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中心的紫光剛露出第二道端倪,龍興倉門前就來了第一隊舊制服。他們沒有進倉。十二個人停在外牆二十步外,槍口朝下,卻沒有卸彈。領頭的人三十出頭,臉上有一道被碎石擦出的血痕,袖標已經髒得看不清編號,站姿卻仍是災變前訓練出來的直線。
堂上沒有多餘的怒聲,只有紙頁、印泥和呼吸。越是這樣,越顯得每一句裁斷都帶著重量。
周行在牆上喊:「報姓名。」
那人抬頭。
「沈峻。」
聲線壓得很穩,卻穿過了牆上牆下的嘈雜。
「原城北應急支隊,現帶封鎖區殘部二十七人。我們來談市政中心地下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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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鐵在牆內罵了一句。
「他們倒會挑時候。」
紫光還在遠處閃,爭寶小隊和醒覺者都盯著市政中心,沈峻卻先來龍興倉。這說明他也看出了線索。更說明他看得清,單靠舊制服手裡的槍,未必能在紫光下活著進檔案室。贏無姬沒有立刻開門。他站在牆內,隔著一段破損的牆垛看沈峻。
「談什麼?」
沈峻也不繞。
「你們在廢船廠拿到的東西,和市政中心紫光有關。我們有地下結構圖、封鎖區人員分布、B 區入口鑰匙。你們有淨水、傷藥、能壓住污染的印,還有一群能守住倉的人。」
他說完,抬手讓身後一名隊員放下鐵皮箱。箱蓋打開。裡面不是武器。是一疊被油布裹住的舊圖紙、兩隻對講機、三枚帶編號的地下門禁鑰匙,還有一張臨時手繪的封鎖圖。劉啟看見圖紙,眼睛一下亮了。陳硯盯住其中一張,呼吸明顯急了半拍。那是市政中心地下二層管線剖面。贏無姬仍沒有開門。
「條件。」
沈峻道:「共同進入地下檔案室。資料共享。紫光源頭若能封,優先封。若發現異寶,按貢獻分配。」
趙鐵冷笑。
「你說貢獻,怎麼定?誰槍多誰貢獻大?」
沈峻看了他一眼。
「誰活下來,誰才有資格談貢獻?」
這句話讓牆上幾名守備臉色一沉。趙鐵手已經摸到刀柄。贏無姬抬手壓住。
「舊規矩在這裡不好用。」
沈峻目光一緊。
「那你的規矩是什麼?」
贏無姬讓贏晚照把協防冊拿來,直接在牆垛上攤開。紙頁被夜風吹得嘩啦作響。上面寫得很笨。姓名。所屬。入倉範圍。可接觸資料。協防位置。物資換取。傷亡處置。違令後果。沈峻看著這些格子,眼神從輕視慢慢變成沉默。他大概沒想到,龍興倉不是靠一群人抱團硬撐到現在。這裡已經開始把每一口水、每一條命、每一份功勞都寫進冊子。
贏無姬道:「合作可以。先登記,後協防,再交換資料。你的人不進公庫,不碰龍骨封存箱,不靠近內倉傷員。我們的守備不越過你們原有封鎖線,不搶你們槍械,不接管你的人。」
沈峻身後有人忍不住開口:「憑什麼?」
周行在牆上冷聲道:「憑這裡不是你們的營地。」
那名隊員臉色漲紅。沈峻沒有回頭,只抬手止住。
「繼續。」
贏無姬指向遠處紫光。
「市政中心外圍三股人。舊制服、醒覺者、爭寶小隊。爭寶小隊殺逃難者,先列為敵。醒覺者若不搶資料,可避。你的人熟市政中心,我們的人熟污染和水路。入地下之前,先清東街口。」
「你要我聽你的指揮?」
「你要活著拿資料,就要聽能讓你活著的人怎麼排路?」
沈峻的眼神沉下來。一瞬間,牆外十二支槍同時繃緊。牆上守備也把弩、刀、短槍壓到牆垛後。龍興倉門前的空氣像被拉成一根弦。顧清祉從內倉出來,手裡端著藥盤。她沒有看槍,只看沈峻隊伍里兩個包紮粗糙的傷員。
「那兩個人傷口發黑,再拖一個時辰,手臂保不住。」
沈峻眼皮一跳。
「你能治?」
「能壓住!」
顧清祉把藥盤放在牆內臨時架起的桌上。
「但要登記。藥從公庫出,傷情入醫棚冊,後程換防由你們自己補人。」
沈峻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笑里沒有輕鬆。
「你們連治傷都要寫冊?」
劉啟在後面哼了一聲。
「不寫,藥是誰用的,命是誰救的,明天誰都能賴?」
沈峻看向贏無姬。
「你以前幹什麼的?」
