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獸是在後半夜圍上來的。最先發現異常的不是守備隊。是水籍巡查的鄭蘭。她提著空桶經過舊水庫外側，聽見牆外有細碎的磨擦聲，像無數玻璃片在地上刮。她沒有尖叫，也沒有自己跑去看。她敲響了水籍板旁的小銅鐘。三短一長。這是昨夜剛定下的異常警號。周行披衣衝上牆時，外面已經亮起一片冷星。十幾隻怪物貼著外牆遊走，它們身體半透明，脊背有碎星般的骨刺，四肢細長，頭顱像被拉扯過的狼。眼眶裡沒有眼珠，只有一團空冷星光。
血氣在甲葉下翻湧，又被號令硬生生按住。那不是退讓，是把所有怒意都攢到該落刀的一刻。
它們不看人。只看二號倉。周行臉色沉了下去。
「沖龍骨來的！」贏無姬站在牆下，看了一眼天舟觀察區方向。
封存箱內正傳出一聲又一聲低響。龍骨殘片沒有認主，卻被龍興倉帶了回來。這不是白撿，白日星現給出的東西，都帶著代價。
「按三線守。」
贏無姬沒有親自衝上牆。
「正門一線，舊水庫一線，二號倉一線。周行調前牆，趙鐵守破口，陳硯帶工坊接鐵網。劉啟戰時發放，贏晚照記陣位和換防。」
命令落下，龍興倉動了。不是亂動，周行按守備冊抽人，昨夜未休的留後，傷重者不得上牆，外勤新入冊的人只做傳令和搬運。趙鐵胸口掛著軍功牌，提盾上前牆。劉啟把箭矢、火油、清水、繃帶分成小隊包，誰領、領多少、何時領，全在公庫戰時頁上寫清。贏晚照坐在一號倉門口，面前攤開三本冊子。陣位冊。傷員冊。換防冊。她的筆尖還沒落穩，第一隻星獸已經撞上正門，鐵皮門發出刺耳哀鳴。星獸骨刺扎進門縫，像撕紙一樣撕開一道口子。
門後的新守備腿一軟，幾乎要退。趙鐵一盾撞上去。
「守位！」
他的聲音嘶啞，卻硬。軍功牌沒有讓他力大無窮。只是貼著胸口發燙，讓他想起自己為什麼站在這裡。那名新守備被這一聲吼醒，咬牙把長槍頂進門縫。星獸沒有血，槍尖刺入它身體，只帶出一片碎光。陳硯帶著兩名維修工把黑鐵晶石導線接到鐵網邊。
「開！」
廢舊電瓶發出沉悶嗡鳴，鐵網亮起一層淡藍光。貼牆爬行的星獸被電光逼得顯形，周行趁機一刀斬斷前肢。贏無姬這才出手，清微鎮身印壓下去，星獸眼眶裡的空冷星光猛地一滯。他借這一息，以神海聚氣貫入刀鋒，將沖入內圈的星獸釘在牆根。第一波被壓住。第二波卻從舊水庫方向繞來。水籍巡查線的價值在此時顯出來。若不是三色封條和巡查板還在，沒人會注意舊水庫外牆的潮濕處被星獸扒開了一道細縫。鄭蘭又一次敲響小銅鐘。
第二隊立刻轉向，不是因為他們反應有多快。而是換防冊上早就寫了誰聽見什麼警號去哪裡。星獸沒能鑽入舊水庫，它們被鐵鉤和火油逼在外牆凹口，陳硯臨時引來淨水符陣的餘光，星獸身體被照得發出尖銳嘶鳴。趙鐵在正門聽見舊水庫警號，想轉頭。周行一把按住他。
「守你的門！」
趙鐵咬牙。他按住發燙的掌心，把守位兩個字咽明白：不只是勇，也是忍住不去管別人的戰場。第三波衝擊最險。星獸不再硬撞門，而是盯上家屬區的哭聲，傷員區有孩子被嚇哭，幾個家屬本能想衝到前牆找親人。人一亂，牆不攻自破。顧清禾站了出來看，她沒有喊什麼大道理。她拿著傷員冊，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念。
「趙鐵，正門，輕傷。」
「李滿，舊水庫，未傷。」
「周行，前牆，未退！」
「陳硯，工坊線，安全。」
