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墟】
後屋比林燼想像中更窄。
它不像伺服器機房，更像長明遊戲廳最不起眼的雜物間。牆邊堆著廢棄海報、壞掉的搖杆、空汽水箱和一台斷腿的收銀機。地上鋪著潮濕的舊報紙，報紙日期被水泡得模糊，只能看見「臨川」「內測」「體驗事故」等幾個斷續字樣。
可雜物間最裡面，卻嵌著一排不屬於這個年代的設備。
一半是長明遊戲廳舊伺服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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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是舊醫院離院窗口的叫號系統。
兩者被一束束黑色線纜連接在一起。線纜從伺服器背後鑽進牆體，又從牆體另一側接到舊醫院的叫號屏、病歷印表機和離院物登記柜上，像兩套本不該接觸的系統被強行縫合。
屏幕中央懸著一張表。
但那張表被灰霧遮住，只露出表頭。
「LC-BETA初始總表。」
表頭下面有一行警告：
「檢票權異常恢復，管理員權限待重審。」
「LC-ADMIN-01當前持有者：不唯一。」
林燼停在門口。
「不唯一？」
沈舟的聲音從009號櫃和舊手機里同時響起。
「我之前查到的LC-ADMIN-01，不是一個人。」
「它是一組權限。」
「最早屬於長明遊戲廳項目的管理員組，後來被拆成幾個部分。」
「鄒啟拿過設計權限。」
「014拿過櫃檯檢票權限。」
「還有一部分，被接到了舊醫院離院通道。」
顧青禾皺眉：「所以我們剛才拿掉的，只是檢票權限？」
「對。」沈舟說，「他不是完整的LC-ADMIN-01，只是借用了其中一段。」
何硯迅速掃視雜物間：「那現在還缺舊醫院那部分。」
林燼看向右側離院窗口。
窗口關閉著。
玻璃內側沒有人，只有一盞小檯燈亮著。檯燈旁放著一本離院登記簿，封皮上寫著「舊物交接」。
登記簿旁邊，擺著一枚護士站常見的叫號器。
叫號器屏幕顯示：
「請等待離院窗口工作人員辦理。」
林燼沒有靠近。
越是安靜的窗口，越像陷阱。
身後傳來拖拽聲。
LC-BETA-014被從檢票口拖進後屋。
不是別人拖他。
是他自己的那張票拖著他。
車票像一隻活物，貼在他的胸口，將他一步步拉向舊櫃檯。他臉上的賀臨外殼已經裂了大半，露出底下那張年輕男人的臉。那張臉並不兇狠，反而顯得蒼白、疲憊、驚恐。
他看著櫃檯，像看著一個等了他很多年的牢籠。
周芮盯著他，聲音發緊：「你到底是誰？」
LC-BETA-014沒有回答。
他只是低聲重複：「我已經出來了……我已經出來了……」
櫃檯女聲響起：
「LC-BETA-014未完成離場。」
「退幣記錄缺失。」
「借用管理員權限期間，存在替檢、代蓋、誘導歸檔行為。」
「是否轉入舊櫃檯處理？」
LC-BETA-014猛地抬頭。
「不！」
他看向林燼，眼底終於浮出毫不掩飾的怨毒。
「你以為把我拉下來，你們就安全了？沒有管理員權限，舊醫院那邊的窗口不會給你們開。總表看不完整，沈舟也出不來。你們最後還是要找一個人接LC-ADMIN-01。」
林燼看著他。
「所以你當年接了？」
LC-BETA-014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不是接，是借。」
「誰借給你的？」
他不說話。
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第七頁翻動，自動定位到「檢票員身份合法性」後續項目。
紙面浮現：
「LC-BETA-014口供可觸發管理員權限來源複查。」
「是否詢問？」
林燼沒有直接問「誰」。
他問：「你第一次拿到LC-ADMIN-01的時候，是為了出去，還是為了讓別人進來？」
LC-BETA-014怔了一下。
這個問題顯然不在他預想里。
