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沒有把雙月壓下去。紅月沉到西邊,白月仍掛在頭頂,荒原上多出一層冷白光。草葉上的露水凝成細鹽,踩上去會碎,碎聲傳回村界,聽得人牙根發酸。周行站在倉門前點人。十名守備,四名工匠,兩名醫棚護衛,一名公庫記帳。劉啟把採集帳交給一個瘦高青年。
堂上沒有多餘的怒聲,只有紙頁、印泥和呼吸。越是這樣,越顯得每一句裁斷都帶著重量。
「沈錄,今日你只寫三件事。取了什麼,在哪取,誰經手。少一筆,回來你睡公庫門檻?」
沈錄抱緊帳冊。
「記得住。」
「記不住就寫在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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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啟把炭筆塞給他,又從腰間解下半枚銅鑰。
「採回來的東西先入臨時筐,過稱後再入庫。誰敢往懷裡塞,別怪我當眾搜?」
幾個新守備神色一緊。贏無姬沒有替他們圓場。外探不是郊遊。這裡的每一塊石頭、每一根草,都可能是救命物資,也可能是引禍的暗口。陳硯背著木樁和短錘,嘴裡叼著麻繩。
「三百步一樁?」
贏無姬道:「五十步一小標,百步一界標。刻方向,刻距離,刻危險。」
陳硯把麻繩吐到掌心。
「要是地會動呢?」
贏無姬看向舊水庫殘碑。
「所以每根標樁都系回龍興倉,繩斷,人回。」
周行點頭。
「出界。」
村界淺溝亮起一線暗金。十七人踏出白灰線。腳底剛碰到荒土,所有人的呼吸都亂了半拍。村界內外只差一步,氣息卻完全不同。界內有糧香、藥味、汗味和人聲。界外只有草腥、鹽塵和遠處不知名獸類的低吼。趙鐵被留在醫棚,隔著倉門罵。
「周行,別死外頭,回來我還要跟你爭頭功。」
周行沒回頭。
「先養好你的肺。」
這句平常話讓門內門外都鬆了一點。贏無姬站在界內最高的石台上,看周行一行呈雁形向南推進。第一根小標立在五十步外。陳硯把木樁釘入土中,土裡立刻冒出黑色汁液。工匠伸手要擦,陳硯一錘敲在他手背旁。
「先記。」
沈錄蹲下寫。南五十步,黑汁土,沾鐵無蝕,沾布發硬。顧清禾派出的醫棚護衛用竹鑷夾起一撮土,裝進陶瓶。第二根標樁處,草叢裡有指節大的藍色果子。一個守備彎腰。周行刀鞘壓住他的手腕。
「沒令,不入口。」
守備臉一白。陳硯把果子挑進竹筐。果皮碰到筐底,立刻滲出藍汁。藍汁沒有腐蝕竹條,卻把竹篾染得發亮。沈錄寫下位置。南百步,藍果,汁亮,未驗。劉啟在界內聽人傳回,立刻讓公庫拿出紅簽。
「未驗之物,不入糧帳,入毒驗筐。」
他又補一句。
「誰把毒驗筐搬去糧袋旁邊,我剁誰的手?」
旁邊民戶齊齊後退,把空地讓出一丈。贏晚照把這一條寫成新牌。荒原采物三禁。不入口,不入懷,不混帳。木牌剛釘上,遠處傳來一聲哨響。兩短。周行發現水痕。贏無姬抬手,倉門邊的守備立刻豎起白旗回應。荒原西南,草色由黑轉灰,灰草之間有一道淺溝。溝底沒有流水,只有濕泥,濕泥里埋著細小貝殼。貝殼每一枚都半透明,殼內有淡青靈光。陳硯眼睛亮了。
「這東西能磨粉。」
醫棚護衛道:「先驗毒。」
陳硯不服。
「我又沒吃。」
「你手上有傷。」
