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日的早晨。
陽光依然透過落地窗灑在地毯上,但電視裡的氣氛卻透著一絲反常的嚴肅。
「各位市民朋友請注意。根據中央氣象台最新衛星雲圖顯示,受西伯利亞異常高壓影響,一股強冷空氣正在快速集結。」
新聞主持人的聲音字正腔圓,背景是一張巨大的藍色冷流分布圖。
「氣象部門預計,未來三日將有強冷空氣南下。
本市將迎來罕見的極端氣溫波動,預計降溫十五至二十度。」
畫面一切,鏡頭轉向了市氣象局的氣象專家。
「王教授您好,很多市民對這次四月份的斷崖式降溫感到恐慌,請問這是否意味著會有極端災害發生?」
電視裡戴著金絲眼鏡的專家笑著擺了擺手,神情輕鬆。
「大家完全沒有必要恐慌。
這只是一次正常的倒春寒現象,副熱帶高壓依然穩定,這股冷渦雖然來勢洶洶,但持續時間極短。
最多穿兩天外套,氣溫就會重新回升。
請廣大市民保持正常生活節奏,不要聽信網絡謠言。」
蘇念冷眼看著屏幕里侃侃而談的專家,嘴角勾起極淡的嘲弄。
茶几上的手機屏幕亮了起來。
微信提示音像催命符一樣瘋狂閃爍。
她拿起手機,點開被置頂的「翡翠灣相親相愛一家人」業主群。
平時只有物業發停水通知的死水群,此刻已經徹底炸開了鍋。
物業經理劉剛率先發了一條全員艾特。
「各位尊貴的業主!根據天氣預報播報,未來三日將有強冷空氣南下!
預計降溫十五至二十度!請大家提前做好防寒保暖準備!
出門記得關好門窗!物業全體員工將竭誠為您服務!」
10樓的富太太李姐緊跟著發了一條長達十秒的語音。
蘇念點開轉換文字,語氣里全是驕縱。
「劉經理!降溫歸降溫,這小區的中央空調怎麼還不開熱風!
我剛洗完澡,在客廳里打了個哆嗦!我們交那麼貴的物業費,連這點預判都沒有嗎?
趕緊讓工程部把制熱模式打開!」
劉剛點頭哈腰的語音立馬跟上。
「李姐您消消氣!這空調系統切換需要排隊審批,之前一直是製冷模式,我馬上安排人去頂樓機房調試,保證今晚讓您暖暖和和的!」
11樓做水產批發的王老闆發了個大笑的表情。
「李姐這麼怕冷啊。不過這降溫二十度確實有點猛,群里有沒有人要一起買棉被的?
要不要多買些棉被過冬啊?
我看這天變得有點邪乎,昨天還穿短袖,明天就要穿羽絨服了。」
8樓的年輕女孩小趙立馬拋出一個拼夕夕的連結。
「王老闆!張哥!看這個連結!南極人羽絨服清倉大甩賣!
原價兩千多,現在換季只要三百九!兩人拼單還能再減五十!趕緊上車!」
9樓的張哥不屑地發了一條語音。
「小趙你這消費降級得也太厲害了。
三百九的羽絨服裡面裝的怕不是蘆花吧?買什麼棉被和羽絨服啊,你們也太虛了。
天氣預報說明天最高溫還有七八度呢,家裡蓋個空調被就夠了,凍不死人。」
群里的消息滾動得讓人眼花繚亂。
抱怨天氣的、拼單廉價衣服的、催促物業開暖氣的,充滿了太平盛世特有的浮躁與麻木。
突然,5樓的退休老教師陳大爺發了一長串文字。
「大家聽我一句勸,我經歷過以前的大寒潮,這次雲層的顏色很不對勁。」
「我有個侄子在氣象台當實習生,他說冷渦的數據極其異常。」
「你們年輕人別不當回事,趁著現在超市還沒關門,趕緊去搶點方便麵、午餐肉。」
「不然大雪一下下來,物流一斷,咱們這市中心也要餓肚子的!」
群里瞬間陷入了詭異的死寂。
僅僅過了半分鐘,劉剛的粗嗓門語音直接彈了出來,帶著濃濃的警告意味。
「陳大爺!您老糊塗了吧!可別在群里散布恐慌情緒了!
