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不是被鐘聲叫醒的。它是被天穹上同時炸開的七道寶光叫醒的。
壓在軍陣里的火氣沒有喊出來。兵刃越靜,眾人越明白,下一次令旗落下,便不會再留試探。
龍興倉外牆還沒修完,傷員區的退熱藥剛熬到第二鍋,公庫帳上昨夜彈藥損耗的墨跡還沒幹,外面已經有人扯著嗓子喊:「萬寶橫空!搶到就是命!」
這句話一落,倉里立刻炸了。倉內不少人的眼神一下熱了。災變以後,每一件異物都可能改命。有人靠一塊黑鐵晶石換來武器,有人靠一枚水脈珠守住水源,也有人靠一個舊印、一張殘篇,從普通人變成能活下去的人。現在天上有七道光。誰能不心動?贏無姬站在一號倉門口,看著天穹裂開的方向。第一道紫光落向市政中心,像那塊未成形的印石在廢墟下翻身。第二道金屬長鳴墜向舊高速橋。第三道白光沉入廢船廠深處,龍骨殘片封存箱隨之空響。
更遠處,青、赤、黑、灰四道寶光落點不明,卻已經把整座殘城裡尚能行動的人全都驚醒。有人在外牆外狂奔。有人大笑。有人哭著喊同伴。還有人把刀舉起來,對準剛剛一起逃命的人。萬寶橫空,最先照出來的不是寶物。是人心。周行按住刀柄,等贏無姬下令。趙鐵肩上舊傷未好,已經把軍功牌貼到胸口。沈峻的協防隊也在外棚列隊,幾名舊部眼睛不斷往舊高速橋方向飄。贏無姬沒有急著出門。他先把地圖攤開。市政中心,紫光,暫封胚胎。
廢船廠,龍骨殘片共鳴。舊高速橋,未知器物。倉北,傷員區。倉西,舊水庫。一圈圈危險標記被他畫下去,紅線和黑點壓在紙上,比天上寶光冷得多。
「全員不許追光。」
這句話一出,倉內立刻起了躁動。
一個剛入暫住冊的年輕人忍不住道:「外面都在搶,我們守在這裡,什麼都沒了?」
贏無姬看向他。
「你叫什麼?」
那人怔住。贏晚照已經翻開暫住欄。
「林保,昨夜入棚,領半份餅、一碗淨水,右腿有舊傷,母親在醫棚。」
贏無姬把傷員表推到他面前。
「你現在追光,你母親誰抬?」
林保臉色一白。周圍的躁動低了下去。贏無姬繼續下令。
「周行守北門,十人。」
「趙鐵帶六人護舊水庫。」
「沈峻協防隊守外圈,未得令不得單獨追光。」
「劉啟清公庫餘量,水、糧、藥、箭分四項掛帳。」
「顧清禾把傷員分能動、不能動、可轉移三類。」
「陳硯改三支響箭,東、西、北三向各一支。」
「贏晚照開萬寶行動頁,所有出入、借械、傷亡、戰利品,照冊記。」
一條條命令落下,倉內的熱意被硬生生壓成動作。有人仍不服。但每個人都有了位置。
劉啟低聲問:「市政中心那道紫光呢?」
贏無姬用一枚舊銅扣壓住紫光落點。
「我去。」
「因為最亮?」
「因為它和我們有帳。」
玉璽胚胎暫封在那裡。如今萬寶橫空,那塊胚胎必然會被牽動。若讓別人強取,市政中心地下的反噬會變成全城災禍;若龍興倉不動,前面拿到的地脈資料也會斷在半路。但贏無姬沒有帶走所有強手。這才是最難的。搶寶容易。在寶光照到眼前時還能留人守水、守糧、守傷員,才難。午後,第一批奪寶者從東街衝過來。他們不攻倉,只在外面喊價,說自己知道舊高速橋金光落點,願意用消息換糧。
領頭男人手裡舉著一支火紋短矛,矛尖還滴著血,身後跟著三十多個飢餓倖存者。
「半袋米,消息歸你們!」
劉啟冷笑。
「半袋米夠醫棚熬兩鍋粥。」
男人立刻罵:「一群守倉的膽小鬼,寶物都落天上了還抱著米袋子等死!」
他罵得很大聲,試圖讓外棚的人跟著亂。顧清禾抱著一個發熱的孩子走出來。孩子嘴唇乾裂,手裡還攥著龍興倉發的半塊餅。顧清禾把淨水碗遞到孩子母親手裡,然後看向外面那群人。
「消息驗真前,只給清水和半份餅。願進暫住棚的,登記;不願登記的,拿水離開。」
男人怒了。
「你們拿規矩壓人?」
贏無姬站在門線後。
「是。」
他沒有繞彎。
「這裡的水和糧,是守備流血、公庫清帳、淨水陣日夜耗材換來的。誰想用一句消息換走傷員的粥,就先把消息驗真?」
人群里有人低頭。也有人還想鬧。周行把北門守備往前推半步,趙鐵沒有拔刀,只把軍功牌露出來。那枚粗糙木牌上的血痕還在,外面的人看不懂制度,卻看得懂這群人真殺過怪、真守過門。最後,那支奪寶隊只換走了清水和幾份餅。他們給出的消息被記入臨時情報頁,未驗前不入主圖。林保在外棚看完整個過程,悄悄把剛才想追光的話咽了回去。他母親在醫棚喝上熱水時,他第一次覺得,守在這裡也不是沒出息。黃昏前,贏無姬帶小隊出門。