顧青禾眼神微動。
她低聲說：「對。如果他只是想出去，不需要管理員權限完整接入舊醫院離院通道。除非有人要用他把通道打開。」
何硯接著說：「014是櫃檯值班人，熟悉舊用戶出入場和退幣記錄。他最適合被用來改檢票規則。」
周芮臉色越來越白：「那我姐姐她們……」
林燼看向LC-BETA-014。
「你改過誰的離場記錄？」
LC-BETA-014猛地咬牙。
櫃檯上方，一排退幣格同時震動。
其中幾個格子浮出編號。
LC-BETA-012。
LC-BETA-006。
未登記玩家。
LC-BETA-009。
陳瑩看到沒有編號的格子旁邊出現「陳嵐臨時關聯物」幾個字，呼吸驟然急促。
「你動過我姐姐？」
LC-BETA-014低頭不看她。
「不止我。」
這三個字一出，後屋燈光閃了一下。
離院窗口內的檯燈亮度提高了一分。
像有人在窗口後聽見了。
LC-BETA-014喉嚨滾動，似乎很害怕那個窗口。
他咬著牙說：「當年長明遊戲廳事故後，第一批舊用戶出不去。有人說，只要把他們接到舊醫院離院通道，就能按『離院』流程處理異常。醫院有封存，有轉出，有舊物登記，比遊戲廳的退幣規則穩定。」
林長明臉色沉了下來。
「是誰說的？」
LC-BETA-014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
林長明沒有說話。
那一瞬間，他的神情像被舊記憶刺中。
LC-BETA-014繼續說：「鄒啟設計了接口，但他不敢親自守。於是管理員權限被拆開。櫃檯這邊需要一個值班人，醫院那邊需要一個離院登記人，中間還需要一個責任承接人。」
他說到這裡，目光落在林長明身上。
「你就是那個責任承接人。」
林長明緩緩閉了閉眼。
林燼看著他，沒有打斷。
他已經知道林長明當年確實主動承接過某些保護義務。但承接保護，不等於承接全部錯誤，更不等於默認其他人有權繼續把責任壓到他身上。
LC-BETA-014像抓住了這個機會，聲音陡然變得尖銳：
「沒有他點頭，舊醫院通道不會接入！沒有他簽字，未登記玩家早就被系統自動分配！你們現在怪我？我只是照規則辦事！」
林燼平靜地說：「你改檢票記錄，也是照規則？」
LC-BETA-014卡住。
「你把未離場的人蓋成已離場，把已離場的人拖回檔案通道，也是照規則？」
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林燼繼續問：「周棠的紐扣、陳嵐的兔眼、許梔寧的姓名格、沈舟的未歸檔狀態，哪些是你照規則做的？」
每說出一個名字，櫃檯上的退幣格就震動一次。
LC-BETA-014被票面拖得往櫃檯靠近半步。
他終於吼道：「我不改，他們也會被別人改！」
後屋安靜下來。
這句話不是辯解。
更像恐懼。
林燼看著他。
「別人是誰？」
LC-BETA-014嘴唇動了動，卻沒有出聲。
離院窗口裡的檯燈忽然熄滅。
下一秒，窗口叫號器亮起。
「請014號到離院窗口辦理舊物交接。」
LC-BETA-014臉上的血色瞬間退盡。
「不……不是現在……」
玻璃窗後，出現了一個人影。
白色制服。
低垂的頭。
看不清臉。
不像護士，也不像醫生，更像舊醫院離院處那種永遠坐在窗口後、只負責蓋章和收袋子的工作人員。
窗口內傳出聲音。
「014號，您有一件未交接舊物。」
LC-BETA-014瘋狂後退。
櫃檯票面卻把他往窗口方向拖。
林燼看向窗口。
「舊物是什麼？」
窗口工作人員沒有看他。
「非辦理人員不得詢問。」
林燼翻開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第六頁。
「舊醫院離院物跨區接入複查。」
「LC-BETA-017具備臨時詢問權。」
窗口沉默片刻。
隨後，玻璃下方遞出一張交接單。
紙上寫著：
「014號未交接舊物：檢票孔碎片。」
「來源：長明遊戲廳舊櫃檯。」
「用途：連接活人票與檔案票。」
「當前持有人：LC-ADMIN-01醫院側登記人。」
