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沒攻破倉庫,活人的手先伸向了糧袋。傍晚,第一批外來倖存者被安置在外圍倉。有人剛喝上熱水,就開始盯著一號倉。門後堆著米麵油,隔著鐵皮都能聞到糧食味。飢餓會放大恐懼。恐懼會找一個看似合理的理由。
冷冊翻動時,許多人的心也跟著一緊。怕的不是無話可說,而是說出口之後,帳頁仍舊不肯放過。
「憑什麼你們裡面的人吃飽,我們只能等登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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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中年男人站出來,身後跟著七八個同樣臉色難看的人。他把兩個孩子推到前面,聲音故意放大。
「末日了,糧食就該平均分!誰家沒老人孩子?」
哭聲很快響起。有人開始附和。贏晚照抱著名冊走出來。她手指發抖,卻沒有退。
「你登記三人,實際進來六人。你說家裡老人沒吃的,可你妻子剛才從包里倒出十二包壓縮餅乾和兩瓶水,沒有上交,也沒有登記。」
中年男人臉色一變。
「小姑娘,你血口噴人!」
劉啟把帳冊攤開。
「一號倉總量,按現在人數和最低配給,只夠支撐二十六天。再算燃料、藥品、淨水損耗,實際更短。今天開倉平均分,明天大家一起餓死。」
帳冊比勸說更冷。人群聲音低了下去。可那中年男人已經被架到台上,退不了。他突然沖向糧倉門,想用身體撞開鎖。周行和趙鐵同時上前。趙鐵一腳絆倒他,卻沒有繼續打。周行按住人的胳膊,等贏無姬裁斷。
「私藏物資,煽動搶糧,衝擊公庫!」
贏無姬的聲線壓得很穩。
「成年人扣兩日配給,轉入勞役組。老人孩子按登記人數照常供應。再犯,驅逐外圍區。」
有人小聲說:「太狠了吧?」
顧清禾也看著贏無姬。那是母親的目光,她擔心兒子變成冷血的人。贏無姬回望她。
「媽,沒有規則,善意會先殺死孩子和傷員!」
顧清禾眼眶紅了紅,最後什麼都沒說。贏無姬讓陳硯拆下一塊鐵皮,掛在一號倉門外。贏晚照拿油漆筆寫字。亂世之中,先守秩序。十個字寫完,鐵皮還在晃。這不是完整的法律。只是龍興倉第一條律。但從此時開始,所有人都明白,贏無姬不是來當好人的。他給活路,也給規矩。願意守規矩的人,可以吃飯、取暖、治傷、等待下一次天亮。不願意的人,只能回到門外。處罰沒有落在孩子身上。
贏無姬把隱瞞人數的中年男人叫到鐵皮門前,當眾扣掉他三日成年人額外配給,要求補做搬運和清污。兩個孩子仍按兒童配給領熱水和食物,妻子因隱瞞物資,被安排去藥品區幫顧清禾清點外傷藥。這比直接打一頓更讓人難受。有人不服,問為什麼孩子不一起罰。贏無姬指向鐵皮門上的第一條律。
「規矩不是拿來泄憤的。誰做錯,誰承擔。孩子沒偷,孩子就吃飯。成年人拿孩子當擋箭牌,罰成年人?」
顧清禾聽到這裡,眼神終於鬆了一點。外圍倉的倖存者也安靜了些。他們不一定喜歡贏無姬,卻看見了邊界。守規矩的人能拿到水,傷員能得到藥,孩子不會因為大人的錯被餓死;但誰想借哭鬧、親情和人多衝倉,也不會占到便宜。贏晚照把這次搶糧事件單獨開頁。事由,證據,涉事人,處理結果,後程觀察。
她寫得很慢,卻沒有再把「搶奪。」寫成「爭執。」。
劉啟從一號倉出來,把當天消耗貼到門邊。米麵、熱水、藥品、燃料,每一項都有數字。那些數字不溫柔,卻比空口安慰更讓人心裡有底。夜色重新壓下來。鐵皮上的字在探照燈下顯得很白,像一塊剛立起的界碑。搶糧事件之後,贏無姬讓所有人排隊看了一次核心倉。不是開倉分糧。而是讓他們隔著黃線看清楚,米麵油到底有多少,藥品有多少,燃料桶有多少,淨水設備還沒完全接好,發電機旁邊的舊線路還在冒焦味。
很多人第一次意識到,所謂「滿倉物資。」並不是無窮無盡。
劉啟拿著木棍,在鐵皮板上算帳。
「按現在人數,每日最低配給,二十六天。再進人,天數下降。若有人私拿,若燃料被浪費,若淨水設備壞,天數繼續降。」
數字一出來,哭鬧聲少了大半。顧清禾把孩子和老人單獨列到優先保護欄里,同時也寫明成年人必須參加力所能及的勞動:搬運、清掃、做飯、巡夜輔助、修牆、照顧傷員。
「只吃不做,不可能。」她說。
這句話由她說出口,比贏無姬說更容易讓家屬區接受。
贏晚照把第一條律重新謄到更大的鐵皮上。字寫到一半,有個小孩問:「姐姐,秩序是什麼意思?」
贏晚照想了想。
「就是你排隊,就能輪到你喝水。別人不能因為比你凶,就搶走你的那一份。」
小孩似懂非懂地點頭。這比所有大道理都更接近第一條律的本意。第一條律寫上鐵皮門後,贏無姬讓趙鐵守在旁邊。趙鐵不識幾個複雜字,念得磕磕絆絆。有人故意笑他,說守門的連字都認不全,還來講規矩。趙鐵臉上掛不住,手已經握緊鋼管。贏無姬卻遞給他一支粉筆。
「不會的字,問。今晚把這條背下來。」
趙鐵愣住。那幾個笑的人也安靜了。規則若只寫給識字的人看,就會變成另一種欺負。贏無姬讓贏晚照把第一條律旁邊畫了三個圖:排隊領糧、黃線隔離、守夜換崗。老人孩子看不懂字,也能看懂圖。到了後半夜,趙鐵真的把那句話背下來了。
他念得仍舊生硬,卻比白天更有底氣。
一個小孩端著水經過,仰頭問他:「叔叔,守秩序就有水喝嗎?」
趙鐵想了想,把鋼管往肩上一扛。
「你排隊,我守門,就有。」
這句笨拙的回答,被旁邊的人聽見後,反而比贏無姬的裁斷更讓人心定。制度開始離開主角的嘴,進入普通人的嘴。這才算真正落地。搶糧者被罰去搬運後,贏無姬讓趙鐵盯著他。
趙鐵本以為對方會偷懶,沒想到那男人搬了半夜,最後癱在糧袋旁,低聲問他:「我明天還能領孩子那份水嗎?」
「孩子能。」趙鐵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你也能,按你自己的份。」
男人沒再說話。懲罰並非把人徹底推到對立面,實為讓他重新回到隊列里。若犯錯者永遠沒有回來的路,龍興倉遲早會把外圍倉逼成敵營。這一點,贏無姬從第一條律開始就看得很清楚。第二天清晨,那個被罰搬運的男人主動把藏在包底的兩包餅乾交了出來。
他沒有抬頭,只說昨夜想了一夜,若孩子以後也學他這樣藏東西,遲早會害死人。劉啟按規矩登記,贏晚照在功過冊上寫下「主動補交。」,沒有抵消處罰,卻記為後程觀察。
這讓外圍倉的人看見,規則不只是往下砸,也會記錄悔改和補救。夜色重新壓下來。鐵皮上的字在探照燈下顯得很白,像一塊剛立起的界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