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解決就別打電話了。」姜麗一肚子火:「非得來給人不痛快嗎?」
陳知遇火也起來了,剛想嗆回去,想到那端的初夏,硬生生忍了。
「麗姐這幾天事太多。」初夏反而開口安慰:「說話有些衝動,別在意。」
「我叫盈盈給工作室都點了外賣,前段時間不是都很想吃日料嗎?」
初夏單手撐著頭,揉了揉太陽穴,聲音溫和:「剛好我回錦川,你們趁這個時機多休息,今天早點下班吧。」
這話一出,兩端都沒聲了,半晌姜麗咳嗽了下:「.......工作不該帶脾氣,是我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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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玩笑。」Gion看熱鬧不嫌事大:「你以為老子當初是怎麼心甘情願地跟她回國的。」
車在四十分鐘後抵達市中心的酒店,分開時李律師道:「您不用和他們見面。」
「您身份不方便,而且我猜,」李律師笑笑:「您的性格應該也不想吧?」
「這邊全權交給我就行。」李律師和初夏相識多年,也不客氣:「最高一百萬,兩天內我讓他們簽字,簽字時您到場就行。」
「一百八吧。」初夏沉默了會兒:「阿婆養了我多年,這也是我最後一次回來了。」
李律師離開了,酒店套房在頂樓,可以完全俯瞰這座在山間的繁華之城。
初夏沒去健身,她站在露台,放空地看了將近半小時。
姜麗處理完線上工作,沖了杯蜂蜜水給初夏,初夏喝了半杯後,忽而指了指遠處建築:「那是以前我和阿婆住的地方。」
剛打開門的Gion和姜麗不動聲色地屏住了呼吸。
初夏是個內心極度封閉的人,幾乎不向讓人傾訴情緒,當年車禍康復那段時間,連心理醫生都是工作室眾人逼著去的。
跟她最久的Gion都只知道她十六歲前生活在錦川,有一個毫無血緣的阿婆。
「是老城區,我養父母債務破產後,她看我可憐,就讓我跟著她住。」
「阿婆原本在紡織廠工作,後來改革她退休得早,有筆可以餬口的退休金,她生了三子一女,最小的女兒去世,只有三個不孝兒。」
「我印象中,她的三個兒子每次上門,都是為了拿錢。」
初夏的神色像是回憶,並不痛苦,眉眼間帶著懷戀。
「她年紀太大,我上高中後,很多記憶都是陪她去醫院。」
「我通過公司海選回去時,她給了我一個自己縫的布包。」
初夏抱著手,眼睛裡盈著水光:「那裡面有一萬八千六百七十四塊六毛錢。」
「我靠著這些錢,辦理了去異國的簽證,買了機票,訓練生三年時間沒有任何補助,我成功出道時,布包里只剩下五十二塊六了。」
露台的風很大,姜麗走上前抱住她,額頭和初夏相抵,她們看了半小時,誰都沒說話。
當晚錦川下了場雨,山城風大,初夏睡得並不安穩,半夜醒了兩三次,額頭髮熱,她吃了些感冒藥。
隔天李律師打來電話:「對方索要一百五十萬,如果您這邊可以,我就擬定補償協議。」
協議規定,初夏自願支付「補償金」,三個兒子放棄老人全部身後事處置權,今後若以任何名義反悔,承認一切法律責任。
白紙黑字,初夏和阿婆三個兒子共同簽字,走時大兒子,那個年過四旬的瘦高男人笑得意味不明:「我媽還真撿了個金疙瘩。」
初夏沒動怒,往後餘生,這些人再不會和她有見面機會。
午後初夏去了郊外的墓園,私人手機一直在震動,她視若無睹。
獨自穿過巨大的白樺樹林,走上層層階梯,初夏靠著阿婆的墓碑,坐了半小時。
山間如此安靜,鳥鳴清晰,吹來的風帶著昨晚下過雨後的泥土潮濕,初夏的心懸空,始終落不下來。
她非常清楚,往後她不會再回錦川,就像十六歲那年,她踏上未知航程,至此再也沒有歸途。
她捨棄過去,卻也沒有確定的未來。
下山的路來了場大風,兩道巨大蔥鬱蒼林應風而響,宛如濤濤樹海,翻滾似浪。
初夏的心倏地漏空了兩拍,莫名其妙又熟悉的預感再度將她籠罩。
接到阿婆去世的那個電話前,出道後打開衛生間被粉絲拿著刀追趕前,在薈澤北路發生那場車禍前。
這種懸空的預感如影隨形。
初夏走到了山下,遠處停著車,姜麗和Gion卻沒坐在車裡,筆記本電腦打開放在車前蓋上,都在面色凝重地接電話。
她低頭打開手機,熟練地點進熱搜,爆紅加粗的詞條#無盡夏 脫粉#
初夏抖著手點開那個兩百萬的帳號,沒有註銷,但已經黑了頭像。
遠處姜麗和Gion同時抬頭,向她快速走來,兩人張口似乎在說什麼,但初夏耳膜一片嗡鳴,她聽不清。
回酒店的途中初夏始終閉著眼,思緒冗雜,她一遍又一遍地想,為什麼不再等等她,為什麼不相信她呢。
耳邊姜麗在和陳知遇商量公關方案,話語冷靜,語調不急不緩。
事情已經到了最差勁也最無法挽回的地步,再急也沒用。
初夏太陽穴跳得頭痛,只感覺呼吸都是燙的,手機無數消息都在響,初夏直接關了機。
回到酒店後眾人開會議商量,陳知遇說:「還是冷處理。」
「不回應是最好的,路人只會看熱鬧,誰會在乎你粉絲脫不脫粉。」
初夏從回來後就沒說過話,她嗓子像吞刀片似地疼,頭腦昏沉地說:「我好像發燒了。」
姜麗摸她額頭,嚇得不輕:「叫醫生!」
初夏行程密集,沒有健康的身體完全撐不下來,她又常年練舞,上一次生病都已經是兩年前了。
一向健康的人一旦生病,便是病來如山倒,初夏半夜高燒反覆不退,燒得渾身都疼,她流著淚嗚咽。
夢境沉浮,無數片段在意識海里閃現。
阿婆笑著摸她臉時手上的皺紋;第一次上舞台時粉絲鋪天蓋地的尖叫;那個冬天裡甜得流蜜的烤紅薯......
像是灰色的膠帶,極速掠過去,蒼茫樹海揚起波濤,初夏在盡頭看見了淨慈寺的千層階梯。
她一步步走上去,心下排練了無數次說辭,她想重回娛樂圈,只要說服對方答應聯姻。
說服誰呢,初夏緩慢地睜開眼,光線明亮,她下意識皺眉,卻被一雙大手溫柔地蓋住。
木調冷香很淡,驅散了藥味兒,初夏偏頭,那雙手移開,她看見了坐在床邊的周敘言。
男人額發散落,向來昂貴妥帖的西褲泛起褶皺,襯衫領口凌亂,風塵僕僕。
「醒了嗎?這覺睡了好久。」周敘言很無奈似地:「電話不接,打給姜麗說你高燒不退,嚇得我連夜趕來。」
晨曦將他籠罩,乾淨,透徹,連凌亂的髮絲都有層毛絨絨的光暈。
初夏半坐起身,看了周敘言良久,久到周敘言有些莫名不安,他伸手準備去摸初夏額頭。
「言哥。」初夏緩慢地眨了眨眼,「兩年合約到了,我們結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