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盯著聲吶圖上那條停在頂層設備間的灰色輪廓。
「回退十二秒。」
畫面里的陸寒拖著黑色袋子,穿過十二樓消防門。袋子底部壓過結冰地面,留下了一道淺痕。
「降到四分之一速度。」
「正在播放。」
「停。」
畫面定格。
蘇念抬手點住袋子中段。
「測尺寸。」
「長度一百七十四厘米,最寬處四十六厘米。內部物體存在彎曲,完全展開後,預計長度在一百六十八至一百七十二厘米之間。」
「重量。」
「根據陸寒右肩下沉幅度、步頻和拖拽阻力計算,七十二至七十九公斤。」
「人形,體積偏小。」
「判斷一致。五處凸起符合人類手掌輪廓,頭頸、肩部和膝關節位置也能對應。」
蘇念讓管家繼續播放。
陸寒跨過門檻時,袋口向下滑了幾厘米。黑色防水布貼緊內部物體,露出了一截鞋底形狀。
「放大鞋底。」
畫質經過多次修復,只勉強留下幾塊深淺不一的紋路。
「能比對嗎?」
「紋路殘缺百分之六十三。鞋底前掌有橫向防滑槽,後跟帶有六邊形凸塊,與樓內常見保暖靴不符。」
「戰術靴?」
「更接近民用攀爬防寒靴。品牌無法確認。」
「查樓內最近七天的人員變化。」
「七日前,大樓共有二十六個活體熱源。當前二十四個。九樓目標死於失溫,屍體仍在室內。五樓感染者死亡後,被同伴搬至樓梯口,位置可以確認。」
「還有誰失蹤?」
「六樓至八樓之間,存在一名無法持續鎖定的成年男性。最後一次有效記錄出現在前晚二十三點四十八分。」
監控跳出一段受干擾的灰白畫面。
一個裹著破棉被的人從七樓出來,背後綁著兩根鋼管,腰間還掛著一把短柄斧。他下樓後與另外兩人匯合,畫面隨即被極光噪點覆蓋。
蘇念問:「身高。」
「一百七十厘米左右。」
「體重呢?」
「失溫和飢餓狀態下,預計不超過六十五公斤。」
「袋子裡的東西更重。」
「可能攜帶了武器、工具或冰層附著物。」
「他跟劉剛是什麼關係?」
「該目標曾參與十一樓冰坡破拆,也曾替劉剛搬運柴油。根據公共頻道記錄,劉剛稱呼他為小伍。」
蘇念把錄像拖回陸寒打開東戶門的那一刻。
「檢查袋子表面。」
「左上側存在三處破損,長度分別為四點一厘米、六點七厘米和十一厘米。」
「有沒有血?」
「低溫導致液體迅速凍結,紅外無法分辨。圖像色階中發現暗色殘留,存在血液可能。」
「小伍前晚失蹤。第一層陷阱是什麼時候觸發的?」
「前晚二十三點五十二分。」
時間只差四分鐘。
蘇念關閉人物資料。
「調十一樓半陷阱記錄。」
「第一層絆線警報觸發一次,拉力峰值九十七牛。第二層冰面壓力傳感器沒有記錄到有效踩踏。第三層裁紙刀機關未觸發。」
「觸發警報後,他停了?」
「第一層傳感器附近記錄到持續十九秒的微弱震動,之後信號向東側牆體移動。」
「東側通向哪裡?」
「廢棄空調檢修管道。管道內部寬度四十八厘米,可繞過第二層冰面倒刺,進入東戶外牆設備平台。」
「也就是說,他發現了絆線,沒有繼續走我的路。」
「是。」
「然後爬去了陸寒那邊。」
「現有記錄支持該路徑。」
蘇念重新看向黑色袋子。
小伍帶著鋼管和斧頭,原本就是準備來十二樓的。他踩中第一層警報,沒敢正面穿過冰坡,於是繞去東側,想從陸寒家外牆平台進入。
人沒能回來。
陸寒卻在一天後拖出一隻七十多公斤重的裹屍袋。
「他如果只是殺人,為什麼把屍體背上屋頂?」
「缺少有效信息。」
「那句出來吧,是對誰說的?」
「頂層設備間沒有檢測到第二個活體。」
「屋面呢?」
「外部溫度零下七十六點九度。受極光與金屬牆體影響,紅外探頭有效範圍僅十二米。」
「聲音記錄。」
「陸寒說完後,出現四十一秒空白。隨後捕捉到兩次拖拽聲、一次金屬蓋板閉合聲,以及風噪。」
「沒有回答?」
「沒有人類語音。」
「動物叫聲?」
「也沒有。」
蘇念把那四十一秒空白重複聽了三遍。
耳機里只有風穿過設備縫隙的低嘯。中間夾雜著輕微摩擦,聽起來像布料擦過結冰水泥。
「陸寒什麼時候回東戶?」
「二十二點零三分十七秒。」
「袋子呢?」
「沒有帶回。」
「身上多了什麼?」
「右側袖口有一道長約八厘米的裂口。左手手套缺失,手腕處附著少量冰屑。」
「受傷沒有?」
「步態與外出前接近。生命體徵穩定。」
蘇念看著陸寒獨自穿過走廊,推門回到東戶。
他從頭到尾都沒看西戶監控。
「將小伍標記為疑似死亡。」
