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子摔落在地,未融化的冰塊滾到了初夏的腳邊。
咖啡的味道瀰漫在整個編曲室,卻無人在意。
姜麗站直身體,看著初夏平靜的面容,半晌偏頭罵了句髒話。
氛圍如此安靜,姜麗將平板反扣在桌上,深呼了口氣:「.......所以你現在要怎麼做?」
初夏抬眼看她:「你好像並不意外?」
「周敘言不由分說將你接去深度園區時我就拉響警報了。」
「你的性格,會給他送花,給他過生日,還大費周章地聯繫施尋,只為給他送那塊表。」
姜麗抱著手:「你甚至去了楓丹白露,深怕他受半點委屈,連多年的關係都要用上。」
「這麼明顯嗎?」初夏輕笑:「我還以為自己已經非常克制了。」
姜麗毫無猶豫地翻了個白眼。
「既然看出來了。」初夏歪了歪頭:「你居然不阻止我嗎?」
「你捂著良心想想,我提醒了多少次。」姜麗沒好氣地說:「哪次你沒說自己心中有數。」
初夏遲鈍又緩慢地眨了眨眼。
對話陷入了短暫的空白,姜麗再次深呼了口氣:「夏夏,我不阻止你是因為我相信你。」
「你不是資本簽約的提線木偶,你走到現在,沒有人能比你更知道自己吃了多少苦。」
初夏沒說話,有些習慣性地抵了抵舌尖,鈍痛瀰漫。
「成為你經紀人後,我其實驚嘆你和粉絲的羈絆太深。」
「內娛的愛豆產業發展起步晚,又太畸形,粉絲重金打投出道,愛豆成名容易,對粉絲總有種恩大反成仇的輕蔑。」
「你不一樣,你在異國殘酷又嚴苛的練習生體系里競爭出來,你是靠自身實力出道的。」
「所以我一開始以為你是立愛粉人設。」姜麗笑了下:「因為比起內娛愛豆,你更沒有這個必要去討好粉絲。」
初夏看著腳下融化的冰塊,輕聲說:「最困難的那段時間,你強制逼著我去看過心理醫生。」
「醫生說可能和我成長經歷有關,我在幼年時期沒得到過依靠和愛意,在向外探索的成長期,又長年封閉著訓練。」
「所以出道後我才把粉絲看得那麼重,哪怕我經歷過那麼多次極端粉絲的傷害。」
「傻子,除了這個,當然還因為你本身就是個很好的人。」
姜麗替她將碎發挽到耳邊,「因為你捨不得愛你的人失望,因為你懂得感恩回報。」
「你出道這麼多年勤勤懇懇,對自己苛刻,只為永遠給粉絲呈現出最好的一面。」
「夏夏,這話對你很殘忍。」姜麗嘆口氣:「但你毫無背景,商業價值這麼高,就是因為粉絲羈絆深。」
「她們愛你,你第一張專輯五千萬的銷量,至今為止沒人能破的雜誌記錄,都是初期粉絲給你砸出來的。」
「不殘忍啊,這是事實。」初夏說:「粉絲托底了我的成長,沒有她們就沒有今天的我。」
手機震動了下,初夏低頭看了眼,熟悉的頭像,是她的置頂。
周敘言發來消息,只有一句話:【要記得塗藥。】
鼻尖發酸,酸到幾乎有種尖銳的痛,初夏輕輕地吸了口氣,小聲說:「要是我再晚兩年遇到他就好了。」
再晚兩年,或許她已經轉型成功,在自我生活和粉絲間找到平衡;可是再晚兩年,她又根本遇不到周敘言。
這本是一個結,她為了前途和周敘言開啟兩年婚約,如今她站在前途的分叉路口,進退兩難。
「命運已經無數次用慘痛的代價告訴過我了,什麼都想要的話。」初夏說:「就會什麼都得不到。」
姜麗在此刻感到了種細碎的心疼,她知道,初夏早已經做好了決定。
她沒忍住俯身抱住了初夏,女人發間的冷香淺淡,肩背如此纖細單薄。
「初夏,你是我見過最自律,最努力的藝人。」姜麗聲音帶著哭腔,「真的,你值得那麼多人瘋狂地愛你。」
初夏笑了笑,閉眼將下巴搭在她頸窩,緊緊回抱姜麗,壓住了眼裡的淚。
周敘言那條微信初夏沒再回復,時間太晚,為她提供了恰當的理由。
隔天初夏壓住情緒投入工作,新專輯主打MV的拍攝還算順利,收工之際,初夏接到了周敘言的電話。
已是黃昏,初夏盯著屏幕看了將近半分鐘,在即將掛斷的間隙,才點了接通。
「工作很忙嗎?」周敘言聲音低沉,尾音帶著點笑意:「這麼晚才接。」
初夏走到了天台,遠離了人語喧囂:「拍攝現場太吵了。」
「怪不得,我說你怎麼不回消息。」周敘言說:「給你發了驚喜的照片也沒動靜。」
耳邊有行走的聲音,初夏沒發問,周敘言自顧自地報備:「驚喜長大了不少,皮得上躥下跳,管叔和蘭姨都有些招架不住。」
天邊的火燒雲璀璨得晃眼,初夏低著頭,那邊周敘言應該是在上階梯,腳步聲很清晰。
「我剛從拳擊俱樂部回來。」男人隨口分享著日常:「太久沒打,手都有些生疏了。」
「怎麼不說話?」男人的呼吸仿佛貼著她的耳朵,「是太累了嗎?」
初夏拼命眨眼,張了張口,幾乎有種衝動想直接問,你知道我們兩年契約婚姻即將到期了嗎?
可她喉嚨酸軟,只發出了很低的一聲「嗯」。
「那怪我,我又要出差曼哈頓。」周敘言道:「過去太忙,和你能聯繫的時間很少,總忍不住現在多說幾句。」
初夏已經完全說不了話,她慶幸天台有風聲,掩蓋了自己帶著鼻音的呼吸。
「回來有個驚喜給你。」周敘言最後笑了笑:「我說的不是小貓。」
電話掛斷,初夏捂住了眼睛,身後傳來腳步聲,極有眼色地停了下來。
平息了將近兩分鐘,初夏轉身,在看見姜麗臉上的神情時,心開始急速地下墜。
「夏夏。」姜麗晃了晃手機,「我這邊接到電話,你可能需要回一趟錦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