陳硯低頭看見掌心裂口,罵了半句,把貝殼交出去。沈錄把貝殼名記成青殼泥。第三根界標立下時,地面忽然震了一下。不是地脈回應。荒草深處有東西移動。周行抬拳,隊伍停下。一頭黑角鹿從草中鑽出。它身高過人,皮肉乾癟,角上掛著舊布和骨片。它沒有沖隊伍,只低頭咬草。草葉被它嚼碎,流出的不是汁液,是細灰。
一名守備低聲道:「能獵嗎?」
周行盯著黑角鹿。黑角鹿也盯著他。它的眼珠里沒有野獸的光,只有渾濁白膜。白膜下壓著幾道蟲影。周行退半步。
「不獵。」
他用刀尖在地上刻下一個叉。
「蟲眼鹿,繞開。」
陳硯看得肉疼。
「那麼大一頭?」
周行道:「帶蟲,帶骨布,角上有舊村殘物。吃了它,今晚醫棚就得多開一棚。」
這話傳回倉門,顧清禾當場把「蟲眼野物禁食。」寫進醫棚牌。
贏無姬聽完,點了點頭。
「周行記首功一筆。」
沒有斬殺,沒有繳獲,只因他忍住了。這筆功記下,守備隊裡好幾個人的眼神都變了。末世里殺得快不稀罕,能忍住手才難。外探推進到兩百五十步,南面斷旗更清楚了。那不是一面旗。是一排。旗杆插在土丘邊,爛布被風吹得發硬。最前一桿旗上,周字缺了半邊,剩下的筆畫仍能看出舊人族的手法。旗後有低矮石牆。石牆倒了半截,牆下壓著白骨。白骨旁邊散落破碗、木牌、斷弓,還有許多被咬穿的陶罐。周行沒有再前進。他插下第三百步界標。
「到線,回。」
陳硯皺眉。
「那牆裡肯定有東西。」
「所以回。」
周行看著石牆。
「有東西,不代表現在能拿。」
隊伍回撤時,荒草里傳出細細響聲。黑角鹿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低伏蟲殼。那些蟲殼沒有昨夜撞界時狂躁,反倒整齊圍在斷旗周圍。它們的背甲貼著泥土,口器對著石牆內側,像是在守著什麼。周行揮手加速。所有人沿繩回界。最後一個工匠剛跨進淺溝,村界外三十步處的荒土裂開,噴出一股黑霧。黑霧貼地滾來,被界溝擋住,發出油脂入火的爆聲。倉門內一陣驚呼。贏無姬壓下手。
「記。」
贏晚照立刻鋪紙。
「南三百步外舊村遺址,蟲殼潛伏,黑霧反撲,暫不深入。」
周行把刀插在地上,單膝跪下。
「探界歸來,十七人全回。取樣八件,立樁六根,見水痕一處,見舊村一處。」
沈錄把帳冊交給劉啟,手指全是炭黑。劉啟一頁頁翻,翻到最後忽然停住。
「你把每個人經手都寫了?」
沈錄喉結滾了一下。
「你說要寫誰經手?」
劉啟看了他半晌。
「很好。以後採集帳歸你。」
沈錄呆住。旁邊民戶羨慕地看他。一支筆,一個帳位,在舊城時算不得什麼。可在這裡,能記帳就代表能被制度看見。贏無姬把今日所得擺在石台上。黑汁土,藍果,青殼泥,灰草根,斷旗布片,蟲眼鹿角碎屑,石牆灰,黑霧沾染的陶片。他沒有給任何東西下定論。
「未驗不食,未明不售,未清不煉。先活,再用。」
劉啟把三句話記入公庫新規。顧清禾取走藍果和青殼泥。陳硯拿走石牆灰。周行留下斷旗布片。布片放到村界旁時,舊水庫殘碑輕響了一下。碑面未顯字,天舟核心卻在一號倉內回應一聲。贏無姬看向南方舊村。雙月荒原不是空地。這裡有水,有草,有獵物,也有死掉的人族村落。他把荒原圖第二版鋪開,在南三百步處畫下一個圈。圈旁寫三個字。大周村。白月光冷冊翻過一頁,墨跡邊緣慢慢洇開,顯出一條更細的灰線。
灰線從大周村遺址通向更南邊的黑暗。贏無姬收筆。
「明日查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