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燼接到通知的時候,正在4號共振室里等萊拉來做每日梳理。銀狼趴在他腳邊,尾巴晃來晃去,等著那根精神力絲線纏上脖子。他等了三分鐘,等到的是光腦彈出來的一封調令副本。
「齊萊拉,B級嚮導,申請調往K-72廢獸人安置區,工作崗位:衛生護理員。審批狀態:通過。」
「艾爾·布蘭德,B級哨兵,申請退役。審批狀態:通過。」
路燼看著那兩行字,看了大概十秒鐘。
銀狼從地板上站起來,歪著腦袋看他。
」……她兒子醒了,」路燼對銀狼說,」然後她全家都辭職了。」
銀狼的尾巴不晃了。
路燼把光腦關掉,靠進椅背里,閉上眼。他想,自己做錯了什麼,怎麼就突然被剩下了?戰局相對穩定了,他這個污染值有點危險的s才被退回白塔等待嚮導的治療,好不容易有了能穩定他精神體狀態的嚮導,就這麼跑掉了。
銀狼把腦袋擱在他膝蓋上,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困惑的嗚咽。
」……她是不是在躲我?」
銀狼沒回答。銀狼只會用鼻子拱他的手心,意思是:」別問我,你追。」
路燼睜開眼,看著空蕩蕩的4號共振室。椅子對面那把萊拉坐過的椅子上,還搭著她忘拿走的一條圍巾——灰色的,棉質的,邊緣脫了一根線頭。他伸手把那根線頭捻了一下,線頭在他指腹上繞了一圈,又鬆開了。
一天後。白塔停機坪。
運輸艦的舷梯已經放下了。萊拉推著余躍的輪椅往艙門走,艾爾背著兩個鼓鼓囊囊的行李包跟在後面。艦船的引擎在預熱,發出低沉的嗡鳴。
路燼站在停機坪的入口處,沒走近。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風衣,左臂的傷還沒完全好,風衣夠大,遮擋的嚴實,看不出來。白毛被停機坪的風吹得有些亂,紅眼睛看著那一家三口往舷梯上走。
余躍最先發現了他。輪椅在舷梯下面停了一下,余躍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扯了扯萊拉的袖口。
萊拉回頭。
兩個人隔著大半個停機坪對視。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她把碎發別到耳後,朝他揚了揚下巴——很隨意的姿勢,意思是」你來了啊」。
路燼抬起沒受傷的那隻手,也揚了一下。沒說話。
然後他轉身走了。
銀狼從他精神圖景里探出頭來,灰白色的腦袋在他腳邊繞了一圈,又縮回去了。它的脖子上空蕩蕩的——那根精神力絲線早被萊拉收回去了。
路燼走出停機坪的時候,銀狼在精神圖景里趴下來,把腦袋埋進了尾巴里。
他忽然有點後悔剛才沒走過去。
但萊拉在舷梯上回頭看他那一眼,他確認了一件事——她不是躲他。她只是走得很乾脆。
艦船升空了。K-72的航線在導航儀上亮起來。
萊拉坐在舷窗旁邊,看著白塔越來越小,縮成銀灰色的一小粒。艾爾坐在她對面的座位上,正在翻K-72的土壤報告,嘴裡念叨著」酸性土壤適合種藍莓啊」。
余躍坐在她旁邊,低頭看著自己扁平的褲管。
」……剛才那個人,」他忽然開口,」你認識?」
萊拉沒轉頭,聲音平平的:」認識。白塔的S級哨兵。」
」是你的男朋友?」
「哈?」萊拉沉默了。她把舷窗外的視線收回來,靠進椅背里。整理行李的艾爾都停下動作,坐回座位上了。
」只是之前給他打工,我一個b級嚮導高攀s級哨兵幹什麼。」她說。
艾爾想了想,補了一句:」……你的圍巾落在他那兒了。」
萊拉低頭摸了摸自己的領口——那條灰色的棉質圍巾,確實不見了。她回憶了一下最後的畫面,好像是在4號共振室里摘下來搭在椅背上,然後就忘了拿。是不是剛才那傢伙脖子上有條灰圍巾來著,他圍還挺好看的,都沒認出來是自己的圍巾。
她閉了閉眼,說了一句:」算了。舊了,不要了。」
艾爾看著她側臉的表情,沒有拆穿她。那條圍巾他見過,脫線了都沒捨得扔,每次用針線把脫出來的線頭縫回去。
不要了?騙誰呢。
四天後,運輸艦降落在K-72的簡易停機坪上。
艙門打開的時候,風灌進來,又干又熱。入目是一望無際的灰褐色焦土,遠處有幾座低矮的灰色丘陵,天很高。
余躍被推到艙門口,看著這顆」半廢棄」的荒星。安置區的建築在幾百米外,幾排低矮的預製板房,牆面被風沙打磨得粗糙發白。幾個瘦削的身影在房前的空地上緩慢移動,動作笨拙,有的缺了手臂,有的走路一瘸一拐。
余躍看到其中一個人的下半身也是空的,用一塊木板拖著身體在土路上慢慢挪。
他攥緊了輪椅扶手。
萊拉站在他身後,手搭在輪椅靠背上。
」到了,」她說,」咱家的新地盤。」
萊拉跳下舷梯,踩在焦土上跺了兩腳,仰頭看了看K-72的天,深吸了一口冷風。他轉頭沖余躍和艾爾笑:」地挺大的!能種好多藍莓!」
「藍莓對眼睛好,我媽說的。」突然想起來原主的媽媽好像去世了,很好,死無對證,以後什麼名人名言都可以是媽媽告訴我的。
余躍低頭看著那個坐在木板上的、沒有腿的獸人,那人正緩慢地朝他們的方向看過來,臉上沒有表情,只有一種被遺棄太久之後的麻木。
」……媽。」余躍忽然叫了一聲。
」嗯?」
」那個人的腿——」
」看見了。」
」我以後也要那樣嗎?」
萊拉沒有說話。她把輪椅從舷梯上穩穩地推下來,輪胎碾過焦土發出細碎的聲響。她推著余躍走過那片空地,經過那個坐在木板上的人時,腳步放慢了一拍。
」不會。」她說,」我試試能不能種出水果,掙錢給你買機械腿。」
余躍的褲腿在風裡晃了一下。
遠處,停了幾天的運輸艦引擎聲慢慢熄滅了。K-72的荒原上安靜下來,只剩風聲和遠處某個獸人緩慢搬動東西的聲響。
他們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