每念一個名字，就有一個家屬被按回原位。
贏晚照把換防記錄拍到門板上。「誰在前牆，誰撤下，誰受傷，都在這裡。亂跑的人，救援時找不到，先害自己人？」
劉啟則把戰時發放改為小隊領取，不再讓散人擠到公庫口。後方被壓住，前牆才沒有崩。天快亮時，最後一隻星獸撞進鐵網。它身體被電光撕開，殘留的星粉落了一地，像一捧冰冷灰。龍興倉外牆破了三處。正門鐵皮被撕開一道大口，舊水庫外牆塌了一角。二號倉外的黃線被星獸爪風颳掉半截。可龍興倉沒有亂，封存箱裡的龍骨殘片響了三聲。第一聲，正門守備全體抬頭。第二聲，公庫封條一震。第三聲，贏晚照面前的換防冊被風翻開半頁。
趙鐵靠著盾坐下，笑得比哭還難看。
「它也知道我們守住了！」
贏無姬看著滿地星粉。
「它知道這裡不是一群只會搶寶的人。」
戰後清算比戰鬥更累，傷員要抬，破牆要補，星獸屍粉要收，骨刺要封，誰擅離陣位、誰補位、誰救人、誰運水，都要寫清。一個新守備忍不住抱怨。
「昨夜剛拼命，今天還要搬石頭？」
趙鐵把軍功牌塞回衣領，扛起一袋沙。「昨夜守住，是不讓它們進來。今天補牆，是不讓下一批進來！」
那名守備閉嘴了，陳硯收集星獸骨刺和星粉時，劉啟第一句話就是：「入公庫還是入工坊？」
陳硯差點嗆住。以前這種東西誰拿到算誰的。現在先問歸口。贏無姬定下流程，星獸骨刺入工坊登記，用於鐵網和護具試製。星粉入天舟觀察冊，與龍骨殘片反應單獨記錄，參與守城者按陣位記戰功。救護、運水、修陣、安撫、記錄，按類別入功過冊。擅離陣位者記過。這一次，沒有人再問文書算不算功。他們親眼看見，若沒有那幾本冊子，星獸還沒進來，人就先亂了。午後，沈峻派人送來一封短箋。封鎖區也遭了星獸襲擊。傷亡不輕。
他沒有求援，只問龍興倉是否願意交換星獸粉末壓制方法。龍興倉內部立刻爭了起來。有人覺得官方殘部之前強勢，現在吃虧活該。有人擔心給了方法，對方以後更難對付。趙鐵更直接。
「我們打出來的東西，憑什麼白給？」
贏無姬把短箋壓在桌上。
「不白給。」
他讓陳硯說明粉末作用。陳硯寫得很謹慎，星粉只能配合淨化神金、黑鐵晶石導線和符線，短暫擾亂星獸感知。劉啟核算交換代價。最後，龍興倉開出三項條件。市政中心地下二層最新塌方圖。三名污染傷員轉運名額。一次紫光外圍近距觀測機會。沈峻答應前兩項，第三項只給外圍觀測，不許越過舊警戒線。贏無姬接受。趙鐵皺眉。
「這也接受？」
「接受。」
贏無姬道：「我們現在要的不是面子，是下一條線。」星獸圍城打出來的，不只是骨刺和星粉。
也是和舊秩序殘部談條件的籌碼。傍晚，守備隊第一次主動要求加訓。不是贏無姬逼的，幾個昨夜腿軟的新守備自己找到周行，說想練盾位、換防和撤傷員。周行沒有夸。他把訓練排到飯後半個時辰。趙鐵也去了，他有軍功牌，卻沒有站在旁邊擺老資格，而是跟著一起舉盾、退步、補位。顧清禾讓他背著一個老人走半圈。趙鐵累得臉色發白，抬擔架的肩一沉，才知道撤傷員比衝上去砍一刀更難。周行把訓練名單寫進守備冊時，在最前面加了兩個字。
自願，贏無姬看見後，沒有刪。未來的守備不是憑空長出來的。它最早就是由這些怕過、退過、又自己回到訓練場的人組成。夜色落下時，外牆三處破口還沒完全補好。可龍興倉的秩序，比破牆之前更硬。二號倉內，龍骨殘片在星粉旁投出一片極淡的影。像城，又像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