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夢見過。」
案前的安靜比喧譁更重。每一枚印、每一行名,都把旁人的僥倖壓回喉嚨里,只剩能驗的責任。
贏無姬說出這四個字時,沈峻的手已經按在槍套上。龍興倉外牆內外都安靜了一下。遠處市政中心的紫光還在跳,像一顆壞掉的心臟,每跳一次,廢城裡的玻璃碎片就跟著發出細細的顫聲。沈峻盯著贏無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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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見什麼?」
贏無姬沒有立刻回答。他把協防冊合上,又把龍骨紋路拓印、舊管線圖和市政外圈圖依次壓在桌上。
「夢見有人在紫光最盛的時候衝進地下檔案室,搶走一塊未成形的方印!」
沈峻的臉色變了。他身後的羅斌下意識看向鐵皮箱裡的 B-17 鑰匙。
贏無姬繼續道:「那塊東西沒有認人。它抽乾周圍沒有入冊、沒有歸屬、沒有保護邊界的倖存者氣血,紫光從地下反衝,市政中心半邊塌陷,封鎖區死了很多人。」
「你在嚇我。」
沈峻的聲音壓得很低。
「我是在給你選擇。」
趙鐵聽得頭皮發麻。贏無姬說中過太多事。七日災變。舊水庫。廢船廠。市政中心紫光。可他也知道,贏無姬從不把那些來源說透。
現在這句「夢見過。」,半遮半露地壓在桌上。
既能讓人信。也能讓人怕。
沈峻冷笑:「夢這種東西,誰都能編?」
「所以我給你一個現在能驗的。」
贏無姬看向陳硯。
「把北側塌方圖拿來。」
陳硯立刻抽出一張濕皺的草圖。贏無姬指著市政中心北側一條舊消防通道。
「半刻鐘內,爭寶小隊會從這裡繞出來。他們不會直接沖龍興倉,會抓你留在外圈的測繪員,逼他帶路進 B-17。」
沈峻眼神一寒。
「我沒有告訴你那裡有測繪員。」
「你不需要告訴我。」
贏無姬道:「紫光亮起後,槍反而排在後面。最值錢的是認識地下結構的人。爭寶小隊若不蠢,一定先抓能帶路的人。」
羅斌忍不住道:「這算推斷,不算夢。」
贏無姬看他一眼。
「他們領頭的人左臂纏紅布,手裡有一把消防斧,斧背嵌了星獸骨刺。他會先砍你們北側哨的燈,再用煙把人逼出來。」
這下沒人說話了。沈峻的臉色徹底沉下去。左臂紅布、消防斧、星獸骨刺。這不是從地圖上能推出來的東西。
周行在牆上問:「要不要派人?」
贏無姬道:「派,但不是去救火。」
他迅速分派。趙鐵帶四人走排洪渠側道,提前堵消防通道出口。沈峻派兩名熟路隊員跟隨,負責確認封鎖區暗號。陳硯留在牆內,繼續標註地下結構。贏晚照把這次行動單獨開頁,寫明雙方人數、路線、可帶回人員和禁止追擊範圍。沈峻看著那頁紙,忽然有種荒唐感。就在幾息之前,他們還在討論夢、預知和紫光反噬。幾息之後,龍興倉已經把這件玄得嚇人的事拆成路線、人數、職責和撤回口令。這才讓他指節一點點發冷。
贏無姬的可怕,不在於他說中了多少。而在於他說完之後,隊伍沒有再亂。半刻鐘不到,北側真的起煙。先是一盞燈滅。接著第二盞。遠處傳來短促哨聲,三長一短,是封鎖區求援的暗號。沈峻猛地轉頭。紫光映在他眼裡,像一層冷火。
「紅布?」
牆上的斥候嘶聲喊:「左臂紅布!消防斧!」
沈峻再看贏無姬時,眼神已經變了。忌憚壓過懷疑。趙鐵的伏擊很快見效。消防通道出口狹窄,爭寶小隊剛把被煙燻出的測繪員拖到口子,就撞上趙鐵等人預先布下的沙袋和鐵刺。第一人撲倒時,消防斧卡在鐵刺縫裡。趙鐵衝過去,一腳踩住斧柄,刀背砸斷那人的腕骨。沈峻派去的隊員認出測繪員,把人拖回。爭寶小隊後面的人還想放煙,周行從牆頭射來一支綁著濕布的短矛,正扎進煙罐里,把半截火芯壓滅。混戰只持續了十幾息。趙鐵沒有追遠。
