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脈的震動從腳底傳上來時,很多人第一反應是抓住身邊的東西。木樁。紅繩。盾牌。孩子的手。那震動不像塌陷,也不像怪物撞牆。它更像一根被人從地下抽走的筋。舊水庫方向的水聲驟然變低。一號倉里的龍骨震鳴斷了一拍。建村令邊緣的淺光被灰色壓住,像一盞燈被髒手捂住。陳硯蹲在地上,左手按泥。他的臉一點點白下去。
壓在軍陣里的火氣沒有喊出來。兵刃越靜,眾人越明白,下一次令旗落下,便不會再留試探。
「它在割地脈。」
周行看向外線。白骨祭司站在三牙旗後,骨杖插地。四面小旗下,被拖出來的異族俘虜已經斷氣。它們的血沒有散。血線沿著地面爬,繞開銅釘,鑽向舊牆消失後留下的空白帶。這些敵人不是只會殺。它們知道哪裡還不是大臻的牆。知道建村令要什麼。也知道怎樣讓一個還沒立穩的根基失血。趙鐵低聲罵了一句。
「拿自己人祭?」
沈峻臉色也不好看。舊世界再亂,至少多數人還知道人命不是一捧耗材。眼前這套東西,把軍陣、血祭和地脈規則擰在一起,冷得沒有一點人味。贏無姬看了一眼那幾具異族屍體。
「別用我們的心去猜它們。」
他把建村令壓在木案上。
「用證據。」
贏晚照立刻翻開敵名冊。
「白骨祭司,三牙旗後,骨杖插地,以戰血與俘血牽引地脈灰線。目標疑似削弱新界線。」
陳硯補充。
「不是疑似。南線銅釘熱度下降,舊水庫回聲減弱,龍骨震鳴少一拍。它在繞開我們釘過的點,找沒登記、沒封、沒入線的空白處。」
劉啟聽見「空白處。」,馬上明白問題。
「還有哪些地方沒入線?」
陳硯把地上的異族旗影圖翻到背面,又畫了一圈。
「北棚後面堆了雜物,沒來得及清。西側退出者隔離帶外有廢車。南門外假口剛封,還沒覆核。最麻煩的是醫棚和公庫之間的臨時通道,走人太多,紅繩被踩鬆了。」
顧清禾臉色一變。
「醫棚不能亂。」
「所以先補醫棚。」
贏無姬道:「顧清禾,醫棚病患分三類,能走的進內圈,不能走的留原地,疑似骨砂傷不動。劉啟,公庫先出木板鋪通道,不准搬糧。周行,守備營壓南線。沈峻,協防隊清北棚雜物。陳硯,帶工坊補空白釘。」
一道道命令落下。不是豪言。是把地脈被割這件可怕的事,切成每個人能執行的動作。顧清禾最先動。她站到醫棚前,聲音比平時更硬。
「能自己走的,按傷牌顏色走。紅布重傷不動,黃布扶行,白布自己走。誰敢擠,把他名字寫到擾醫欄?」
一個腿傷男人急了。
「我先走,我怕!」
顧清禾看著他。
「怕也按牌。」
她轉頭對阿豆道:「數人。」
阿豆臉上傷還沒好,抱著一塊小木板,聲音發抖卻清楚。
「黃布一,黃布二,白布一,白布二……」
孩子的聲音細。卻像一根小釘子,把醫棚的亂釘住了。劉啟帶人把木板鋪在醫棚和公庫之間。他不許人抱私包。
「人過,包不過。傷藥過,糧不過。水桶過,雜物不過。」
有人喊:「我的東西怎麼辦?」
劉啟頭也不抬。
「寫名封存。命先過去,東西後清。」
這句話讓不少人閉了嘴。周行站到南線。白骨祭司像是看出大臻在補空白,骨杖一抬,三牙旗後短弓再起。骨箭這次不射人群。專射紅繩和銅釘。一支骨箭扎中剛釘好的界點,銅釘周圍立刻冒出灰煙。方桐嚇得臉發青。趙鐵一盾擋在他前面。
「看釘,不看箭。」
方桐咬牙,拿濕布裹住灰煙處。手背被燙得一抖。趙鐵剛要替他,方桐卻沒松。
「我能按住。」
趙鐵看了他一眼。
「記勞功。」
方桐愣了一下。贏晚照在後方聽見,立刻寫。
「方桐,南線補釘,濕布壓灰煙,記勞功一筆,傷後驗。」
方桐眼眶又紅了。他以前從沒想過,被嚇得發抖也能記功。只要沒鬆手。白骨祭司的第二道血線繞向北棚。沈峻帶協防隊清雜物時,發現廢車後藏著兩個被驅離者。一男一女,懷裡抱著半袋混著骨砂的乾糧。舊部立刻舉槍。女人尖叫。
「不是我們放的!是外面丟來的!」
沈峻沒有立刻開槍。他想起何代表那一槍。也想起自己把舊徽章塞進衣袋時說過的話。
「封袋,押人,分開問。」
舊部遲疑。
「若是敵探?」
沈峻聲音冷下來。
「若是敵探,證據會說話。若不是,你這一槍就是替白骨祭司省事。」
協防隊照辦。這邊封袋剛完成,北棚地下的灰線就慢了一截。陳硯趕到時,看到被濕布包住的骨砂乾糧,眼神一沉。
「它們想用沒登記的東西當引子。」
贏無姬聽到回報後,立刻道:「新增一條。」
贏晚照提筆。
「敵前外來糧、水、木牌、衣物,全部黑簽封存。未驗不得入口、不得入棚、不得入線。主動上交者候審,從輕;私藏入內者按助敵引祭論。」
