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敘言有這個能力。
他隔著屏幕看著初夏含著淚水的眼睛，又一次想，他完全可以將她藏在楓丹白露。
可是，初夏掉下來的眼淚又那麼清澈，就像她一樣。
周敘言如此清晰地知道，初夏並不需要。
她走到今天，被愛，淚水和痛苦打磨得剔透，粉絲映出的那顆如水晶般的心，他沒有資格獨占。
初夏的哭泣只維持了五分鐘，到最後整張臉都埋進了臂彎里，只能看到泛著粉的細白脖頸和耳朵。
啜泣已經平息，她始終不說話，周敘言看了眼時間，離直播開始還有半小時。
他沒提那場車禍，也不再提起無盡夏，初夏需要的只是情緒發泄，而他能做的只有陪伴和傾聽。
「以往難過的時候。」周敘言輕聲問：「是不是不會哭呢？」
初夏還是沒說話，周敘言並不著急，打不通初夏電話時，他和姜麗交流過。
姜麗說過，初夏難過時完全是封閉狀態，在情緒處理上，她極其孤僻偏執。
但現在初夏不僅接了電話，甚至會向他傾訴，只是，周敘言心想，怎麼有人連哭泣都這麼笨拙呢。
他拿著手機起身，視頻里安靜下來，只能聽見他行走的聲音，有些空，像是踩在高懸的建築上。
男人的腳步不急不緩，初夏耳朵動了動，如周敘言所說，她難過時確實不會哭泣。
但見到周敘言，她總是忍不住傾訴，無論是搖搖欲墜的情緒，還是從未在他人面前流淌的眼淚。
男人停了下來，耳邊有些風聲，初夏沒忍住，悶聲問：「......言哥，你在做什麼？」
周敘言輕笑，被風吹走，他的聲音如此溫柔：「夏夏，抬頭。」
初夏抬頭，呼吸卻倏地停滯一瞬，微微睜大了眼睛。
周敘言站在了湖中水榭，屏幕盡數望去，遼闊湖面無邊無際，遠處與天邊融為一體；
月映湖心，上下雙月，兩重星河，萬千冷楓倒入湖中，仿佛從水中生出。
周敘言開口：「而人的成長經歷不同，每人都是獨立的個體，再感同身受，我的話語可能只是無用的安慰。」
「但是，我很難過的時候，會一個人來楓丹白露的水榭，坐在這裡，像坐在湖中。」
「天地宏大無邊，我如此渺小，脫離所有社會身份，痛苦和難過就會被短暫稀釋碾壓。」
視頻兩端靜謐，唯有呼嘯的風聲，他們彼此陪伴，共享此刻的呼吸和風景。
「夏夏，你的粉絲叫晚星對吧？」周敘言最終將鏡頭對準了天空，「無盡夏是無數的晚星之一。」
「離直播開始還有十分鐘。」周敘言聲音很溫和：「還有很多晚星在等你。」
視頻掛斷，周敘言站在湖中水榭看了半小時的景，再打開手機時，彈出了消息提示。
【您關注的初夏正在直播中】
他點進去，直播已經開始了二十分鐘，觀看人數已經達到了兩千萬。
初夏背景應該是在編曲室，她坐在鍵盤前，指尖在琴鍵上跳躍。
彈幕雜亂，各種特效層出不窮，周敘言大致掃了眼，大部分粉絲在表達愛意，偶爾有幾個不和諧詢問脫粉事件的彈幕，也很快被掩蓋。
初夏扎了個丸子頭，戴了對瑩潤的珍珠耳環，因為直播面向粉絲，只簡單穿了件寬鬆白色衛衣，顯得格外乾淨溫柔。
她眼尾有些紅，但情緒又是穩定的，會笑著讀屏幕上的彈幕，也會單手撐著頭，聊新專輯的製作靈感。
短暫的崩潰之後，她再次變成了粉絲眼中的初夏。
周敘言退出直播，撥打了陳宇的電話，接通後言簡意賅：「幫我查下當年初夏那場車禍的細節。」
風聲減緩，他在玻璃里看見了自己的倒影，心下有個微弱的聲音在提醒：克制下你的控制欲。
「還有，查下當年初夏是怎麼被認回盛家的。」周敘言聽見自己淡聲說：「她的養父母，她是如何前往異國成為練習生。」
「以及。」周敘言停頓了下：「初夏和席沐川是怎麼回事。」
初夏的直播將近一小時，效果極佳，結束時她靠著椅背，雙手蓋住臉，長長地呼出了口氣。
編曲室里很安靜，半晌想起了敲門聲，姜麗推門進來：「辛苦了。」
「要吃點什麼嗎？」她坐在初夏面前，溫聲說：「到達吉隆坡後，你一天沒吃飯了。」
初夏剛想搖頭，姜麗就道：「餐是周敘言那邊點的。」
五星級酒店的招牌粵菜，用料乾淨輕盈，確實是初夏的口味。
她的胃已經發出了飢餓信號，卻毫無食慾，幾乎是在機械地緩慢進食。
「直播不錯，效果比我想的好很多。」姜麗嘆口氣：「這場風波也算是過了。」
「你沒有什麼想指責我的嗎？」初夏垂目說：「我要是晚宴注意些，就不會有這麼多事了。」
「你要怎麼注意，你那天接觸的男性只有周敘言嗎？」姜麗手指點了點初夏的額頭，「論起親密，羅游淵俯身在你耳邊說話了，賈老師高興地和你擁抱了，王銳蔣昀還和你握手了。」
初夏沒說話，只是目光盯著面前的牛肋排，有些焦慮地咬著筷子。
「夏夏，你知道的，無盡夏發出的那張合照，你和周敘言沒有任何親密過度的舉動。」
這是真的，初夏看過，那張合照不過是兩人在笑著對話罷了，他們各自端坐，甚至都沒有靠近。
引起輿論的，其實是李狗嗨轉發時那個意味不明的愛心。
這也是為什麼無盡夏這種資歷的站姐疑似脫粉，初夏一場直播後，動盪的粉絲能夠這麼快被安撫下來的原因。
「不過我現在是真的有些相信毒唯總是能認出真嫂子這句名言了。」
姜麗開玩笑調動她的情緒：「不然為什麼無盡夏偏偏發出了你和周敘言的合照？」
「算了不多說了，我和這邊拍攝團隊重新約了時間。」
姜麗拿出平板，轉移她的注意力：「因為這次事件耽誤了點時間，你MV的拍攝必須縮短在兩天內——」
「麗姐。」初夏打斷她：「出現這個情況，不過是因為我又卑劣又貪心。」
初夏和她對視，眼睛和神情如此平靜：「我既想要粉絲的支持和愛，又想要周敘言的愛。」
「嘩啦——」
姜麗猝然起身，慌忙之間打翻了桌上的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