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萊拉被一種極其微弱的」渴」弄醒。
不是她自己的渴。是識海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傳遞一種乾燥的、發緊的情緒——像一株曬了太久太陽的植物在無聲地喊水。
萊拉閉著眼辨認了一秒。然後她想起來了。
盆栽。
她白天把種子種下去之後,每次路過花盆都會給它澆一次水。她發現一種很奇怪的現象:她每次路過,識海里都會接收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渴」。
像是盆栽在跟她說:不夠,再給點。
萊拉起來被那情緒磨得沒辦法,乾脆把整個花盆端起來,放進了走廊洗手間的水缸里。花盆大半截泡進水裡,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心想:」你愛喝多少喝多少。」
她沒想到第二天早上會是這個場面。
水缸里的水面降了一大半。花盆周圍的泥土因為泡了一夜而微微膨脹,表面浮著一層濕潤的亮光。盆中央的綠芽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兩根手指粗的莖稈,分枝上綴著幾顆圓滾滾的、或黃燦燦,或綠油油的——
彩椒。
萊拉蹲在水缸旁邊,看著那幾顆飽滿的彩椒,沉默了兩秒。
她伸手碰了一下最大那顆——硬實的,表皮光滑,捏起來有恰到好處的彈性。熟的。能摘的那種熟。
她站起來,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確實是彩椒。紅的那顆有她拳頭大。
」……觀賞類盆栽?」她對著那顆彩椒說。
彩椒沒回答她。但識海里那股」渴」的情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聲的、吃飽喝足之後的睏倦。
萊拉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然後聽見院子裡傳來艾爾的聲音——那種壓低了嗓子的、帶著」我是不是還沒睡醒」的震驚。
」萊拉你出來看看——」
萊拉走到院子裡。艾爾蹲在另一個花盆前面,手裡捧著什麼。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在他肩頭鍍了一層金色。他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表情是一種她沒見過的——嘴巴微張,眼睛瞪圓了,睫毛在陽光下像兩把小刷子。
」……八盆。」他說。
」什麼八盆?」
」你昨天種了八盆。八顆種子。全是觀賞類。」艾爾把手掌攤開,掌心裡躺著兩顆金桔——小燈籠一樣圓潤,皮薄得能看見裡面飽滿的果肉,」三盆彩椒,兩盆朝天椒,兩盆金桔。還有一盆——」
他指了指窗台最邊上那盆。不起眼的,莖稈瘦弱,頂端綴著一朵小小的白色花苞,沒開,但已經能聞到一絲極淡的香。
萊拉走過去,湊近了聞一下。清冽的,不濃,但確實有。
」茉莉花。」她說。
艾爾蹲在原地,仰著臉看她。太陽把他的娃娃臉照得紅撲撲的,嘴唇微微張著,像一隻被天上掉下來的果子砸了腦袋的小熊貓。
」……蔬菜瓜果。」他喃喃道,」你隨手往花盆裡撒了一把觀賞類種子,長出來全是能吃的。」
萊拉想了想:」包裝袋上寫的是觀賞類,沒騙人。彩椒確實好看,金桔盆栽也挺常見。茉莉花也是觀賞的。沒毛病。」
」一夜。」艾爾說,」一夜就長成了。你太厲害了吧!」
」看來我們可以不用買營養液了,買點種子就可以了。」萊拉眼睛亮亮的,看著眼前的彩椒,艾爾眼睛亮亮的,看著眼前的萊拉。
然後他轉過身,往廚房的方向去了,他洗了洗手裡的金桔,把最大的那顆放到了萊拉嘴邊。
萊拉咬住他遞過來的金桔。咬開,果,汁水在舌尖化開。嘗不到味道——她早就沒味覺了——但她能能感覺到,這東西汁液豐沛,應該不會難吃的。
她催艾爾也吃一個,艾爾被酸的只流眼淚,不敢說萊拉種的不好吃,又被酸的咳嗽,又邊夸好吃。
余躍是最後一個出來的。
他慢一些——輪椅從宿舍門裡滑出來的時候,先是看到了走廊里的艾爾。小熊貓站在花盆前,背對著他,肩膀一聳一聳的,不知道在笑什麼。
余躍的輪椅往前推了兩格。然後他看到了那排花盆。
三盆彩椒。紅綠相間,飽滿得把枝條壓彎了。兩盆朝天椒,細長鮮紅,密密匝匝地掛在葉腋間。兩盆金桔,小燈籠一樣綴了滿枝。還有一盆茉莉,白色的花苞在晨光里將開未開。
余躍的輪椅停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昨天拿扳手的時候還在抖。又抬頭看了看那排花盆。
余躍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深到胸腔都鼓起來了,然後慢慢吐出來。
」……媽。」
」嗯?」
」這年代的果蔬不稀缺。但一般不在土裡種。」
萊拉歪了一下頭。
」木系異能者種的。」余躍的聲音壓得很平,但能聽出底下的緊繃,」價格不便宜。一顆洋蔥十貢獻點,一顆番茄十五貢獻點。要是媽有一天要賣蔬果,別賣便宜了。別斷人家木系異能者的財路。」
他頓了頓,把後半句加了進去:」還好這個星系的政府早就流亡了。沒人管。短時間應該不會有人來找麻煩。」
他說話的時候,視線一直盯著那排花盆。說完之後他才轉頭看了一眼艾爾——小熊貓吃到了一個甜金桔,開心的眯眯眼。
余躍的牙關又緊了一下。
上火了。真是上火了。這個家裡一個能打的都沒有,他現在有點希望人屠能被治好了,至少治到那些蔬果公司發現他們而打過來的時候,他們能有一戰之力。但偏偏有人對眼前的危機渾然不覺,還在那兒傻樂。
余躍想說話,嘴唇動了動,又閉上了。
然後他發現自己心裡剛才冒出來的那句話的後半截——
」他們會被盯上。我得快點好起來。」
——下半句是」不然誰來擋」。
余躍怔了一下。手指搭在輪椅扶手上,指節鬆開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褲管,又抬頭看了看正在摘彩椒的萊拉。
他發現自己已經在考慮這個家的未來了。
當初他被領養的時候想的是」等這對年輕夫婦的孩子降生,就自我了斷」。現在他想的是」我得恢復力量,不然這家人太容易被欺負了」。
什麼時候變的?
