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敘言撥過去的語音電話並沒有接通。
他發了消息,初夏也沒動靜;男人鎖了屏,閉眼靠向椅背,掌心卻把玩著手機。
陳宇從後視鏡里看了看老闆平靜的臉色,想了下,還是說:「初小姐現在應該沒空呢。」
周敘言睜開了眼,陳宇轉身將手機屏幕對著他:「短視頻平台里,初小姐在用她的帳號直播。」
初夏直播的風格很不同,不互動也不唱歌聊天,支架對著練舞室的鏡面不動,記錄她練舞的全過程。
單調而無聊,只能看見初夏默不作聲地跳,或是對著某個動作不停地重複;
即使這樣,上線累計觀看人數依舊達到了三千萬人次,並且還在不停累加。
「初小姐很少開直播。」陳宇說:「所以人數很多,剛剛還上了熱搜。」
周敘言沒接他手機,只是問:「在哪個平台?」
「我這邊發您連結。」
周敘言點進去時累計觀看人數已經達到了四千萬,滿屏都是特效和快速滑動的留言。
直播間關閉了送禮物功能,除去練舞的樂聲,偶爾也只有幾聲短悶急促的喘息。
初夏穿著粉色無袖背心搭黑色運動褲,露出的手臂線條白皙流暢,戴著鴨舌帽,及腰長發在腦後紮成了丸子頭,動作乾淨而利落;
她已經練了一小時,從大量觀眾感慨的留言來看,始終沒有休息過。
這個角度的初夏顯得極有距離感,周敘言沉默地看了幾分鐘,退出了直播間。
回到楓江白露時已是九點,夜晚的半島格外漂亮,湖面起了一層薄薄的白霧,半島數千參天連綿;
晚春新葉嫩紅如霞,楓林帶如一條粉色的絲帶,映在澄清湖面上,在暗夜中如此明亮昳麗。
周敘言泡完澡,蘭姨煨了清湯,喝半盅胃暖了大半,連著長時間工作的疲勞都在此刻歸於安寧靜謐。
他穿著柔軟舒適的家居服,靠坐在沙發上,手肘支著頭,在悠揚的古典樂聲中懶散地閱讀書籍碎片。
手機就在此刻響動,周敘言不動,伸長手側身去拿,屏幕被一隻白毛藍眼的貓咪占據。
是語言通話,周敘言勾唇,他還以為初夏只會發個消息。
「......抱歉。」電話那頭的女聲清潤,帶著微微歉意:「我剛在練舞,沒看到消息。」
離他進入直播間時已經過了兩個小時,他心想,整整練了三個小時嗎?
「我知道。」周敘言翻過一頁書:「你剛剛不是在平台直播嗎?」
「啊,你看到了。」初夏的聲音變得有些悶,應該是在用毛巾擦汗,「我才結束。」
「怎麼會想到直播?」周敘言關上了書,這會兒他根本做不到一心二用。
「好久沒和粉絲見面了。」初夏說:「我一直在劇組,加上今天的通告粉絲都很擔心。」
「今天的通告,是出什麼事了嗎?」周敘言偏頭,落地窗外如霞絢爛,只可惜此等美景只有他一人觀賞。
「小事。」初夏不想多說,卻在下一刻悶哼出聲。
急促而痛苦,周敘言立刻直起身:「怎麼了?」
「......針灸師傅給我按摩腳踝。」初夏答得勉強,因疼痛而吞字:「有......些痛。」
「我先掛電話了。」初夏聲音變遠:「我針灸時很狼狽很丟臉的。」
「等等,」周敘言其實想問的很多,比如為什麼腳踝會痛,比如明知有傷為什麼還要練這麼久,但這些話因為距離和邊界被咽下。
「發你的電話號碼給我。」他最後溫聲問:「可以嗎?」
初夏沉默了會兒,「其實,我以前打過你電話,就是在淨慈寺見面前。」
周敘言也沉默了,他想起來了,當時自己掛斷後將初夏拉入了黑名單。
「......抱歉。」周敘言說:「當時我態度確實不好。」
