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脈醒來的第一口氣,並非靈光,實為塌陷。龍興倉東南角的地面先鼓起,隨後猛地往下一沉。一排舊庫房的牆根裂開,灰塵從磚縫裡噴出來。堆在角落的空油桶滾了一地,鐵皮相撞的聲音尖得刺耳。舊水庫方向傳來轟隆隆的水響,像有一條被堵了幾十年的地下河突然翻身。贏無姬握著建村令,掌心被燙得發麻。令牌上的水脈紋一明一暗,像在給他指方向。可他沒有低頭看紋。他先看人。
委屈和疲憊都沒有被說出口,只在短促的呼吸里壓了一下。能撐到這裡的人,誰都知道退路並不寬。
「周行,守備營封東南角。任何人不得進塌陷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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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周行帶盾弩什轉身衝出去。
「劉啟,先轉藥、水、繩索、木板,糧袋壓後。」
劉啟愣了一瞬。按舊倉儲本能,糧最重,也最值。但他只愣了一瞬。
「明白。藥箱走人手,水桶走板車,繩索全部拆出來。糧袋封倉,等線穩了再搬!」
他一邊跑一邊點名。
「馮庚,帶白木協守拉二號車。蘇青,去公庫北門取麻繩。誰敢搶糧,先記重罪欄?」
贏晚照把見證冊合上,換成轉運簽牌。她沒有跟著人群跑。她站到兩條裂縫之間,把青、白、黃三色簽牌往木箱上一倒。
「領簽轉運。青簽搬藥,白簽搬水,黃簽扶傷。無簽不得進庫房,進出各劃一筆。」
有人急得大喊:「都塌了還劃什麼?」
贏晚照抬眼。
「不劃,進去十個人,出來九個,你知道少的是誰?」
那人臉色一白,伸手拿了白簽。這一次,沒人再笑她寫得多。塌陷線外,顧清禾已經把醫棚往北移。藥童阿豆臉上還貼著布,耳側血跡未乾,卻咬著牙抱起一包紗布。顧清禾一把按住他。
「你去數傷員。」
阿豆急了:「我能搬。」
「數錯一個,比少搬一包紗布更要命。」
阿豆眼眶紅了,卻立刻轉身。
「重傷七個,輕傷十九個,小孩十二個,老人八個,北棚空地還能放三排!」
顧清禾點頭。
「照這個排。」
她的聲音蓋過塌陷聲,醫棚的人心就穩了一半。陳硯已經趴在地上。他左手貼著裂縫,舊傷處青筋突起。地底的震動從他骨頭裡穿過去,帶來雜亂的回聲。舊水庫。排洪渠。戰備倉地基。更遠處,還有廢船廠那截龍骨殘片傳來的低低空鳴。陳硯臉色發白,猛地抓起紅繩和銅釘。
「不是單點塌。它在找環!」
贏無姬問:「什麼環?」
「水庫、倉基、排洪渠、廢船廠龍骨,四處像要接成一個圈。現在令牌拔了,地氣往龍興倉匯,可南邊缺一截,回流找不到路,就頂地基。」
陳硯用炭筆在木板上飛快畫線。畫到廢船廠方向時,他筆尖重重一頓。
「龍骨不在倉內,環不閉。」
舊廣場外又傳來一陣驚叫。東南角庫房門前裂出一條半尺寬的縫,裡面有紅光上涌。一個搬水的暫住者腳下一滑,半條腿陷進去。趙鐵撲過去,胸前軍功牌撞在裂縫邊,發出一聲脆響。他肩傷崩開,仍然用盾邊卡住裂口。
「繩!」
馮庚和蘇青同時把麻繩甩過去。
「繞腰,別拉手!」
趙鐵吼得聲音都劈了。
「兩邊同時拉,別一窩蜂!」
白木協守里有幾個人第一次聽這種命令,手忙腳亂。趙鐵一腳踹在地上,血從肩頭滲出來。
「看我手!」
他左手一抬,右側停。左手一壓,兩邊同時發力。陷下去的人被拖出來,鞋沒了,腿上全是泥水和紅色細砂。那人癱在地上,哭得發抖。
「我以為我要沒了。」
趙鐵喘著氣,把繩頭塞回他手裡。
「沒死就記住繩結。下一個你拉。」
那人一愣,隨即死死抓住繩。贏無姬看見了。這就是他要的東西。不是一個人救所有人。是被救的人立刻變成下一根繩。建村令在掌心又燙了一下。令牌背面浮出四道淺紋。人。地。倉。界。還缺一筆。贏無姬看向陳硯。
