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船廠方向傳來的空鳴越來越近。不是聲音在走。是地底的震動在把那截沉睡的骨頭往龍興倉拖。舊水庫的水面一陣一陣翻白,東南角紅繩內的裂縫隨著空鳴起伏,像一口喘不過氣的井。陳硯蹲在木板圖前,炭筆被他捏斷半截。
冷冊翻動時,許多人的心也跟著一緊。怕的不是無話可說,而是說出口之後,帳頁仍舊不肯放過。
「不能等它自己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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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頭,左手舊傷青得發黑。
「地脈在拉,龍骨在應,可中間隔著塌方路、廢船廠舊鐵軌,還有三處黑霧口。硬拖會把南牆撕開。」
劉啟立刻翻清冊。
「能走的車還有五輛,兩輛運水,一輛運藥,一輛壞軸,一輛剛從公庫拖出來。人手不能抽太多,北棚傷員還要守。」
周行按著虎符,目光從塌陷線掃到西門。
「守備營分不出整隊。黑虎殘部還有漏網的,何代表舊部也未全穩?」
贏無姬看著廢船廠方向,沒有立刻下令。
所有人都在等他一句「搶。」。
可他說的是:「歸倉。」
周行一怔。贏無姬把建村令放到臨時木案上,又把贏晚照抄好的總冊副頁壓在旁邊。
「龍骨不是戰利品。誰去,誰帶四樣東西?」
他點向木案。
「民戶冊副頁,軍功牌拓印,公庫封條,水籍圖。」
贏晚照立刻明白,提筆補字。
「證明這不是一群人去搬寶。是龍興倉去接自己的骨。」
「對。」
贏無姬看向眾人。
「路上有人搶,能避就避。有人殺人奪骨,按敵處置。有人願意跟來抬,先登記,功勞回倉再算。誰敢私藏碎屑,按害地脈論?」
這話一出,幾個本來眼熱的覺醒者臉色變了。廢船廠那截東西他們見過。能投出懸空城影,能震動地脈,誰都知道不是凡物。可贏無姬先給它定了名分。不是誰摸到誰的。是倉里的,是地里的,是所有入冊之人的活路。趙鐵肩上還纏著布,卻第一個站出來。
「我去。」
顧清禾皺眉。
「你傷口剛裂。」
趙鐵低頭看了眼胸前軍功牌。牌面上還有舊裂痕。
「這東西認得路。」
他拍了拍牌。
「上回我欠它一口氣,這回還它一段路。」
顧清禾沒有再攔,只把一小包止血粉塞進他手裡。
「倒下前先喊人,不許硬撐到沒人知道。」
趙鐵咧嘴。
「記功還是記罪?」
顧清禾冷冷道:「記蠢。」
旁邊緊繃的人群終於有了一點短促的笑聲。那點笑聲很快被夜風壓下去。贏無姬點人。周行帶盾弩什六人。沈峻帶協防舊制服四人,只帶冷兵,不領槍。陳硯帶工防什兩人,負責繩軌和銅釘。劉啟派馮庚押封條和空車,蘇梅帶暫住者四人抬梁木。贏晚照留倉,負責歸倉清冊,顧清禾守北棚。命令拆下去,龍興倉像一台剛拼好的機器,齒輪有些生澀,卻已經能轉。廢船廠在南面。路不遠。可災變後的每一段路都像被世界重新咬過。
舊鐵軌拱出地面,水泥路裂成犬牙,黑色霧絲貼著排洪渠口遊動。陳硯一路釘銅釘。
「踩白灰,不踩濕泥。」
「繩子繞軌,別碰黑鐵皮。」
「前面風聲不對,趴下。」
話音剛落,一支短箭擦著蘇梅頭頂飛過去,釘進後面的木板車。箭杆是骨頭磨的,尾端綁著一小撮灰白毛。周行抬盾。
「左上樑架!」
盾弩什齊齊轉身,弩矢射進廢船廠倒塌的吊機陰影。那裡滾出一具人影。不是異族。是個穿舊防暴服的男人,臉上蒙著黑布,腰間還掛著舊制警棍。沈峻臉色一變。
「老齊?」
男人被弩矢釘住肩膀,仍咬牙去摸腰間短刀。
「沈隊,你真給他們當狗了?」
沈峻握緊刀柄,手背繃起青筋。周行看了他一眼,沒有替他答。贏無姬也沒有開口。這是沈峻自己的刀口。沈峻走上去,摘下男人腰間警棍,扔到地上。
「我以前聽命,是因為那套東西還能救人!」
他把刀架在老齊腕上。
「你現在伏在樑上射抬車的人,救的是誰?」
老齊喘著粗氣。
「那骨頭能換命!夜商的人說了,只要一截,就能換出去的船票!」
「所以你射蘇梅?」
沈峻聲音沉下去。老齊不說話了。沈峻反手用刀背砸斷他的腕骨。
「繳械,綁回去。傷人未死,按襲運隊審。」
贏無姬點頭。這不是舊部私仇。這是協防隊在新規矩下給出的答案。梁架後又有人影晃動。一個瘦高男人從陰影里退出來,手裡舉著一張黑帖殘角。
「誤會,誤會。」
