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國之人，不載。這句話沒有聲音，卻壓得天舟觀察區外所有人喘不過氣。龍骨殘片安靜躺在封存箱裡，暗金色表面沒有再亮，像剛才那道規則只是眾人疲憊後的錯覺。可贏無姬掌心的傷口還在流血。那不是錯覺，趙鐵站在黃線外，胸口軍功牌貼著皮肉，臉色罕見地難看。
冷冊翻動時，許多人的心也跟著一緊。怕的不是無話可說，而是說出口之後，帳頁仍舊不肯放過。
「它嫌我們不配？」
「它嫌我們不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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贏無姬讓顧清禾把繃帶遞給他，沒有急著包紮。他把民戶清冊、功過冊、公庫封條、水籍圖和戰死者名錄一一擺到封存箱旁。每擺下一樣，龍骨殘片就亮一下。亮得很弱。不是認主。只是回應。陳硯蹲在旁邊，眼睛死死盯著星點變化。
「靠近民戶清冊微亮，靠近功過冊有星點，靠近水籍圖空響，靠近戰死者名錄……」
他說到這裡，停住了，戰死者名錄旁，殘片表面的光沒有更亮，卻沉了一分。像一塊骨頭記住了重量。贏晚照握筆的手一緊，這份名錄還很薄。薄到只有幾行名字，可它提醒所有人，所謂承載，不只是裝活人，也要記得誰為這座倉死過、傷過、守過。劉啟把公庫封條重新壓好。
「所以它要看的不是某個人。」
「不是。」
贏無姬包住掌心。「它要看這裡有沒有民，有沒有地，有沒有法，有沒有兵，有沒有倉。」
趙鐵聽得頭疼。
「說人話。」
周行替他翻了一句。
「它不要幫派。」
贏無姬點頭。
「也不要一群臨時搶寶的人。」
這句話傳到外圍倉，很快變了味，有人說龍骨殘片要所有人跪下效忠。有人說不入冊的人將來會被扔下。還有人更激動，說贏無姬要借天舟當王，誰不聽話誰就沒活路。流言比星獸跑得快。天還沒黑，外圍倉已經有幾處小爭執，一個年輕覺醒者當眾把暫住木牌丟在桌上。
「我有能力，去哪都能活。讓我寫名入冊，憑什麼？」
趙鐵當場就要上前。周行伸手攔住，贏無姬從一號倉走出來。他沒有發怒，只看了一眼地上的木牌。
「你受傷，誰給藥？」
年輕覺醒者冷笑。
「我自己搶。」
「你守夜，誰給你換防？」
「我不用守你們的夜。」
「你拿戰利品，誰證明不是偷？」
年輕覺醒者卡了一下。
贏無姬繼續道：「你可以不入冊。龍興倉不強留。但不入冊的人，不能領核心配給，不能進內倉，不能碰公庫、淨水符陣、天舟觀察區和水脈封條。」
「你趕我走？」
「你自己選擇強者的活法。」
年輕覺醒者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後撿起自己的包，轉身離開。沒人攔他，這比攔住更讓外圍倉安靜。龍興倉第一次把邊界擺得這麼清楚。願意守規矩的人，可以進來。只想享受庇護又不承認同一套規矩的人，也可以走。
顧清禾看著那年輕人離開的背影，低聲問：「會不會死在外面？」
贏無姬沒有立刻回答，外面當然會死人。可若龍興倉因為怕人死，就把所有邊界都抹掉，死的人會更多。
「他若回來，按流程收。」
顧清禾抬頭看他。
贏無姬道：「驗傷，隔離，暫住，三日觀察。該給的水給，該記的過記。」
這句話被贏晚照寫進外圍暫住規程。舊世界的好心常常靠熟人臉面。龍興倉不能靠這個。入夜後，那名年輕覺醒者真的回來了。他後背多了兩道抓傷，包丟了，臉上那點傲氣被白日星光里的怪物撕得乾乾淨淨。守門人認出他，第一反應是看趙鐵。趙鐵摸著軍功牌，冷哼一聲。