顧青禾臉色一沉：「還有一個人拿著檢票孔碎片。」
何硯說：「所以014即使拿著檢票鉗，也只能打孔。真正決定孔連向活人還是檔案的，是那塊碎片。」
沈舟的聲音從009號櫃裡傳出：
「我當年就是被那個孔卡住的。」
「他們給我蓋了未歸檔。」
「孔沒有通向活人，也沒有通向檔案。」
「所以我卡在中間。」
林燼看著離院窗口。
「醫院側登記人是誰？」
窗口工作人員抬起頭。
臉仍舊模糊。
「請提交查詢憑證。」
「什麼憑證？」
「未登記玩家原始姓名使用權。」
許梔寧在舊玩家卡里猛地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聽見了。
窗口要她的姓名使用權。
不是一個字，不是臨時借用，而是原始姓名使用權。
林燼把舊玩家卡按住。
「不提交。」
窗口工作人員的聲音沒有變化：
「不提交，則無法查詢醫院側登記人。」
LC-BETA-014忽然笑了。
他像抓到了救命稻草，尖聲說：「看見了嗎？你們還是繞不開她。總表、沈舟、舊醫院接口，最後都要她的名字。你們不交，就永遠別想知道是誰在醫院那邊接著！」
林燼沒有看他。
他在清單第六頁上寫：
「拒絕以未登記玩家原始姓名使用權交換查詢權限。」
窗口內的工作人員停頓。
「查詢失敗。」
林燼繼續寫：
「申請替代憑證。」
「替代憑證類型：責任頁拆分記錄、檢票員非法自證記錄、LC-BETA-009未歸檔固定記錄。」
清單紙面沒有立刻回應。
窗口後的模糊人影也沒有動。
站台和後屋之間，陷入一種僵持。
顧青禾低聲說：「它不接受替代憑證？」
「不。」何硯盯著叫號器，「它在計算。」
林長明忽然開口：「再加我。」
林燼看向他。
林長明從懷裡取出那幾頁責任頁。
「當年舊醫院通道接入，我是責任承接人之一。既然它要查詢醫院側登記人，我可以作為同接口責任人申請互查。」
林燼皺眉：「這會把你重新拉回去。」
「我知道。」林長明說，「但你剛才已經拆過責任結論。只要你還在旁邊，我不是去認全責。」
他把責任頁放到離院窗口前。
「我申請互查。」
窗口內的燈重新亮起。
叫號器屏幕閃爍。
「LC-BETA-000提交互查申請。」
「檢測到責任頁已拆分。」
「檢測到外區複查見證人LC-BETA-017在場。」
「檢測到LC-BETA-009未歸檔狀態固定。」
「替代憑證成立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六十。
還不夠。
許梔寧忽然輕聲說：「借一個字。」
林燼握住玩家卡。
「我說了不用。」
「不是借給它。」許梔寧說，「借給你們。」
她的聲音很輕，卻很穩。
「我不給窗口原始姓名使用權，只把『梔』借給複查清單，作為我本人同意替代憑證的見證。」
林燼沒有立刻答應。
「你確定？」
「確定。」
「只借一個字。」
「只借一個字。」
舊玩家卡上，「梔」字亮起。
這一次，它沒有飛向窗口，而是落在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第六頁右下角，像一枚很小的藍色印記。
清單上出現新行：
「未登記玩家臨時見證：梔。」
「聲明：該字不構成姓名交付，不構成補表，不構成現實映射確認。」
林燼一字一句念出這行聲明。
窗口內的工作人員沉默了更久。
然後，叫號器屏幕變化：
「替代憑證成立百分之百。」
「醫院側登記人查詢中。」
LC-BETA-014臉上的笑容僵住。
離院登記簿自動翻頁。
一頁頁紙飛快掠過，最後停在一張被撕掉半邊的登記單上。
登記單左側寫著：
「長明遊戲廳舊用戶異常轉接。」
右側寫著：
「醫院側登記人：——」
名字位置被黑色墨跡覆蓋。
但編號還在。
「LC-MED-06。」
「臨時簽章：第六頁。」
林燼眼神一沉。
第六頁。
又是第六頁。
顧青禾低聲問：「LC-MED-06是誰？」
窗口工作人員回答：
「舊醫院離院處第六登記員。」
「當前狀態：已併入接口頁。」
「無法以姓名查詢。」
「可用頁碼查詢。」
