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一號倉維修區的機械臂完成了雪地車履帶檢測。
蘇念站在全息地圖前,將東南養殖場的建築圖放大。
「冷庫主體是什麼結構?」
「預製鋼筋混凝土,地上兩層,地下半層。外牆使用十厘米聚氨酯夾芯板。」
「坍塌點。」
「東側飼料車間屋頂已塌。北側員工宿舍傾斜七度。冷庫西南角沉降十二厘米。」
「還能進嗎?」
「可以,但建議從地下裝卸平台進入。」
「冷庫門呢?」
「電動氣密門失效。備用機械鎖位於內部。」
「切牆會破壞保溫。」
「目前沒有活體,冷庫內部貨物已經完全凍結。」
「那就從裝卸平台破門。」
蘇念換上新的極地服外層。
右臂的擦傷已經結痂,抬手時仍有輕微拉扯感。
「精神負荷恢復情況。」
「百分之七。」
「鼻腔。」
「無出血。」
「血壓。」
「正常。」
「出發。」
「今天建議攜帶備用車。」
「距離不到四十公里。」
「昨日建築坍塌導致任務延長一小時二十分鐘。養殖場規模更大。」
「備用車放空間。」
「維修艙預熱已完成。」
雪地車駛出一號倉。
天空那條綠色光帶已經淡去,只留下灰黑色雲層。
衛星定位誤差仍在跳動。
「當前誤差。」
「三十四米。」
「短波頻道。」
「每七十秒出現一次空白。」
「有人通信嗎?」
「沒有可識別內容。」
「繼續靜默。」
車輛沿東南貨運公路行駛了兩個半小時。
道路兩側埋著一排廢棄汽車,只剩車頂和後視鏡露在雪外。
養殖場的紅色筒倉先出現在視野里。
其中一座已經折斷。
半截金屬筒體斜插在雪層中。
「半徑掃描。」
「無活體熱源。」
「有近期車轍嗎?」
「沒有。」
「足跡。」
「東門附近存在三組舊足跡,已被新雪覆蓋百分之八十。」
「時間。」
「至少二十天。」
蘇念沒有靠近東門。
她將雪地車開到冷庫西側,用鏟雪板清理地下裝卸坡道。
坡道盡頭停著兩輛冷鏈貨車。
車廂門敞開。
裡面空蕩。
「有人搬過貨?」
「貨車輪胎沒有轉動痕跡。車廂內有拖拽殘留。」
「冷庫呢?」
「氣密門閉合。」
「先看拖拽方向。」
地面結著一層灰色薄冰。
戰術目鏡將幾道淺痕標成紅色。
痕跡從貨車延伸到員工通道,最後消失在凍住的捲簾門後。
「運輸發生在極寒初期。」
「判斷依據?」
「拖痕下方冰層形成時間超過四十天。」
「有人把車裡的貨拖進冷庫?」
「可能性百分之七十三。」
「也可能是想把冷庫里的貨運出去,最後失敗。」
「無法確認。」
「開門。」
液壓擴張器咬住氣密門邊緣。
門體只移動了兩厘米便卡死。
「內部鎖舌沒有完全回位。」
「位置。」
「右側一百一十厘米高度。」
蘇念換上雷射切割槍。
「切鎖舌會不會傷到裡面的貨?」
「門後安全距離兩點四米。」
「切。」
紅色光束沿門縫緩慢移動。
凍結的金屬發出短促爆響。
三根鎖舌斷開後,液壓擴張器將氣密門推開半米。
冷氣沒有湧出。
內外溫度幾乎一致。
蘇念側身進入。
戰術燈掃過一排貨架。
塑封豬肉、分割牛肉、整箱雞腿、鴨胸和鵝肉,從地面一直碼到六米高。
「空氣檢測。」
「無氨氣泄漏,無高濃度腐敗氣體。」
「貨物狀態。」
「中心溫度零下六十三度。包裝完整率百分之九十三。」
「先掃描標籤。」
「正在讀取。」
管家將貨物分類投到目鏡上。
「凍豬肉四十二點六噸。」
「分割牛肉二十一點三噸。」
「雞鴨鵝類三十八點九噸。」
「羊肉十二點四噸。」
「熟制肉品六點八噸。」
「總量超過一百二十二噸。」
「還有二樓。」
「二樓為蛋製品庫與加工區。」
「先收一樓。」
蘇念抬起右手。
「按品類分批。」
「單批不超過十五噸。」
「開始。」
第一排豬肉消失。
隨後是第二排。
鋼製貨架失去重量,發出細微回彈聲。
「停。」
蘇念抬頭。
「貨架是否連接屋頂?」
「沒有。當前聲音來自地腳螺栓卸載。」
「繼續。」
「精神負荷百分之十三。」
一托盤接一托盤的凍肉被收入空間。
每完成一批,管家都會重新計算建築應力。
「西南角沉降未擴大。」
「二層樓板呢?」
「穩定度百分之七十九。」
「樓梯能走嗎?」
「南側金屬樓梯結冰,建議使用升降平台。」
「平台還有電?」
「沒有。」
「手動液壓呢?」
「可用。」
蘇念推動升降平台。
液壓杆在低溫下動作遲緩。
「速度太慢。」
「潤滑油黏度過高。」
「換耐寒油。」
「維修預計八分鐘。」