隨行的只有周行抽出的兩名守備、陳硯、孟衍,以及沈峻的一名協防觀察員。人少,行動快。更重要的是,龍興倉不能空。市政中心方向的紫光越來越低,像一枚印在地下呼吸。路上已經有兩個覺醒者小隊打成一團,一個人為了搶一塊發光碎石,把同伴推向畸變者。慘叫聲剛起,旁邊就有人撲上去搜身。陳硯臉色難看。
「不救?」
贏無姬看了一眼。
「救被害的人,不救拿同伴擋刀的人。」
周行沒有多問,帶人繞開正面爭奪,從地下檔案室舊通道側翼靠近。塌方口已經被別人挖開一半。封條被撕破,地上有三具乾癟屍體,皮膚像被紫光從裡面吸空。沈峻派來的協防觀察員臉色慘白,差點吐出來。贏無姬蹲下,看了一眼屍體手邊的撬棍。
「他們強開了櫃。」
陳硯低聲罵了一句。
「胚胎呢?」
「還在。」
真正的胚胎沒那麼容易被帶走。但它被驚醒了。通道盡頭,紫光照出一排更清晰的淺痕。民心。地脈。鎮物。三行之後,又多了一句。立民者,先觸。孟衍握著測繪尺的手發抖。
「什麼意思?」
贏無姬把總冊副頁取出,壓在掌心。
「意思是,搶它的人會死,給它立根的人才有資格靠近。」
他沒有伸手觸碰胚胎。只是把地下檔案室帶回的地脈拓本、龍興倉暫住冊副頁、戰死者名錄副頁和水籍副頁,按四角壓在櫃門前。紫光慢慢收回去。不是認主。只是沒有繼續殺人。這已經夠了。陳硯聽見櫃中傳出極輕的一聲響。像有什麼硬物碰了碰石壁,他手背先熱了一下,又立刻發冷。外面傳來奔跑聲。有人發現他們進了地下通道,正往這邊追。贏無姬果斷起身。
「不取。封記,撤!」
協防觀察員怔住。
「都到這裡了還不取?」
「回去告訴沈峻,這就是規矩。」
贏無姬重新封櫃。這一次封條上多寫了四項見證:民戶副頁、水籍副頁、戰死者名錄、地脈拓本。陳硯把紫光變化拓在紙上,孟衍標出通道塌陷點。周行帶兩名守備斷後,響箭沒有射出去,因為贏無姬不想把更多奪寶者引來。他們離開地下通道時,外面追來的人已經和畸變者撞上。慘叫在身後炸開。贏無姬沒有回頭。他把市政中心紫光的變化帶回龍興倉,比帶回一塊危險石頭更重要。入夜後,龍興倉沒有因為萬寶橫空安靜下來。反而更忙。
劉啟把公庫虧空寫成一頁,貼到糧袋旁。先保水。再保藥。最後才是熱飯。想領糧的人先看虧空,再伸手。有人臉色不好看,可看到醫棚那邊仍在排隊換藥,最終沒有鬧。周行讓守備按三向響箭重走站位。護冊的人站第一道白灰線,抬傷員的人走第二道,反擊刀盾在第三道。背錯口令的重新來,漏聽撤退路線的重新傳令。幾個年輕守備累得臉發白,卻已經知道下一次寶光亂起時自己該站哪裡。顧清禾把傷員名字重新念了一遍。有人應聲,她遞藥。
無人應聲,她在旁邊留空位,再讓贏晚照核對是轉移、昏迷,還是已經戰死。贏晚照寫到手腕發酸。她沒有省略任何爭執。誰臨陣想追光,誰後來回去抬傷員,誰守住水桶,誰偷摸越過公庫門線,誰在門口替暫住棚擋了一刀,全都有名字。這些字不是為了立刻殺誰。是為了下一次混亂來時,不再從哭喊和互相指責開始。林保在醫棚外站了很久,最後找到贏晚照。
「我白天想跑出去搶寶。」
贏晚照抬頭看他。
「你沒跑。」
「可我想過。」
贏晚照把他的名字寫在邊欄,後面加了四個字:自報搖動。林保臉色一緊。她又寫:夜間留棚,照看傷母,未犯令。
「記全。」贏晚照說,「不是只記壞的。」
林保眼眶一下紅了。萬寶橫空照亮了七處機緣。龍興倉這一夜,只真正封記了一處紫光。可倉里的人慢慢看清,寶物不是誰先抓到就歸誰。能把人、糧、水、傷員、退路、戰利品和貪念一起算清的地方,才有資格把寶物留下。夜深時,贏無姬把市政中心拓本壓進總冊。玉璽胚胎一欄仍寫:暫封。下面新增一行:立民者,先觸。他合上總冊,抬頭看向天穹。七道寶光沒有全部熄滅。廢船廠深處那道白光,正在一點一點往龍骨觀察區的方向偏移。
第六日的奪寶,到這裡才算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