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晚過的很湊合。
員工宿舍的床板硬得像鐵，褥子薄得能摸到彈簧的輪廓。萊拉把行李里唯一一條毯子鋪在身下，外套捲成枕頭，躺上去的時候肩胛骨還是被硌得生疼。但比末世廢土強——至少屋頂沒漏，風灌不進來，牆角沒有老鼠。
她在黑暗中睜著眼躺了一會兒。隔壁房間是艾爾，再隔壁是余躍，走廊盡頭圓圓在充電，充電燈微弱的綠光從門縫底下滲進來。
她翻身，把臉埋進外套的袖口裡，聞到了白塔洗衣粉的味道——很淡，但還在。
睡了。
第二天天亮得比預想的早。K-72的太陽好像急著上班，萊拉覺得自己好像剛睡著，天就亮了，員工宿舍竟然不用遮光窗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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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起來，揉了揉被硬床板硌得發酸的後腰，光著腳踩在地板上。地磚是涼的，昨天被曬了一整天的餘溫早就散盡了，清晨的涼意從腳心鑽上來。看了看光腦，其實睡了六個小時了，可以起床了。
萊拉站在窗前往外看。院子裡，幾個瘋獸人已經醒了，正在緩慢地往牆根陰影里爬，像是在躲避即將升高的氣溫。遠處的地平線上，一片灰褐色的焦土延伸到看不見的盡頭。
她把外套穿上，趿著鞋走出宿舍，經過走廊的時候順手摸了一把窗台上那排花盆。裡面的枯枝已經干透了，輕輕一碰就碎成粉末，落在指腹上像灰燼。
萊拉把枯枝拔出來扔了，又從行李里翻出那幾小袋裝飾類種子。當初在白塔的小公寓裡本來打算種幾盆觀賞植物，買的都是最便宜的品種，包裝袋上連圖片都沒有，只有一行小字寫著」室內觀賞類」
她不太確定這個世界所謂的」觀賞類盆栽」能長成什麼。是花是草是藤，她全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用積分買過種植大師技能。
她曾用自己的味覺兌換過積分。
她剛來這個世界的時候還有味覺。能喝出不同果味營養劑里香精的區別——草莓味的比橙子味的甜，藍莓味的酸得有點假。後來味覺慢慢退化了，退化得悄無聲息的，某一天她喝同一款營養劑的時候發現嘴裡只剩水的味道了。
既然味覺能」留下」又」消失」，那當年買的種植大師技能，是不是也沒完全帶走？
她看著花盆裡的土，沒有期待。就是手癢，想試試。種下去之後澆了一點水——走廊盡頭洗手間的水龍頭擰開就有水，涼的，帶著地下水的鐵腥味。
她洗了手，站起來。
余躍已經醒了。他的輪椅停在走廊里，正在往機器人充電室的方向滑。萊拉看見他路過她身邊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花盆，頓了一下，沒說話，繼續往前滑了。
」去哪？」
」看機器人。」余躍頭也不回。
」別碰電路，你手還抖。」
」不抖了。」他滑進充電室，從輪椅上把自己撐到地板上，坐在那台淡綠色的香香面前，開始拆它後背的面板。
萊拉站在門口看了他一眼。坐在地板上的少年，褲管空蕩蕩地鋪在地上，手指在擰螺絲，動作不快，但穩。昨天遞扳手的時候還在抖，今天穩了。
她沒進去打擾他。
」水龍頭有水！」艾爾的聲音從院子那頭傳過來，帶著清晨特有的那股亢奮勁兒，」廁所里也有！都是地下水！」
萊拉走到院子裡，看見艾爾蹲在屋檐下面，正用手掌接了一捧水往臉上拍。水珠順著他的下巴滴在焦土上，瞬間被吸乾了。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沖她咧嘴笑：」發電板我也清了兩塊！門口的燈亮了！」
萊拉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療養院入口那塊鏽鐵牌上面，一盞最普通的白熾燈亮了。光很弱，隔了一扇灰撲撲的燈罩透出來，像是蒙了一層紗。
但亮了。
」香香沒醒，」艾爾說著，笑容收了一點，」我看了充電口，供電正常。可能是內部有零件老化了。等我研究研究。」