「是否把頂層設備間列入危險區?」
「列入。屋面檢修口也鎖進紅區,機器人未經允許不准靠近。」
「您準備檢查十一樓陷阱嗎?」
「先放微型偵察車。」
「東戶目前沒有開門記錄。」
「盯住他的電壓。」
「若陸寒再次外出呢?」
「機器人原地斷電。」
十分鐘後,一台巴掌大的履帶偵察車從西戶維修口滑出。它貼著牆根前進,避開高壓防禦網,沿預留纜槽進入消防樓梯。
畫面里,冰坡表面遍布凍硬的碎玻璃。第一根碳鋼絆線已經鬆脫,右側固定扣被拉長了三厘米。
「停在觸發點。」
「已停止。」
「紫外掃描。」
淡紫色光線掃過地面。
「未發現血液殘留。」
「纖維呢?」
「發現三根黑色化纖,長度不足兩毫米。另有少量橡膠碎屑。」
「他踩到線以後,用工具挑開了固定扣。」
「拉力方向符合。」
「繼續往東。」
機器人轉動攝像頭。牆角的薄冰上留著兩處窄小壓痕,間距很大,接近有人撐著牆橫移時留下的落腳點。
「他沒踩地刺。」
「是。目標以鋼管或其他硬物作為支撐,越過了主要陷阱區。」
「空調檢修口。」
「外部蓋板被拆卸。固定螺絲整齊放在右側,未發現暴力破壞。」
蘇念放大那四枚螺絲。
能在零下七十多度的樓道里拆掉檢修蓋,又避開絆線和地刺,小伍沒錄像里看起來那麼笨。
可他依舊死了。
「陸寒有沒有開槍記錄?」
「東戶牆體拾音器未捕捉到槍聲。」
「弩箭?」
「前晚二十三點五十八分,記錄到一次弓弦釋放產生的高頻震動。」
「只有一次?」
「一次。」
蘇念將那條記錄單獨保存。
一箭解決一個翻進設備平台的成年男人。之後沒有打鬥,沒有求救,也沒有第二次出手。
這份乾淨,確實符合原書對陸寒的描寫。
「更新陸寒威脅檔案。」
「當前等級為橙色高危觀察目標。建議提升至紅色嗎?」
「不用。橙色上調一個子級。」
「原因。」
「近距離殺傷能力高於上次估算。對環境的利用也比模型預測更熟練。」
「是否增加東側牆體防禦?」
「加一組震動傳感器,外牆平台布置感應雷。引信鎖在我這裡,不自動起爆。」
「陸寒客觀上攔截了一名試圖接近西戶的入侵者。」
「他守的是自己的門。」
「如果小伍選擇先攻擊西戶,是否會被現有防線擊殺?」
「會。」
「因此,陸寒沒有為您提供必要保護。」
蘇念看了眼東戶緊閉的門。
「必要保護沒有,客觀屏障算一層。」
「需要將其錄入安全評估模型嗎?」
「錄入。別把屏障和盟友混為一談。」
「已註明。東戶目標具備攔截作用,不具備可信度。」
「這句話保留。」
偵察車抵達冰坡上方。
蘇念讓二號機器人沿維修軌道送下工具箱。斷裂的絆線被拆除,換成兩根透明芳綸線,一根貼近腳踝,一根懸在膝蓋高度。
「張力調到多少?」
「建議七十五牛。低於該數值,風壓和冰層震動可能誤觸。」
「六十二牛。」
「誤報率將上升百分之八。」
「誤報總比漏人強。」
「已調整。」
第一層修復後,機器人在東側檢修管道內加裝了紅外對射模塊。感應器藏進舊保溫棉,外側覆蓋同色冰殼。
「新增防線採用什麼形式?」
「檢修口後方還有一點六米狹窄通道。可以布置摺疊鋼索網。」
「網後加絕緣陶瓷刺。」
「可能造成貫穿傷。」
「來這裡的人不會是修空調的。」
「確認安裝。」
鋼索網被壓進管道頂端。只要有人觸碰紅外線,鎖扣就會釋放,整張網從上方砸落,將狹窄通道徹底封住。
蘇念又加了一枚無聲定位器。
「這層只報警,不自動攻擊。」
「為什麼?」
「我要知道闖進來的是誰。」
「若對方具備拆解能力,定位器可能被發現。」
「外殼做成鏽蝕螺絲。」
「加工時間十二分鐘。」
「做。」
凌晨十一點四十分,陷阱全部修復。
蘇念回到生活區,給自己煮了一杯熱牛奶。頂層設備間沒有出現新動靜,東戶也始終保持安靜。
「陸寒睡了嗎?」
「心率每分鐘五十四次,呼吸平穩,疑似進入淺睡眠。」
「屋面呢?」
「風噪覆蓋,未檢測到有效信號。」
「屍體還在上面?」
「無法確認。」
「那句錄音繼續留著。」
「檔案名稱。」
蘇念端起杯子。
「東戶屋面投餵事件。」
「投餵一詞帶有傾向性。」
「他說屍體帶來了。不是投喂,難道是送貨?」
「無法判斷接收方。」
「所以才留檔。」
機械時鐘越過零點。管家同步刷新所有本地設備,牆上的日期向後跳了一格。
「零點已過,極寒第六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