「執行。」
機械臂放出後,從平台底部抽走舊油,注入軍用耐寒液壓油。
「測試。」
升降台升到二樓。
蛋製品庫的門沒有鎖死。
門後堆著整箱液態蛋液、冷凍蛋黃、蛋白粉和真空包裝滷蛋。
「數量。」
「液態蛋液二十二噸,已經凍結。」
「冷凍蛋黃七點六噸。」
「蛋白粉十一點二噸。」
「真空滷蛋三十六萬枚。」
「保質情況。」
「蛋白粉與真空滷蛋包裝完整。液態蛋液部分包裝膨脹,需要剔除。」
「剔除多少?」
「約一點九噸。」
「合格品全收。」
「單批建議五噸。」
「收。」
二樓庫區逐漸空下去。
蘇念又進入加工區。
不鏽鋼切割機、絞肉機、真空滾揉機、灌腸線和兩台大型真空包裝機被凍在原地。
「設備型號。」
「均為工業食品加工設備。最低工作溫度零下十五度。」
「帶回去能用嗎?」
「在恆溫維修艙解凍後可以檢修。」
「電機有沒有進水?」
「表面未發現結冰滲漏。」
「收兩台包裝機、一台滾揉機和整套灌腸線。」
「精神負荷將升至百分之四十八。」
「在上限內。」
「執行。」
設備連同底座消失。
時間一點過去。
中午十二點,第一座冷庫被清空。
下午一點十分,第二座禽肉冷庫完成收取。
下午兩點,蘇念站在最後一座小型成品庫門前。
「外勤時間。」
「已經九小時二十分鐘。」
「回程預計多久?」
「兩小時四十分鐘。」
「還有多少貨?」
「約十七噸速凍調理肉製品。」
「種類。」
「雞排、肉丸、午餐肉、培根與預製肉餅。」
「十分鐘收完。」
「當前精神負荷百分之五十二。」
「上限五十五。」
「全部收取後可能達到百分之五十八。」
「拆成三批,中間休息。」
蘇念靠在門邊,取出保溫杯。
熱紅茶入口。
耳邊持續了一上午的低鳴緩慢減輕。
「頭痛評分。」
「一。」
「視野。」
「正常。」
「手指控制。」
「正常。」
「先收五噸。」
第一批貨物消失。
「負荷百分之五十四。」
「間隔兩分鐘。」
「是否終止?」
「還沒到強制線。」
「兩分鐘後若負荷未下降,不建議繼續。」
「知道。」
兩分鐘後,數字降到百分之五十二。
蘇念又收取五噸。
最後七噸被拆成兩次完成。
「精神負荷百分之五十七。」
「任務結束。」
「總收穫。」
「肉類一百二十二噸。」
「合格蛋製品七十五點九噸。」
「熟制及調理食品二十三點八噸。」
「食品加工設備四套。」
「離開。」
雪地車駛出裝卸平台。
蘇念沒有走原來的西側路線,而是繞到東門檢查先前發現的舊足跡。
三具屍體半埋在門崗旁的雪裡。
最前面的人穿著普通黑色棉衣,雙手還抓著一隻空編織袋。
第二個人倒在鐵門下。
鞋底已經磨穿,露出的襪子和冰凍在一起。
最後一人靠著門崗牆壁,懷裡壓著兩隻塑料桶。
「死亡時間。」
「二十三至二十七天。」
「外傷。」
「未發現明顯攻擊傷。」
「攜帶武器。」
「一把水果刀,一根撬棍。」
「包里有什麼?」
「空水瓶、兩節蠟燭、半盒受潮火柴。」
蘇念看向養殖場大門。
鐵鏈鎖在門內。
三個人砸過門鎖,還用撬棍撬彎了一側鐵皮,卻沒能打開。
「他們從哪裡來?」
「鞋底附著有灰白色保溫棉,與南側棚戶區房屋材料一致。」
「距離。」
「四點八公里。」
「零下七十度,普通棉衣走四點八公里。」
「按衣物保溫性能,他們的有效活動時間不足二十五分鐘。」
「他們還是來了。」
「養殖場可能是其認知中最近的食物點。」
蘇念蹲下,看了一眼空編織袋。
袋口被凍得硬挺。
其中一人手腕上還纏著一條兒童圍巾。
「是否搜索棚戶區?」
「不去。」
「可能存在其他遺體。」
「也可能存在活人。」
「當前沒有熱源記錄。」
「那就更沒有去的必要。」
蘇念起身。
「屍體如何處理?」
「原樣保留。」
「他們距離冷庫只有一百六十米。」
「門鎖、低溫和信息差阻斷了路線。」
「如果知道西側有地下坡道,他們或許能進去。」
「以其衣物狀態,即使進入冷庫,也無法將大量凍肉帶回。」
蘇念關上雪地車氣密門。
三具屍體留在後視影像中。
車輪碾過積雪,養殖場鐵門逐漸被風雪遮住。
「把這裡標成已清空。」
「已完成。」
「外勤風險說明加一條。」
「請說。」
「有物資的地方,未必有活路。」
管家停頓片刻。
「那三個人呢?」
蘇念關掉後視畫面。
「他們不是沒找到食物,他們是根本沒能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