余躍不知道。他把輪椅往前推了幾格,停在花盆前面。他伸手碰了一下最小的那顆朝天椒——細長的,鮮紅的,辣椒尖微微翹著,像一個小火苗。
」……你要幹嘛?」他問萊拉。
她端著一個盤子從廚房出來——盤子裡放著一顆最大的彩椒。
紅色的。飽滿的。表皮在陽光下泛著潤澤的光。
」嘗嘗。」萊拉把盤子放在余躍膝蓋上,」我挑了一顆長勢最好的,催熟了一下。」
余躍低頭看著膝蓋上的盤子,又抬頭看她:」催熟?」
萊拉蹲下來,把手搭在花盆邊緣的泥土上。她沒解釋,余躍也沒來得及追問——因為他的視線落在她手指下面的那顆彩椒上。
那顆原本就已經熟了的彩椒,在她掌心下開始變化。顏色從紅色變得更濃更深,表皮的光澤從潤澤變成透亮,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灌滿了能量。整個果實勻速地、肉眼可見地膨脹了一圈,飽滿到蒂部微微裂開了一道細紋。
然後萊拉把它掰下來了。
咔嚓一聲脆響。斷開處露出厚實的果肉,汁水滲出來,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余躍張了張嘴。
他腦子裡飛速搜索著自己見過的所有木系異能者記錄。教科書上最頂尖的、被列為」S級戰略資源」的木系哨兵,從種子到果實最快也要三天。而且那些人需要專門的培養皿、營養液、恆溫環境——沒有誰跟一顆彩椒」對話」了一夜,然後第二天早上蹲在花盆邊上把手指插進土裡,就用精神力催熟了它。
嚮導怎麼會有種植能力。嚮導只有淨化能力呀。
余躍盯著那顆彩椒,又盯著萊拉的手指。手指上沾著泥土,指甲縫裡還有昨天的灰。很普通的手。但這隻手剛才幹了一件全星系沒有第二個嚮導能做到的事。
」……你的精神力,」余躍的聲音有點干,」到底是什麼?」
萊拉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把盤子往他膝蓋上又推了推。
」就有點強吧。」她說。
她從盤子裡掰了一小塊彩椒放進自己嘴裡。嚼了嚼,咽下去了。表情很平靜,但余躍注意到她咽完之後舌頭在口腔里慢慢掃了一圈——像是在辨認什麼。
」挺解渴。」她說。
余躍看著她,沒接話。
艾爾從旁邊湊過來,從盤子裡也掰了一小塊丟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亮了:」甜的!這彩椒好甜!」
萊拉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剩下的彩椒,又看了看余躍膝蓋上那隻盤子。她笑了一下,嘴角彎了一點弧度。
」大概因為是我種的。」
院子裡,那排花盆在晨光里安靜地立著。彩椒紅得像小燈籠,金桔黃澄澄的,茉莉花苞散發著極淡的香。風從焦土那邊吹過來,從走廊穿堂而過,把茉莉的香帶遠了一些。
余躍把盤子端起來,掰了一小塊彩椒放進嘴裡。
甜的。
他嚼了很久。久到彩椒在嘴裡化成了一團軟軟的果泥,才咽下去。
吃完早飯,萊拉提出要再試著治療下余躍,也就是象徵性的徵求意見,余躍都沒來得及回應,一片強勢的精神力直接侵入識海,余躍昏過去了。
余躍失去意識的瞬間,艾爾就感受到,余躍是d級哨兵了。
"正好他睡著了,我訂了去附近星系的票,咱們一會去買點種子再回來,回來估計他就能醒了。"萊拉回房間拿出她的旅行包掛在身上,帶著艾爾向機場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