「活下來的人。」
沈峻盯著他看了幾息,終於把槍帶往肩上一掛。
「放兩名傷員進外棚。我的副手留下登記。我給你們市政中心外圈圖,但 B-17 鑰匙必須等我們一起行動時再交。」
贏無姬點頭。
「可以。」
牆門只開了一條窄縫。不是歡迎。是邊界。兩名傷員被抬進外棚,沈峻的副手羅斌留下登記。贏晚照坐在桌前問姓名、編號、傷勢、所屬、攜帶武器和可交換資料,問得羅斌額角青筋直跳。
「這也要寫?」
「要。」
「我們只是臨時合作。」
贏晚照抬頭。
「臨時合作更要寫。寫清楚,走的時候才不會扯皮。」
羅斌被噎住,最後把槍號也報了。外牆上,有幾個剛入冊的民戶偷偷看這一幕。他們看見舊制服帶槍來,卻要在龍興倉門口報姓名、報傷員、報能換的東西。那種感覺很怪。舊世界殘留下來的權威,被新規矩按在紙面上。不是羞辱。是對齊。顧清祉給傷員換藥時,沈峻站在外棚邊,沒有進內倉一步。他看見藥罐上貼著公庫封條,封條旁還有劉啟的簽字。看見每個進出外棚的人都在木牌上掛一道記號。
看見牆上那塊剛釘上的木板,寫著不許私刑、審後行罰、物資出入必記、傷員優先按傷勢排隊。
「你們不是倖存者營地。」
他忽然說。
贏無姬道:「營地撐不過第七日。」
沈峻轉頭看他。
「你知道第七日會發生什麼?」
贏無姬沒有回答。遠處紫光忽然一漲。市政中心方向傳來爆炸聲,接著是密集槍響。
周行在牆上喊:「東街口起火!爭寶小隊和醒覺者打起來了!」
沈峻臉色一變。他帶來的隊員本能地要往回沖。贏無姬卻先下令。
「不開大門。周行,東牆六人壓住缺口。趙鐵,帶四人從排洪渠側路接應封鎖區傷員。陳硯,拿圖紙,標出火勢會往哪邊走?」
沈峻聲音發冷。
「那是我的人。」
「所以我讓人去接。」
贏無姬看著他。
「你現在帶十二個人從正街沖回去,只會被三股人一起拖進紫光。側路還能救!」
沈峻的拳頭握緊。他不喜歡被安排。更不喜歡贏無姬說得對。陳硯已經把地下管線圖攤開,手指飛快划過排洪渠分支。
「從龍興倉西南廢井出去,能繞到市政中心北側塌方口,路窄,但避開正街。」
沈峻看向陳硯。
「你怎麼知道廢井還通?」
陳硯沒好氣道:「我剛畫完龍興倉水脈圖。你們舊圖上沒標,實際管線改過。」
贏無姬道:「資料交換第一項,修正舊圖。」
這句話落下,協防冊上立刻多了一行。舊圖不直接採用,必須經現場覆核。
劉啟看見那一行,忽然低聲道:「這比搶圖紙值錢。」
沈峻也看見了。他眼裡的戒備鬆開了半寸,又很快壓回去。舊世界給了他們圖紙、槍械、編號和命令。可災變後的城市已經不完全聽舊圖紙了。要活下去,就得承認新變化。這很難。但紫光和槍聲不會給人留面子。半刻鐘後,趙鐵從側路拖回四名封鎖區傷員,其中一人背上還插著醒覺者的骨刺。沈峻的隊員看見人活著回來,臉上那點硬撐的傲氣終於塌了一塊。
趙鐵把人丟進外棚,喘著粗氣罵:「下次再從正街亂沖,我不救!」
沈峻沒有回罵。他走到協防冊前,親手寫下自己的名字。沈峻。封鎖區殘部。可交換資料:市政中心外圈圖、B-17 門禁鑰匙、地下崗哨分布。協防範圍:東街口至北側塌方口。三日考核。寫完,他把筆放下。
「我可以合作。」
贏無姬看著紙上的字。
「還有一條。」
沈峻皺眉。
「什麼?」
「進入地下檔案室後,任何人不得擅自取走紫光源頭?」
沈峻盯著他。
「你知道裡面是什麼?」
贏無姬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只把龍骨紋路拓印放到沈峻面前。缺角方印的輪廓,在紫光映照下發暗。沈峻的呼吸停了一瞬。沈峻看著那幾行登記,喉結動了一下。龍興倉要的不是一批檔案。他們盯上的,是能讓這片地從廢墟變成根基的東西。
「你憑什麼讓我信你不會獨吞?」
贏無姬把協防冊往前推。
「憑我先寫下來。」
沈峻低頭看那頁紙。紙很薄。在槍、紫光和災變面前,薄得可笑。可偏偏就是這張紙,把龍興倉、公庫、醫棚、守備、封鎖區殘部和市政中心地下入口暫時綁到了一起。遠處又是一聲巨響。紫光里浮出一個缺角方印的影子。沈峻抬頭。
「你到底還知道多少?」
贏無姬看著那道影子,平靜道:「夠我們少死一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