萊拉點點頭。她站在院子裡，麻雀精神體從她識海里飛出去，灰翅膀在晨光里一閃，升上高空。
麻雀的視角很廣。K-72的地形在它翅下鋪展開來——焦土、丘陵、乾涸的河道遺蹟。麻雀往一個方向飛了很久，掠過一片低矮的灰褐色土丘之後，視野里出現了一道細長的深色線條。
水。
一條河。在麻雀的視角里彎彎曲曲地延伸著，河岸兩側有坍塌的建築殘骸——曾經的繁華，現在只剩地基和碎牆。
二十公里。萊拉在心裡記下了這個數字。不算太遠，但帶著輪椅走不了。需要車。
麻雀拐了個彎，飛回療養院附近。一公里外的位置，有一片被矮石牆圍起來的區域——墓地。墓碑大多歪倒了，有的被風沙磨平了字跡，有的半埋在土裡。但地界在，地方夠大。
萊拉收回麻雀的視線，轉頭看向站在屋檐下的艾爾。
」墓地。一公里外。夠埋嗎？」
艾爾算了一下：」走廊里那些骨頭……還有樓上的。夠。挖一天應該能埋完。」
」去挖吧。」萊拉說，」挖深一點。別讓風把土吹開了。」
艾爾接過她遞來的摺疊鏟——行李裡帶的，看來萊拉早打算開荒種地的——在手裡掂了一下，轉身朝院門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幾顆種子，」他指了指走廊窗台上的花盆，」我澆水了。」
」……我澆過了。」
」我多澆了一遍。」艾爾耳朵尖有點紅，扛著鏟子走了。
萊拉站在院子裡看著他的背影走進晨光里，娃娃臉被曬得微微發紅，鏟子扛在肩上，松松垮垮的，不像去挖墳，像去秋遊。
萊拉收回視線，推開了員工宿舍旁邊那扇通往單人病房區的門。走廊空曠，陽光從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切成長方形的一塊，空氣里浮著細塵。
她走到五號病房門口，停了一下。門鎖著，昨天她擰的。
」等艾爾挖好坑再開。」
她往前走，經過一號、三號、四號——最後停在商無恙的單間門口。門虛掩著。她沒推，只是透過門縫往裡看了一眼。床上的人還在，灰白長發散在枕頭上，胸腔在很慢很慢地起伏。十五秒一次。和昨天一樣。
她收回視線，轉身走回了員工宿舍。
窗台上，第一顆種子破土了。
萊拉蹲下來，看著那一點極細的、嫩綠的芽尖從土縫裡頂出來。土面上還帶著她早上澆水的濕痕，芽尖被陽光鍍了一層淺金色的邊，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
她看了三秒鐘。
第四秒的時候，她伸手用指尖碰了一下那顆芽。軟的。溫的——不是芽本身的溫度，是太陽把盆土曬暖了，熱氣從土裡升上來，把芽尖焐熱了。
萊拉收回手，坐在走廊的地板上，背靠著牆。陽光從窗子照進來落在她膝蓋上，暖洋洋的。走廊盡頭，余躍還在充電室里擰螺絲，院子裡艾爾的鏟子偶爾傳來磕到石頭的聲響。遠處焦土上瘋獸人爬行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她低頭看著花盆裡那顆芽尖。
」……種植大師技能還在啊。」
她沒笑。就是陳述了一句事實。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往廚房走了。先把那個皮包骨的SS級餵一口水。十五秒一次的呼吸，總得給它續點燃料。
萊拉走進廚房的時候，圓圓已經在灶台前面了。它的機械臂里捧著一隻乾淨的碗，碗底有一層薄薄的、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糖霜。
」圓圓找到的。」它說，」給商無恙泡水喝。」
萊拉接過那隻碗，碗底糖霜結成一小塊硬疙瘩，不知道放了多久。
」好。」她把碗放在灶台上，擰開水龍頭接水。水聲在空曠的廚房裡響起來。
窗外，麻雀飛回來了，落在窗台上，歪著腦袋看著那顆冒尖的綠芽。
K-72的第二天，開始了。一顆種子發芽了。一盞燈亮了。一個SS級哨兵還不知道自己今天會喝到一碗糖水。
菜還沒種。腿還沒做。機器人還沒醒。人屠還沒醒。但——
水在流。芽在長。
療養院像是偷偷喘了口氣。別人聽不見。但萊拉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