這可是法制社會!您這叫造謠知不知道?要是引起群體踩踏搶購,警察是要上門抓人的!」
李姐那尖銳的嗓音也加了進來。
「就是啊陳老,現在外賣這麼發達。
就算下冰雹,也有騎手送到家門口。
咱們這是高檔小區,周圍三個大型進口超市,庫存足夠咱們吃一年的。
還買方便麵?那種垃圾食品我家狗都不吃。」
王老闆也打字調侃:「老爺子,電視上專家都闢謠了,您老就安心在家裡下象棋吧,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
群嘲如潮水般湧向那個試圖提出警告的老人。
人類在群體無意識的狂歡中,總是極其默契地排斥一切帶來危機感的真實聲音。
蘇念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些跳動的文字。
指尖輕點。
將該群聊設置為「消息免打擾」。
隨後她長按電源鍵,直接關閉手機。
將那個充滿喧囂和愚蠢的虛擬世界徹底隔絕。
「咪咪,過來。」
一隻肥碩的橘貓打了個哈欠,邁著優雅的貓步走到她的腳邊蹭了蹭。
蘇念拆開一罐頂級的純肉貓罐頭,用勺子挖出來倒在陶瓷食盆里。
又給旁邊的高級智能飲水機更換了全新的濾芯,添滿純淨水。
橘貓發出滿意的呼嚕聲,埋頭大口嚼咽起來。
「多吃點,把脂肪囤厚一點。」
蘇念摸了摸橘貓柔軟的後頸,「這是你最後享受安逸時光的機會了。」
安頓好貓咪,蘇念走到寬大的真皮沙發旁,扯過一條柔軟的羊絨毯蓋在身上。
在這個徹底封閉的堡壘里,她閉上眼睛,安靜地蓄力。
午夜。
十二點十五分。
熟睡中的蘇念猛地睜開眼睛。
瞳孔在黑暗中閃爍著警覺的冷光。
她敏銳地感覺到了一陣異常的寒意。
這股寒意並非物理層面的冷風,而是一種硬生生穿透了絕對隔音、恆溫二十六度防禦系統的滲透感。
脊椎隱隱發涼。
她掀開羊絨毯,赤腳踩在地毯上,快步走到牆壁的溫濕度控制面板前。
室內溫度:25.0度。
設定溫度明明是二十六度。
在極其強悍的三重新風供暖系統全速運轉下,室內氣溫竟然被硬生生拉低了一度。
蘇念快步走到監控大屏前,按下啟動開關。
屏幕亮起,走廊十二樓的聲控燈是亮著的。
通過埋設在門外的隱形拾音器,對講機的公共頻段沙沙作響,傳來了樓下保安巡邏時的聲音。
「老周,你帶煙沒有?媽的,凍死老子了!」
打火機的聲音響起,伴隨著一陣劇烈的哆嗦聲。
「給,這鬼風怎麼說刮就刮?跟刀子割臉一樣。我剛出大堂,差點被風卷著摔個跟頭。」
「邪了門了,我剛看手機軟體,室外溫度驟降了五度!現在外頭已經零度了!現在才四月初啊!」
「你聽那風聲,跟鬼哭似的。剛才三號樓那邊的垃圾桶直接被卷飛了,砸碎了一輛奔馳邁巴赫的擋風玻璃。」
「臥槽,真的假的?那車主明天不得找劉經理扯皮?」
「扯個屁!這麼冷的天誰愛出來誰出來,反正我不出去巡邏了。趕緊去地下車庫躲躲,凍得我腿肚子都轉筋了。」
兩人的腳步聲越來越遠,伴隨著鐵門重重關上的悶響。
蘇念切斷了公共頻段的聲音。
她調出大樓外部的超高清紅外攝像頭,看向外界。
窗外的天空被鉛灰色的厚重雲層完全遮蔽。
沒有任何月光,也沒有任何光源能穿透那層厚得令人窒息的雲團。
整個城市仿佛被罩在一個巨大的黑色鐵鍋下。
風開始變大了。
狂風捲起馬路上的隔離欄,狠狠砸在綠化帶上,發出沉悶的回音。
行道樹的枝幹被吹得劇烈搖晃,葉片在狂風中被撕碎,漫天飛舞。
蘇念靜靜地看著屏幕上瘋狂跳動的外界溫度計讀數。
四月三日。
早晨八點。