「沒關係,我再給你發一次。」初夏笑了笑:「記得把我從黑名單里拉出來。」
周敘言態度難得有些窘迫,初夏善解人意不再多提,掛了電話。
她放下手機,便低頭悶叫了一聲,下意識就想收回腳,卻在中途停止了動作。
針灸師傅安撫她:「這一下有些疼,捱過去就好了。」
她說不出話,手腕無力地下垂,額頭抵著柔軟抱枕,卻止不住細細的哀疼聲。
「我就說你該。」姜麗俯身給她擦汗:「明知道有傷還練這麼久,當你還是沒出車禍前嗎?」
初夏臉色蒼白,濕汗將碎發粘黏,姜麗心又軟了,為了轉移她注意力問:「剛才在給誰打電話?」
初夏不答,只是側過臉看她,本就大的眼睛在這個角度顯得很圓,眨了眨濃密的眼睫。
「得。」姜麗瞬間就明白了:「當我沒問。」
「沒事的。」初夏說:「我有分寸。」
姜麗嘀咕,你有分寸個屁,這麼多年,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初夏給誰私人電話。
初夏第二日照常飛榕城,紮根《長生樂》劇組。
王導和陳副導詢問了下大概情況,嘆了口氣:「她能進你酒店,說不定背後也是有背景的。」
這話真沒錯,初夏說:「聽說是我入住酒店老總的私生女,後面有人想保她。」
「這種生了又不好好教養。」陳副導說:「攤到也是你倒霉。」
「我紅嘛。」初夏倒是看得很開:「享受多熱烈純粹的愛意,就要相對承擔最鮮明的惡意。」
「我就喜歡你這個心態。」王導笑了:「放心,在我劇組還是安全的。」
王導這話還是說早了,一星期後劇組轉移陣地前往虞海出外景,夜晚大戲結束回郊區的賓館,初夏再次遇到了私生粉。
或許不能說是私生粉,是席沐川的極端粉絲,在初夏開門時將一桶油漆直直潑來。
身後的季雲下意識向前擋住了初夏,大半油漆撒在他臉上,剩下小半落了初夏半邊身體。
始作俑者還哈哈大笑,舉著相機貼到她面前:「小賤人,你好醜啊!」
一股無名火從心底竄起來,油漆味刺鼻得睜不開眼,初夏一腳將門踹上,抵住門急忙問道:「傷到眼睛沒有?!」
「我沒事。」季雲彎腰捂著眼睛搖頭:「你怎麼樣?」
初夏沒回答,抖著手拿出手機打120,呼叫王導過來,眾人將始作俑者圍困在房間後,初夏親自報了警。
季雲送往醫院,眼睛萬幸沒傷到,初夏被他擋了大半傷害,只有頭髮粘黏了油漆。
工作室眾人除去陳知遇,在醫院聚集;劇組出事,投資方下令休整一星期;
初夏疲憊地洗完澡,又打起精神做完筆錄,一切塵埃落地時已是凌晨六點。
醫院萬籟俱靜,唯有白熾燈安靜地照著。
姜麗拍板:「等會兒回酒店,分兩個車走,我真怕又來個追私的極端粉。」
初夏沒意見,她太累了,只說:「麻煩盈盈和秀恩今晚在醫院陪下季雲。」
「放心。」盈盈笑說:「您不說我也要留在醫院的。」
姜麗手機在此刻響起,初夏心中一跳,下一秒陳知遇在接通的瞬間說:「劇組的意外事件沒壓住,等會兒可能會上熱搜。」
「連著上個星期酒店的事一起推。」姜麗說:「都這樣了,再壓也沒用,熱度不要白不要。」
「真他媽闖鬼了。」姜麗煩躁踱步:「犯太歲了最近,盡出這種事。」
「我熬不住了老闆。」陳知遇說:「我們再是生死之交,也經不起這樣搞。」
眾人沒忍住大笑,Gino吹口哨:「行吧,也算沒忘本。」
苦中作樂的笑聲又高了個台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