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朗看起來和出發時判若兩人。
生命體徵微弱，右臂從肩關節以下整個消失了，斷面被粗糙地包紮過——用的是一截撕下來的衣料，已經被血浸透又乾涸，硬邦邦地貼在傷口上。雙腿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彎曲著，像被打碎之後又被隨意攏在一起的零件，關節處有明顯的凹陷和錯位。
萊拉蹲在焦土上，伸手探了一下他的脈搏，又探了一下他的精神海——震盪的，像一口被反覆攪動的井，水面還在晃動。他確實又瘋了。一個人能瘋兩次，從概率上說，也算某種意義上的被命運選中了。她把他的傷處檢查完，把他從地上抱起來，放在救護車後面的擔架上固定好，順手把那截干硬布料揭下來扔進垃圾桶。
回程的路比來時更安靜。車裡的空氣被一種無形的重量壓住了，所有人都默契地知道這是一個不宜開口的時刻。副駕駛的窗開了一條縫，風從外面灌進來，把焦土和金屬的氣味一同帶進車廂——那些污染物沾在明朗的衣物和皮膚上，只能回療養院再好好處理。
回到療養院，圓圓和主任看到擔架上的明朗時，動作同時頓了一下。主任先開口了，聲音冷靜得像在念一份已經被他覆核過幾遍的醫療清單：」右臂銳器切割，斷面整齊。沒有被處理過，純靠自身體格扛著。雙腿粉碎性損傷，治療成本太高，推薦直接截肢。」
萊拉站在擔架邊，低頭看了一會兒明朗那張被灰土覆蓋的臉：」推薦截肢……就是還能不截了？」她抬頭看向主任，」你試試把他拼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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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任沒有反駁。它從工具槽里抽出一支掃描儀，開始標記需要重新對齊的位置。圓圓和方方接手了清理工作，溫水、消毒液、新的敷料，一層一層地揭掉舊的，換上乾淨的。明朗的頭髮被污染物浸透了，剃掉的時候碎發落了一地，露出底下光潔的頭皮。他整個人被繃帶包裹起來，只剩下臉還能辨認。
大家都在期待明朗醒來，這個身體好了就急忙回到明家的小少爺，是如何在s級體質a級精神力的情況下遍體鱗傷成這個模樣的？
到了晚上，明朗醒了。他睜開眼的時候，目光渙散地掃過天花板，然後在看到床邊圍坐的人時猛地縮了一下——那種反應萊拉很熟悉。他在辨認周圍的環境，在確認這些面孔是否出現在他記憶中的任何一個位置。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帶著剛醒時的沙啞，語調卻格外清晰：」我是明氏機械的繼承人。你們想要什麼？放我回家，我有錢。」
萊拉靠在門框邊，沒有走過去。他的目光在房間內游移了一圈，落回天花板，又重新確認了一遍自己的處境——他似乎完全不記得來療養院之後的事情，也不認識面前這些人。圓圓上前一步，藍光掃過他的身體，語調像一台還沒有被情緒滲透的儀器：」骨齡檢測——二十二歲。」
明朗聽到這個數字的時候，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像在確認那個數字是否合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向圓圓：」……二十二？」他停了一下，又重複了一遍，」我二十二了？」
房間裡的空氣停住了。所有人都看著他，沒有人回答。他不相信自己二十二歲了，但他仍然在自己的手掌和指尖上尋找更年輕的痕跡。萊拉從門口走過來，在他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明朗，」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你之前來過這裡。後來你出院了，回家去了。你在路上受了重傷，然後回來了。」
明朗看著她，眼裡還帶著那種剛醒來的茫然，像一個迷路很久的人站在一個陌生的路口，看著路牌上的字跡，正在努力辨認那些筆畫是否和他記憶中的某條路重合。他張了張嘴，最後只問了一句：」那……我還能回去嗎？」
萊拉伸手把他被角的摺痕理平了：」等你傷好了。」
他點了點頭。目光從她臉上移開了，落回天花板上的裂縫處。他躺了一會兒，像在消化那些他還沒能拼湊起來的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