骨。周行繼續查牆。陳硯把石磨、井架、木牌和斷旗全部編號。沈錄蹲在碑下寫到手腕發酸,連嘴唇都沾了炭灰。午時前,第一批遺骨歸攏完畢。完整骨一百三十二具,散骨無數。可辨木牌四十七枚。殘冊一本。黑帖兩枚。青殼泥三罐。蟲孔牆樣六塊。斷旗一面。贏無姬沒有把這些當戰利品。他讓人把大周村石碑前清出空地,立臨時祭牌。
祭牌上不寫功,不寫怨,只寫一句。前人死處,後人立規。回到龍興倉時,所有人都被召到倉門外。大周村的木牌、殘冊、斷旗和黑帖擺在石台上。六百八十九這個數寫在最前面,黑得刺眼。贏無姬讓范良來念木牌。
范良剛念到「強者先取。」,底下就炸開低聲罵語。
一個新民戶抖著聲音道:「那守牆的人怎麼活?」
沒人回答。答案躺在南三百步外。贏無姬抬手,眾聲落下。
「大臻新添四令。」
贏晚照執筆。
「其一,守牆者先糧。」
「其二,醫棚、公庫、守備、工坊不得各立私帳。」
「其三,黑帖入禁帳,未得公議不得開價。」
「其四,外村遺骨先安,再取物。」
四令寫完,木牌立刻刻成三份。一份釘倉門。一份入公庫。一份送醫棚。周行把大周村斷旗折好,放在守備營前。
「明日起,所有新守備先看這面旗,再領刀。」
顧清禾把小骨的陶碗洗淨,放進醫棚最內側。
「醫棚也看。」
陳硯把蟲孔牆樣擺到工坊。
「工坊看牆怎麼破?」
劉啟看完殘冊,臉色陰沉得能滴水。
「公庫看帳怎麼爛?」
贏無姬最後拿起那兩枚黑帖。帖面秤紋沉在黑里,摸上去冰涼。他把它們封入銅匣,銅匣外釘三道鐵箍。
「夜商若來,先讓它看大周村。」
紅月沉下去前,倉外南面又傳來一聲鈴。這一次,鈴聲離村界近了許多。守備沒有亂。周行提刀上牆,陳硯帶工匠補樁,劉啟鎖公庫,顧清禾收醫棚外繩,贏晚照抱著新令牌站到贏無姬身後。贏無姬看向南方。荒草盡頭,黑燈一點點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