「先穩人,再穩地。告訴我哪裡不能踩?」
陳硯咬著銅釘,沿裂縫一路跑。他把紅繩拉成彎曲的線,銅釘一枚一枚釘入地面。
「紅繩內全是活地,不准踩。灰線外是死地,可以站。木板橫鋪,不能順裂縫鋪。水桶別集中放,壓重會塌。」
周行立刻把命令拆給守備。
「盾弩什改搬板,工防什釘樁,協防隊看南線。槍收起來,地底不怕槍。」
沈峻帶來的舊制服剛被繳槍,臉色本來難看。可這句話落下,他們反而鬆了口氣。沒有槍,他們還有手。沈峻第一個扛起門板。
「舊隊列跟我,三人一板,聽陳硯的線。」
小周被綁著一隻手,正要縮到後面。顧清禾看見他。
「你不是要搶藥箱嗎?」
小周臉漲紅。
「我……」
「現在抬這個。」
她指向最重的一箱傷藥。
「丟一瓶,記你一罪。護住一箱,記你一功。」
小周咬牙背起藥箱。他一步一晃,卻沒敢鬆手。何代表被重枷壓在白線外,看著自己的舊部在龍興倉的簽牌和紅繩下奔走,目光在對方臉上停了停,又落回案上到發灰。他想罵。可塌陷線前沒有人等他的任命書。那裡只認誰能搬,誰能記,誰能救,誰能守。東南角塌陷越來越大。忽然,一股冷氣從地縫裡噴出。不是普通冷風。風裡帶著黑色細霧,沾到木板邊緣,木頭立刻發出輕微的腐蝕聲。周行眼神一寒。
「污染!」
贏無姬抬手,清微鎮身印壓下。青白光罩住裂縫,黑霧被壓回去一截,卻沒有完全散。陳硯趁機把一枚銅釘釘在霧口邊。
「舊排洪渠里混了髒東西,像黑雨殘渣,不是源頭。」
贏無姬點頭。
「封,不追。」
周行立刻複述。
「封口,不下渠!」
這四個字救了不少人的命。
幾個膽大的覺醒者本來已經盯上裂縫裡的紅砂和微光,聽見「不下渠。」,又看見贏無姬手裡的建村令,最終把腳收了回來。
劉啟讓人把黑霧封口單獨記入危險區清冊。
「東南三號裂縫,黑霧,木板腐蝕,禁止取砂。擅取按害民論。」
他寫完這句,自己都怔了一下。以前他只會記庫存。現在連危險也要入庫。因為不記,就會有人拿命去試。半個時辰後,第一輪轉運終於完成。藥箱全數移到北棚。淨水桶移出二十八桶,漏損兩桶。麻繩拆出四十七根,木板鋪出三條臨時通道。傷員無新增死亡。陷地者三人,全部救回,兩人輕傷,一人腿骨裂。贏晚照把這些數目寫到臨時地脈清冊上,又在末尾加了一欄。
「可復用流程:簽牌進出、紅繩禁區、銅釘定點、木板橫鋪、繩結救援、危險區封記。」
她寫到這裡,指尖全是灰。
蘇梅幫她扶住木箱,低聲道:「以後是不是每次地動都照這個來?」
贏晚照看向紅繩內還在起伏的地面。
「以後會比這更細。」
蘇梅手沒有抖,只嗯了一聲。
因為有「以後。」,就說明這裡不是臨時逃命的窩棚。
是要活下去的地方。這時,建村令忽然從贏無姬掌心浮起半寸。黑金令牌投下一片淺光。光影燈下無人催聲,把舊水庫、排洪渠、龍興倉地基和廢船廠方向連成一圈。前三處亮了。廢船廠方向暗著。暗處像缺了一截骨。地面又震了一下。這一次沒有塌陷,卻讓所有人都聽見了遠處傳來的空鳴。那是龍骨殘片的聲音。陳硯抬頭,眼睛發亮又發緊。
「我知道為什麼地脈環不閉了?」
贏無姬看著光影盡頭。廢船廠在黑夜裡沉默,像一截被遺忘的脊樑。建村令落回掌心。令牌背面的淺紋多出半筆,卻仍未成形。劉啟抱著清冊走來。
「東南角暫穩,但撐不了太久。若地氣繼續往這裡頂,公庫南牆早晚裂。」
周行握緊虎符。
「廢船廠那邊必有人盯著。」
沈峻低聲道:「何代表能找到這裡,別人也能?」
顧清禾看了眼北棚傷員,又看向贏無姬。
「要去,就帶能回來的人。」
贏無姬收起建村令。他沒有說奪寶。也沒有說機緣。他只看著紅繩、銅釘、簽牌、清冊和被救回來的人。
「地已經認了半圈。」
他轉身望向廢船廠方向。
「把那截骨,帶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