他笑得很輕。
「我只是看熱鬧,順便問一句,這截骨,諸位賣不賣?」
劉啟不在這裡,馮庚卻記得公庫規矩,立刻把封條箱往身後一抱。周行弩口不偏。
「退後三丈!」
瘦高男人嘆氣。
「價錢可以高到你們不敢想。」
贏無姬看他。
「買家是誰?」
瘦高男人笑容僵了一瞬。
「問這個,就壞規矩了。」
贏無姬道:「不敢留名的買賣,不入大臻公庫。」
「大臻?」
瘦高男人咀嚼這個名字,眼底閃過一點異色。他沒有再討價,反而慢慢後退。
「那就祝你們,真能把它帶回家。」
最後兩個字落下,他身影縮入黑霧旁的破船殼,再沒有聲息。
趙鐵低聲道:「夜商探子?」
贏無姬收回目光。
「記入歸倉清冊。黑帖殘角,疑似夜商試價。不得追。」
陳硯聽到「不追。」,明顯鬆了口氣。
他最怕這些人被一句高價勾走腳。前面就是龍骨。廢船廠主滑道塌了一半,一截黑金色主骨斜插在泥水裡,比先前殘片大了數倍。它不像金屬,也不像木。表面有細密紋路,靠近時能聽見倉庫里空房迴響般的聲音。趙鐵胸前軍功牌忽然發熱。民戶冊副頁上,幾個墨字被風吹得發亮。龍興倉。守備。公庫。水籍。那截主骨震了一下,泥水向兩邊分開。不是認人。是認這一套東西。陳硯眼睛發紅。
「它能動,但不能拖斷。要給它鋪路。」
梁木被放下,麻繩繞過舊鐵軌,銅釘定住兩側滑槽。蘇梅和幾個暫住者咬著牙抬木,手掌很快磨出血。
有人小聲問:「我們還沒入民戶,也能記功?」
趙鐵一邊拉繩,一邊吼:「只要你在抬大臻的骨,冊上就有你一筆!」
那人眼睛一下亮了。主骨被一點點拉出泥水。遠處忽然傳來咔的一聲。塌船殼後,一個覺醒者按捺不住,撲向主骨尾端掉落的一枚黑金碎片。他手快得像蛇,抓住就往懷裡塞。下一瞬,碎片在他掌喉間像壓進一塊冷鐵。那人整條胳膊被壓到地上,骨頭髮出脆響。
「救我!」
周行沒有動。贏無姬走到他面前。
「你剛才聽見規矩了嗎?」
覺醒者疼得滿臉汗。
「聽見了!我錯了,救我!」
贏無姬看向趙鐵。
「卸碎片,綁人。活著帶回去審。」
覺醒者愣住。他以為自己會被當場斬了。贏無姬聲音很冷。
「大臻的東西,不靠私刑守。靠規矩守。」
趙鐵把碎片撬下來,覺醒者癱在泥里,哭得發抖。沈峻的舊部看著這一幕,眼神慢慢變了。能殺而不亂殺,比單純狠更難。歸途比來時更險。主骨離地後,地底震動明顯加重。每過一處黑霧口,清微鎮身印就壓下一層青白光。陳硯用銅釘引路,周行舉盾擋箭,沈峻押著俘虜斷後。馮庚把封條貼在主骨兩端,嘴裡一遍遍念。
「歸倉物,不得私分。歸倉物,不得私分。」
像怕自己忘,也怕別人忘。龍興倉南門遠遠出現時,倉內忽然響起鐘聲。不是鐵鐘。是舊水庫、排洪渠和倉基一起迴響。贏晚照站在門內,清冊攤開,筆尖懸著。
「歸倉隊回來了!」
北棚傷員、暫住者、守備、舊制服協防,全都看向南門。主骨越過灰線的一瞬,建村令從木案上浮起。東南塌陷線猛地一震。裂縫裡的紅光不再亂頂,而是沿著陳硯畫出的環路向一號倉流去。舊水庫水響低伏。排洪渠黑霧口被壓下三寸。一號倉地面浮出半圈淺紋,像一艘大船終於找回缺失的脊樑。蘇梅手上的血滴在梁木上,主骨表面亮了一下。她嚇得縮手。贏無姬卻看向贏晚照。
「記。」
贏晚照低頭寫下。
「歸倉清冊:主骨一截,碎片三枚,襲運俘虜兩人,夜商探子一名遠遁,暫住抬運者六人,協防護運者四人,守備護運者六人,工防鋪路者三人。功勞待審後分等。」
劉啟接過碎片,逐一封入公庫箱。
「未審之前,只入封存欄,不入可用欄。」
陳硯則跪在地上,把新形成的半圈淺紋描進地脈圖。他的手抖得厲害,卻越畫越穩。
「南環補上了半圈。倉基能撐住,但還不閉。」
周行問:「還缺什麼?」
建村令懸在木案上,黑金令面投出四個淺紋。人。地。倉。界。
這一次,「地。」和「倉。」亮得最深。
「人。」字仍舊發虛。
顧清禾從北棚走來,身後跟著一群剛被救過的暫住者。他們看著那道虛字,神色各異。有人想靠近,又不敢。有人低頭看自己手上的白簽。贏無姬明白了。龍骨歸倉,只證明這裡有地,有倉,有守護它的手。可天地還在問另一件事。誰是這裡的人?贏無姬把歸倉清冊翻到末尾。他在夜商探子、襲運俘虜、暫住抬運者和協防舊部幾個名字之間停筆。然後寫下四個字。
「定籍再合。」
建村令震了一下。南環穩住了。可舊廣場中央的殘碑紋路隨即發熱,像在催他給出一個能被天地承認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