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角聲從舊牆外壓過來時,南門新界線還沒有干。銅釘周圍的泥土帶著潮氣。紅繩拉得筆直,卻細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血線。牆外的異族旗幟就在這根血線之外升起。三顆交錯獠牙。獸皮被血浸過,風一吹,旗面像活物的舌頭。旗後站著的不是散兵。一隊隊灰白異族按骨槍、骨盾、短弓分列,前排半跪,後排舉矛,最外側還有幾隻披骨甲的獸形怪物來回踱步。它們沒有急著沖。這比衝上來更讓人心裡發寒。因為它們在等。等舊牆徹底退去。
血氣在甲葉下翻湧,又被號令硬生生按住。那不是退讓,是把所有怒意都攢到該落刀的一刻。
等新界線出錯。等龍興倉自己亂。贏晚照站在石台旁,手裡的筆停了一瞬。
贏無姬道:「寫。」
她吸了一口氣。
「南門外,三牙旗一面,骨槍約六十,骨盾二十餘,短弓三十,獸甲怪四隻。後方灰霧裡還有影子,數量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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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峻眯眼看旗。
「這是軍隊。」
周行道:「不是昨夜那種斥候。」
趙鐵握著盾,聲音發沉。
「它們知道怎麼排陣?」
贏無姬看著旗幟。
「所以我們也按陣守。」
他沒有喊殺。沒有說熱血話。他先讓劉啟把軍需袋攤開。箭矢、骨刺、短矛、濕布、繩索、淨水、藥粉,一件件擺在木案上。
「守備營分三線。第一線盾弩,第二線繩鉤,第三線救傷。協防隊不單獨成線,混入第二線。工坊守銅釘。公庫只發三輪軍需,領一件記一件。」
劉啟立刻報數。
「粗弩可用十一張,弩矢八十七支,星獸骨刺二十六根,黑晶刺九根,盾牌十七面,半裂木盾可補八面。」
他頓了頓。
「藥粉不夠打持久戰。」
顧清禾沒有等人問。
「輕傷不上藥粉,只止血。重傷進內棚。骨砂傷單列,別和普通傷口混。」
陳硯把剛釘完的紅繩往上提了一寸。
「銅釘撐不了大隊衝擊。要讓它們先撞假口!」
周行看他。
「怎麼做?」
陳硯指向南門舊牆消失後留下的空白帶。
「這裡看著最薄。我們故意留一段木板不封死,下面埋黑晶刺,旁邊拉反扣繩。它們若按斥候測繪的弱點沖,會被繩切陣腳。」
沈峻道:「我帶協防在側面補槍。」
周行沒有立刻答應。沈峻看著他。兩人之間,有過舊秩序和新規矩的硬碰。此刻沒有時間講客氣。周行只問一句。
「你的舊部能聽混編口令?」
沈峻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那幾個舊制服殘部臉色緊繃。沈峻把自己的舊徽章摘下來,塞進衣袋。
「聽龍興倉口令。」
贏晚照把這句話寫進協防欄。不是情緒表態。是戰時責任。若有人違令,帳上有名。骨角第二聲響起。灰白異族前排動了。它們沒有喊叫。骨盾拍地三下,短弓同時抬起。第一輪骨箭像一片斜落的白雨。
「盾!」
周行吼出一個字。第一線盾牌齊抬。骨箭敲在盾上,聲音密得像亂石砸棚。一支箭穿過盾縫,扎進方桐旁邊的木板。方桐嚇得腿軟,卻死死抱住紅繩。趙鐵一把按住他的肩。
「別松。鬆了後面的人就沒線。」
方桐牙齒打顫。
「我不松。」
第二輪箭來得更低。
陳硯突然喊:「濕布!」
幾個工坊學徒把濕布甩上紅繩。骨箭碰到濕布,有幾支竟然冒出灰煙,力道慢了一截。陳硯臉色難看。
「箭上有骨砂。」
顧清禾立刻改令。
「中箭先不拔,封口濕布,送黑簽棚邊,不進普通傷棚。」
贏晚照飛快記錄。
「骨砂箭傷,先封后移,不入普通傷棚。」
這就是異族旗幟帶來的第一件東西。不是屍體。是新傷規。第三聲骨角響起。前排骨盾讓開。十幾名異族彎腰衝出,速度極快,直撲陳硯故意留出的假口。它們果然認得斥候測過的位置。方桐看見那一排灰白臉,差點喊出來。周行卻沒有動。贏無姬也沒有動。直到第一隻骨足踩進假口。陳硯猛地拉繩。反扣繩從泥下彈起。兩名異族被絆翻,後面衝來的收不住腳,骨甲撞在一起。趙鐵帶人把木盾往前一頂。黑晶刺從縫裡捅出。
灰白血液濺到新界線外,發出刺鼻的腥味。周行這才低吼。
「弩!」
十一張粗弩同時放。星獸骨刺混著弩矢穿過假口,把沖在最前的異族釘倒一片。沈峻的協防隊從側面補槍。舊式槍聲在骨角里炸開。這一次,沒有人喊舊番號。只有周行的口令。