何硯反應過來：「所以醫院側登記人不是以人名存在了，而是變成了第六頁的一部分？」
沈舟聲音發沉：
「難怪我查不到人。」
「他把自己藏進頁碼里。」
林燼低頭看自己的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
第六頁安靜得過分。
過去所有事件里，第六頁都像接口，像封口，像提醒，也像某種保護。但現在，他們終於查到，有一個人，或者一段權限，被併入了第六頁本身。
這意味著第六頁不只是舊醫院封住臨川的手。
第六頁裡面，也藏著舊醫院那邊的人。
LC-BETA-014突然低聲笑起來。
「你們查到了又怎麼樣？」
他抬起頭，臉上恐懼和瘋狂混在一起。
「你們以為014可怕？以為管理員權限可怕？真正可怕的是那個第六登記員。他不用出面，只要坐在頁里，所有舊物、所有離院、所有補表，最後都會經過他。」
林長明看向林燼手裡的清單，眼神前所未有地凝重。
「你一直帶著他的一部分。」
林燼沒有說話。
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第六頁忽然自動翻開。
紙面上，原本的記錄全部褪去，只剩下一行新字：
「檢測到頁碼查詢。」
「第六登記員申請回收第六頁。」
「理由：外區攜帶期限已滿。」
林燼冷冷看著那行字。
窗口內的工作人員緩緩伸出一隻手。
「請交還第六頁。」
許梔寧在卡里發出一聲很輕的抽氣。
沈舟立刻說：「別給。」
LC-BETA-014則笑得更大聲。
「不給，你們打不開舊醫院接口。」
「給了，你們的複查權限就沒了。」
「林燼，你選啊。」
窗口那隻手停在玻璃下方。
蒼白，修長，指節像紙折出來的。
林燼看著它，忽然問：
「第六頁是誰的？」
窗口工作人員停住。
「舊醫院離院處。」
「不是。」林燼說，「我是問，最初是誰把第六頁交給我的。」
窗口沒有回答。
舊醫院清單第六頁上，字跡輕輕晃動。
林燼繼續說：「舊醫院封存流程結束時，這份清單作為離院複查物交給我。既然它是離院物，就不是你說回收就回收。」
他翻到清單封面。
「東城區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
封面上的字開始發亮。
林燼在封面下方寫：
「持有人：林燼。」
「用途：外區異常複查。」
「狀態：未完成。」
這三行字落下，窗口那隻手開始變淡。
第六登記員的聲音第一次不再機械。
「外區複查不得干預臨川初始總表。」
林燼抬眼。
「你說了不算。」
他把清單壓在舊伺服器與離院窗口之間。
「申請同時打開雙接口。」
「臨川舊伺服器。」
「舊醫院離院通道。」
「以LC-BETA-017外區複查見證人、LC-BETA-000責任頁拆分對象、LC-BETA-009未歸檔固定對象、未登記玩家臨時見證『梔』為條件。」
後屋裡所有設備同時亮起。
舊伺服器發出刺耳的蜂鳴。
離院窗口的叫號器瘋狂跳號。
LC-BETA-014驚恐地往後爬。
「你瘋了？你把它逼出來，它會把所有離院舊物都拉回來！」
林燼沒有後退。
「那就一起查。」
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第六頁被風掀起。
頁面背後，第一次出現一道不屬於紙張的門縫。
門縫裡透出舊醫院走廊的白光。
而舊伺服器屏幕上的LC-BETA初始總表，也終於褪去第一層灰霧。
表格第一行顯現：
「檢票人不得由未離場舊用戶兼任。」
第二行：
「未登記玩家不得被強制補入存活現實對象。」
第三行尚未完全顯現。
就在這時，離院窗口內傳來一道極輕的嘆息。
「複查員越界。」
下一秒，後屋牆壁上所有舊醫院離院袋同時鼓起。
像有什麼東西，要從袋子裡醒來。
沈舟聲音驟然提高：
「林燼，小心！」
離院窗口玻璃裂開。
一隻貼著「第六頁回收」標籤的手，直接抓向林燼手裡的清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