他記得清清楚楚,禁止追擊範圍寫在行動頁上。抓回紅布領頭人,救回測繪員,奪下消防斧和兩枚粗糙星獸骨刺。夠了。人被拖回外牆時,沈峻親自檢查測繪員的傷。那人姓孟,叫孟衍,臉被煙燻黑,咳得說不出整句,卻死死抓著圖包。沈峻把圖包拿下來,遞給贏無姬。
「你救了我的人。」
贏無姬沒有接。
「先登記。」
沈峻一怔。贏晚照已經把新頁推過去。救回人員:孟衍。所屬:封鎖區殘部測繪員。受傷情況:煙嗆、右肩挫傷。帶回資料:北側塌方口測繪草圖。戰利品:消防斧一柄,星獸骨刺兩枚,煙罐三隻。歸屬處理:資料共享,武器暫封,骨刺交工坊評估。沈峻看著這行字,喉結動了一下。他的視線燈下無人催聲,終於沒再往槍套上挪。不是低頭。是讓每一次冒險都有落處。
孟衍緩過氣後,第一句話卻是:「不能走 B-17 正門。」
所有人都看向他。孟衍指著草圖,手還在抖。
「正門下面有紫光滲線,像活的。封鎖區有兩個人靠近後耳朵流血,開始互相攻擊。要進地下檔案室,只能從塌方側門下去,再繞半層。」
陳硯立刻接過草圖,對照舊圖。
「這裡舊圖沒有側門。」
孟衍咳著說:「災變前維修加的,沒入正式檔案。」
這句話讓劉啟臉色微變。舊圖不全。新圖要命。若他們按舊圖從 B-17 正門進,剛好撞上紫光最凶的地方。沈峻看向贏無姬。
「這也是你夢見的?」
贏無姬道:「我夢見過很多死人。」
他說得很輕。輕到不像炫耀。更像在壓住某些不該翻出來的畫面。顧清祉本來在給孟衍處理煙嗆,聽見這句話,手頓了一下。她沒有問。只是把藥碗遞給孟衍。
「喝。」
沈峻沉默許久。
「你到底想從我這裡要什麼?」
「資料,路線,紀律。」
「不要指揮權?」
「你的人還是你帶。」
贏無姬看著他。
「但進入地下檔案室後,所有行動按共同頁執行。誰擅自取物,誰退出合作。若引發反噬,由其所屬自行承擔,龍興倉不救?」
沈峻臉色很難看。這話冷得近乎不近人情。可他剛剛親眼看見一個可驗證的小預兆應驗,也親眼看見趙鐵按紙頁上的禁止追擊範圍停下。若沒有那條限制,趙鐵追進紫光邊緣,可能就會變成下一具被拖回來的屍體。舊制服講命令。龍興倉講記錄。兩者都不是溫情。但後者在這個夜裡顯得更能活。沈峻最終點頭。
「我同意共同頁。」
贏晚照立刻開新頁。地下檔案室行動。入內人員:贏無姬、陳硯、沈峻。外層接應:周行、趙鐵、羅斌。入口控制:北側塌方側門。禁止事項:擅取紫光源頭、擅離路線、擅自開櫃、帶未登記人員入內。目標順序:地籍檔案、地下舊水庫資料、排洪渠圖、市政管網、廢船廠航運舊檔。玉璽胚胎:只觀察、只封記、不強取。寫到最後一行時,贏晚照停筆。她抬頭看贏無姬。
「這個名字要寫嗎?」
贏無姬看著那四個字。玉璽胚胎。它還不是他們的。甚至還不是一件真正能用的鎮物。可是把名字寫下來,貪念就有了邊界。
「寫。」
筆尖落下。龍骨殘片在封存箱裡震了一下。像是遠處地下有什麼東西聽見了自己的稱呼。市政中心方向,紫光忽然收縮。不是變弱。是向地下沉去。沈峻臉色一變。
「窗口要沒了。」
贏無姬把清微鎮身印掛到腰側,又將龍骨紋路拓印卷好。
「走。」
他們沒有走正街。趙鐵在前,羅斌押後,周行帶人壓住入口,劉啟留倉封存戰利品,贏晚照守著共同頁,任何人調動都要在她那裡留一筆。孟衍被留在外棚,卻強撐著給陳硯補了最後一個側門編號。
「塌方口下去,左轉,見紅色消防管別碰,那裡會漏紫光。」
陳硯點頭,把編號記在袖口。
沈峻看見這一幕,忽然低聲道:「贏無姬。」
「說。」
「如果你還夢見什麼會死人,提前說?」
贏無姬腳步沒有停。
「我會說能改的。」
不能改的,他不會拿出來嚇人。更不會讓所有人以為命早已寫死。他們要去的不是夢裡。是地下檔案室。北側塌方口前,紫光從石縫裡滲出來,照得 B-17 的殘破鐵牌像剛從血里撈出。門後沒有屍臭。只有舊紙、潮氣和紫光混在一起的味道。贏無姬按住鐵牌。
「從這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