「二線補!」
「左繩收!」
「傷者退!」
「敵物不撿!」
最後一句是贏無姬加的。因為有個白木暫住者看見地上一把骨刀,眼裡閃了一下。贏無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人手一抖,立刻縮回去。劉啟在後面吼。
「敵物封存,私撿按助敵論!」
贏晚照把封存筐推到前線。蘇梅帶兩個民戶拿濕布墊底,一件件把骨刀、骨箭、碎旗角撿入筐中。她的手在抖。但每放一件,都會報。
「骨箭三支,南假口,濕布封。」
「骨刀一把,灰血未乾,黑簽封。」
「獸甲碎片兩片,陳硯驗後入工坊,不得私用。」
普通人看著這些流程,心裡的恐懼反而被一點點壓住。敵人可怕。可怕的東西被記名、封存、分筐之後,就不再像夢裡的怪物。它變成了要處理的物。第一波衝鋒被假口吞下。異族旗幟卻沒有退。旗後,一個更高的身影走出來。那身影披著白骨串成的長衣,頭頂插著三根彎角,手中握著一根骨杖。它沒有進入射程。只是抬起骨杖,在旗幟下方劃出一道血線。倒在地上的異族屍體忽然抽動。
灰白血液沿著泥土往外流,卻並非往低處走,實為往旗杆下匯聚。陳硯的左手猛地一疼。一號倉方向的龍骨也發出低沉震鳴。建村令在木案上震了一下。贏無姬抬眼。
「它在收戰血。」
周行握刀。
「殺出去!」
贏無姬沒有立刻答。衝出去能打斷。也可能把新界線送開。他看向劉啟。
「軍需還剩幾輪?」
劉啟掃帳。
「弩矢還能撐兩輪半。濕布不夠,繩索夠。藥粉不能再按剛才的耗法。」
他抬頭。
「殺出去,後勤跟不上!」
顧清禾道:「傷棚也跟不上。」
沈峻道:「協防隊可以出一小隊襲擾,但撤回線必須定死!」
贏無姬點頭。
「不追旗,打旗影。」
陳硯立刻明白。他用炭筆在地上畫出旗杆、屍體、血線和新界線的相對位置。
「旗影落到哪裡,血就往哪裡走。旗本身不吸血,地下有線?」
贏無姬道:「把異族旗影圖掛起來。」
贏晚照把剛開的新欄撕出一頁,釘在木板上。陳硯畫線。周行報敵位。沈峻報距離。劉啟報軍需可承受範圍。顧清禾報傷棚容量。五個人一句接一句。一張圖在骨角聲里成形。贏無姬最後用指尖點在旗影與新界線相交的地方。
「這裡。」
趙鐵立刻上前。
「我去。」
顧清禾的眼神又冷了。趙鐵這次沒有改口。
「我不沖敵陣。我帶盾,護陳硯釘點!」
陳硯抬頭。
「我去釘反旗釘。」
贏無姬看著他們。
「三息進,三息退。周行帶弩壓,沈峻補槍。方桐,你們搬牆隊拉回繩!」
方桐臉色白得像紙。
「我?」
「你剛才沒松。」
贏無姬道:「所以你知道線在哪裡?」
方桐喉嚨發緊。
「是。」
行動快得像一把刀。周行一聲令下,粗弩齊發,壓住旗前短弓。趙鐵頂盾衝出三步。陳硯貓腰跟上,把一枚燒紅的銅釘狠狠扎進旗影落點。方桐和搬牆隊在內線死命拉繩。異族短弓轉向。沈峻的槍聲同時響起,打偏三名弓手。一支骨箭擦過趙鐵盾邊,扎進他的舊傷旁。趙鐵悶哼一聲,沒有停。陳硯第二枚銅釘落下。地面猛地一震。旗杆下方匯聚的灰白血線像被刀切斷,倒流的戰血散成一片污泥。白骨長衣的身影第一次抬頭。它隔著灰霧看向贏無姬。
沒有眼睛。只有兩點冷白火。贏無姬也看著它。龍興倉所有人都看清了。他們守住的從來不只是一座倉庫。若只是倉庫,敵人不會立旗,不會排陣,不會收戰血,不會試圖奪這片地的承認。他們守的是一個開端。旗影被打斷後,異族大隊沒有再沖。骨盾後撤十步。短弓壓低。那白骨長衣的身影把骨杖插進地面,慢慢轉身。它沒有敗退的狼狽。像是剛剛驗完一件東西。贏晚照的筆尖停在紙上。
「要怎麼記它?」
贏無姬道:「白骨祭司,三牙旗下,能收戰血,懂地脈。」
贏晚照寫下這行字。劉啟在旁邊補了一句。
「敵物封存新增一欄:戰血污染泥。」
顧清禾道:「傷規也新增:白骨祭司出現後,所有灰血接觸者單獨洗創。」
周行把刀插回鞘中,望著遠處。
「它還會來。」
陳硯捂著左手,臉色很差。
「它不是來攻牆的。」
贏無姬看向木案上的建村令。令面邊緣,代表地脈的細光正在一點點被灰色壓低。
陳硯啞聲道:「它在試怎麼削我們的地脈?」
遠處白骨祭司舉起骨杖。三牙旗後,又有四面小旗升起。每一面小旗下,都拖出一名被割喉的異族俘虜。血落地時,龍興倉腳下的地脈狠狠一顫。贏無姬抬手按住建村令。
「晚照,把白骨祭司寫到清冊末尾。」
贏晚照抬頭。
「末尾?」
「敵名冊末尾。」
贏無姬聲音沉了下來。
「下一步,按它的名字破它的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