「看我幹什麼？按流程？」
年輕覺醒者被帶到隔離區，驗傷的人是顧清禾。登記的人是贏晚照臨時教出來的外圍登記員。看守是昨夜差點被星獸嚇退的新守備。沒有人罵他。也沒有人給他額外好臉，登記員問姓名、年齡、能力、來源、離倉原因和回倉時間，每一項都寫得清清楚楚。
年輕覺醒者忍了很久，終於低聲問：「我回來，你們真不記仇？」
看守想了想，指著登記頁。
「記。你丟牌，離倉，回倉，全在上面。」
年輕覺醒者臉色更難看。
看守又道：「但今天燈下無人催聲，還是會叫你。」
這句話讓他沉默了很久。被記錄，不一定只是羞辱。也可能是一條重新站回隊伍的路。第二天，贏無姬讓所有暫住者到一號倉外聽說明。
沒有高台，只有一張桌，幾本冊子，和一塊寫著「入冊不是賣命。」的木板。
贏晚照先念。
「入冊者，登記姓名、來源、職責、配給、住處、功過。享有基礎水糧、傷病救治、守備保護和申請修行輪次的資格。違反水籍、公庫、守備和隔離規程者，按律受罰。」
她念得很慢，許多老人和孩子聽不懂。
顧清禾便用更白的話解釋。「不是讓你們跪誰。是讓我們知道誰病了，誰缺水，誰家孩子沒人看，誰能搬東西，誰不能上牆？」
劉啟解釋配給。「入冊不等於多拿。是按人數、傷病、崗位、功過分。誰想插隊，先過公庫帳？」
周行解釋守備。
「入冊的人，遇襲時按區域撤離。不入冊的人，守備隊不知道你在哪，救援會慢？」
趙鐵站在旁邊，忽然插了一句。「寫名不是丟人。沒人知道你在哪，死了才沒人找？」
這話粗糙，卻比許多解釋都重。外圍倉安靜下來，一個老人舉手。
「沒力氣幹活，也能入？」
顧清禾點頭。
「能。職責可以是被照護，也可以是看孩子、分粥、縫布。不能動的人，也有名字。」
一個犯過偷水錯的人低聲問：「犯過錯，還能入嗎？」
贏無姬看向他。
「錯記在冊。罰完，守規矩，可以重新排位。再犯，加罰。」
沒有虛假的寬恕。也沒有一棍子打死。這比慷慨更難。說明會開了整整一個上午。入冊人數增加了三十七人。沒有人喊口號。也沒有人當場痛哭效忠。只是許多原本飄在外圍的人，第一次把自己的名字寫在龍興倉的紙上。天舟觀察區內，龍骨殘片靠近新民戶頁時，星點比昨夜穩了一點。陳硯立刻記錄。
「新入冊民戶與殘片回應有關。暫判：人名、職責、配給、住處四項完整時，回應更穩。」
劉啟在旁邊盯著他。「暫判兩個字寫大點。」
陳硯翻了個白眼，卻照寫了。他也知道，現在任何一句誤判都可能把未來帶歪。下午，那名回來的年輕覺醒者被安排去搬牆磚，他起初覺得屈辱。
直到看見趙鐵也在搬。「你不是有軍功牌？」
趙鐵扛著沙袋，氣喘吁吁。
「牌又不能替我補牆。」
年輕覺醒者無話可說。搬到第三趟，他主動開口。
「我會偵查。也懂一點引氣。」
趙鐵瞥他。
「那你寫啊。別寫強者，強者這兩個字不能當飯吃。」
傍晚時，那人重新遞交了入冊申請。
技能欄上沒有寫「覺醒強者。」。
只寫了兩行、能外出偵查、懂一點引氣。贏晚照把申請遞給贏無姬。贏無姬批了四個字。暫入外勤。不是歸心。也不是臣服。只是一個刺頭被規則磨出了第一個可用的位置。而這，正是龍興倉現在最需要的東西。夜裡，陳硯把新入冊頁、暫住規程、外勤申請和天舟觀察記錄疊在一起。龍骨殘片投出一條極細的紋路。紋路越過民戶清冊，越過水籍圖，最後指向遠處市政中心的方向。那裡，白日星現後殘留的紫光仍未散盡。贏無姬看著那條紋。
「它在要下一件東西。」
周行問：「什麼？」
「鎮物。」
龍骨告訴他們，什麼叫無國。下一步，就該去找能鎮住這片地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