蘇念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紅茶,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隔著六層防彈夾膠真空玻璃,外面的呼嘯聲被削弱成了極輕的嗡鳴。
街道上行色匆匆的路人,已經徹底放棄了薄薄的春裝,全部換上了厚外套。
甚至有人裹上了臃腫不堪的舊款羽絨服,雙手死死插在口袋裡,縮著脖子在狂風中艱難跋涉。
電視依然開著,早間新聞正在進行實時的街頭採訪。
畫面里,一個穿著衝鋒衣的女記者凍得嘴唇發紫,連握著麥克風的手都在發抖。
她攔住了一個急匆匆趕路的中年男人。
「您好先生,打擾一下。氣溫在一天之內下降了十度,對於這突如其來的嚴寒,您感覺適應嗎?」
「適應個屁啊!凍死個人了!」
男人攏了攏領口,聲音尖銳且暴躁。
「氣象台前天還說是普通降溫,有降十度的普通降溫嗎?我連夜從柜子底翻出這件大衣,裡面還套了兩件羊毛衫,走在風裡還是覺得骨頭疼!」
記者吸了吸鼻子,繼續問道。
「您覺得明天的天氣會怎樣呢?有考慮去購買一些禦寒物資嗎?」
男人滿臉不耐煩地推開麥克風。
「能怎樣?倒春寒每年都有,最多再冷兩天就回暖了唄。買什麼禦寒物資?過兩天就要穿短袖了。你們記者就是吃飽了撐的,不跟你說了,我還要去公司打卡。遲到了扣錢你賠啊!」
男人罵罵咧咧地走出了畫面。
電視裡的新聞播報員無奈地切回了演播室畫面。
蘇念收回視線,按下面板開關,厚重的全遮光窗簾緩緩合攏。
徹底隔絕了外面那副令人發笑的眾生相。
留給這些人的時間已經按小時計算了。
她轉過身,開始做最後的檢查。
走到玄關,她雙手握住那扇一百二十毫米厚的鈦合金機械金庫門的把手。
用力下壓。
「咔噠!轟!」
十二個精鋼鎖舌再次發出沉悶而極具力量感的金屬咬合聲。
蘇念在內部控制面板上輸入了一串複雜的密碼,確認將金庫門徹底進入鎖死狀態。
接下來,她走向設備間。
牆面上的中控屏幕亮著綠光。
她抬手在屏幕上點擊,正式啟動三套新風供暖系統的待機模式。
一旦市政供暖和電網崩潰,深埋在物理防爆層下的軍工級柴油發電機將在一秒鐘內無縫接管大樓的能源供應。
頂級新風系統的內循環模式已開啟,帶有軍工級活性炭的過濾網會把室內所有的氣味徹底淨化。
就算她在這裡天天烤全羊,一牆之隔的走廊也聞不到半點油星味。
確認硬體一切運轉正常後,蘇念走向廚房的寬大中島台。
她意念微動,從空間裡取出一份鼎盛樓特製的佛跳牆,以及一盤剛出爐的脆皮烤乳豬。
空間絕對靜止的特性,讓那盅佛跳牆依然翻滾著濃郁的金色湯汁,海參和干鮑的鮮香瞬間盈滿整個餐廳。
烤乳豬的表皮還泛著滋滋冒油的酥脆光澤。
她端著這盅價值過萬的極品濃湯,走到紅木餐桌前坐下。
滾燙的濃湯順著喉管流下,極致的鮮美與暖意瞬間擴散到四肢百骸。
在這個即將淪為人間地獄的城市裡,能在絕對安全的堡壘中平靜地享受這等珍饈,本身就是一種極致的碾壓感。
時間靜靜地滑向傍晚。
傍晚六點。
蘇念吃飽喝足,重新走到落地窗前。
她按了一下遙控器,厚重的遮光窗簾緩緩向兩側滑開了一條縫隙。
外面的天色已經暗得如同深夜。
路燈提前亮了起來,發出刺眼卻毫無溫度的昏黃光暈。
狂風不知何時停了。
空氣呈現出一種死一般的寂靜。
蘇念湊近那層六層防彈夾膠真空玻璃。
目光死死盯著外面那盞路燈的光暈。
突然,一點微白的東西,從半空中飄落下來。
在光線的折射下,那是一個極其規則的六角形結晶。
蘇念看著那片雪花貼在防彈玻璃的外側。
它沒有融化,而是瞬間凍結在玻璃表面。
緊接著,第二片,第三片。
密密麻麻的雪花像被撕碎的棉絮,從鉛灰色的雲層中瘋狂傾瀉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