劉啟聽得肉疼。
「這條會耗人手。」
贏無姬道:「不耗人手,就耗地脈。」
劉啟閉上嘴。他把這條抄了一份,釘到公庫外。第三道血線最狠。白骨祭司沒有再繞。它把骨杖拔起,直接刺穿一名活著的異族胸口。那異族沒有反抗。像早就被掏空了魂。血噴在三牙旗上。旗面猛地鼓起。龍興倉腳下的地脈像被重錘砸中,南線三根銅釘同時彈出半寸。紅繩一松。新界線裂開一個缺口。灰白骨盾兵立刻壓上。周行低吼。
「補線!」
可是箭雨同時落下。搬牆隊被壓得抬不起頭。方桐撲過去想按銅釘,被趙鐵一把扯回。
「你會死!」
方桐吼回去。
「線斷了後面也會死!」
這句話喊出來,連他自己都愣了。贏無姬已經動了。他沒有沖向骨盾兵。他沖向木案。建村令被他握在掌中。清微鎮身印貼在令面下方,玉璽胚胎的微光從封匣里透出,天舟龍骨在一號倉發出低沉回應。三件東西沒有真正合一。卻被同一個問題逼到了一起。這片地,到底認誰?白骨祭司用血祭回答。贏無姬用冊回答。
「晚照,讀南線名冊。」
贏晚照一怔,隨即明白。她抱起名冊,站到新界線後,聲音壓過骨角。
「南線一組,周行,守備營臨時營正。」
「趙鐵,盾位,第一枚軍功牌。」
「方桐,青木候核,搬牆隊第三組。」
「陳硯,工坊補釘。」
「蘇梅,敵物封存。」
「沈峻協防隊第二什,混編北棚,按龍興倉口令。」
每念一個名字,建村令上就亮起一點微光。那光不大。卻穩。白骨祭司的血線還在壓。贏晚照繼續讀。不是讀給敵人聽。是讀給這片地聽。這裡不是無名之地。這裡每一個站位都有名字。每一個名字都有職責。每一份職責,都在剛才的血、汗、恐懼和帳冊里落過地。贏無姬把建村令按向鬆動的銅釘。
「補。」
陳硯衝上去。趙鐵頂盾。周行帶人壓弩。方桐這一次沒有硬撲,他按趙鐵教的辦法,繞到側面拉緊紅繩。蘇梅把封存筐壓在灰血往裡滲的位置,用濕布和白灰堵住。沈峻的協防槍聲從北棚響起,打斷異族短弓側壓。所有動作咬在一起。銅釘重新落下。建村令微光沿著紅繩竄出半尺。南線缺口合攏。衝到最近的骨盾兵像撞上一層看不見的硬皮,前排齊齊一頓。周行沒有浪費這個瞬間。
「放!」
粗弩、骨刺、短矛同時飛出。三名骨盾兵倒下。白骨祭司的骨杖第一次出現裂紋。旗面上的血鼓也癟下一塊。人群里爆出一聲短促的歡呼。贏無姬沒有讓歡呼散開。
「停。」
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收住。他看著遠處的白骨祭司。對方沒有敗。它被擋了一次。而這一擋,已經讓大臻多耗了濕布、釘子、弩矢、藥粉、人力和心力。敵人懂規則。這才是最危險的地方。
「結算。」
劉啟立刻接上。
「弩矢耗二十一,骨刺耗七,濕布耗十九,銅釘損三補三,藥粉暫未新增。」
顧清禾道:「輕傷七,骨砂箭傷二,紅繩燙傷三。無死。」
周行道:「南線還可守,但不能再讓血線靠近缺口。」
陳硯道:「必須設反祭釘陣。不是靠人硬補,要提前把空白處封成可查點。」
贏晚照提筆。
「反祭釘陣?」
陳硯點頭。
「每個空白點設編號,銅釘、白灰、濕布、木牌四件一組。敵方血線靠近,先由白灰顯形,濕布壓灰,銅釘定地,木牌記名。誰守哪一點,事前寫清?」
劉啟補得很快。
「四件一組入公庫軍需,不得拆用。損耗按點結算。」
顧清禾道:「守點者每半刻換一次手,燙傷先冷水,不許忍著不報。」
周行道:「守備營和搬牆隊混編,不能只讓守備站點。人不夠。」
沈峻道:「協防隊也入點,按同一冊記,不另立舊隊。」
贏無姬點頭。
「寫成新界反祭法。」
贏晚照寫下這幾個字時,手指還在抖。她知道這不是漂亮名字。這是剛剛從白骨祭司手裡搶回來的活路。遠處,白骨祭司抬起裂開的骨杖。它沒有繼續血祭。它把杖尖指向龍興倉最中央的一號倉。陳硯的左手猛地抽痛,痛到他跪了一下。一號倉內,龍骨震鳴變得急促。建村令背面浮出一道模糊的輪廓。像一座還沒有成形的座基。贏無姬看見那輪廓,眼神沉下。白骨祭司不是只想削地脈。它已經確認了天舟主骨的位置。
下一次,它要逼的,恐怕就是龍骨、玉璽胚胎和建村令的真正合流。
贏晚照低聲問:「敵名冊還寫什麼?」
贏無姬看著三牙旗後的白影。
「寫:白骨祭司已確認龍骨所在,血祭可削地脈,但遇名冊、軍功、界釘合力會被反壓。」
他頓了頓。
贏晚照抬筆。
「下一步,守到最後一道刻痕。」
建村令上,第七道刻痕暗下去。剩下的時間,越來越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