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結、結婚？！齊嚮導我們才認識——」
」你聽我說。」萊拉把光腦上那條」父母可調取子女帳戶」的法規調出來，懟到他面前，」你今年18，按照哨兵21歲成年的規定，你現在還不能被父母薅羊毛。但再過三年你成年了，你每個月辛苦訓練的津貼就會一鍵轉入你父母帳戶。想不想提前預防？」
艾爾看著那條法規，表情從震驚變成了沉思，又從沉思變成了一種」好像哪裡不對但你說得好有道理」的迷茫。
」所以，」萊拉語重心長，」我們結婚，我保住了我的工資，你保住了你將來的津貼。互惠互利。你要是遇到喜歡的人隨時可以離婚，我沒有任何附加要求。」
艾爾張了張嘴，他想說他不可能離婚，他見到萊拉就很喜歡。他想說他父母人很好，家裡大哥都25了，也沒有被父母拿過一分錢。可是他們剛認識不到二十分鐘，總覺得說什麼都那麼蒼白無力。最後他只說了一句「好。」
登記手續在光腦上三分鐘辦完。齊萊拉的婚姻狀態從」未婚」變成了」已婚」，配偶一欄寫著」艾爾·布蘭德」。她看了一眼，感覺像在看別人的資料。
」走吧。」她收起光腦。
」去哪兒？」艾爾的聲音帶著一種」我已經放棄思考」的麻木。
」孤兒院。領養個孩子。」
艾爾腳步一頓：」……領養誰？」
」不知道。路上撿吧。」
孤兒院果然是個遺址。
星際時代棄養犯法，人口出生率雖然不低，但也沒到隨隨便便就能撿到孤兒的地步。那個掛著」星光孤兒院」牌子的建築已經荒廢了很多年，鐵門鏽得打不開，院子裡長滿了齊腰高的野草。
艾爾站在鐵門前，扭頭看萊拉：」沒有孤兒。」
萊拉蹲在路邊重新翻光腦。她搜了」領養 快速通道 黑戶」，還真給她搜出來一個帖子，標題叫」手慢無攻略」。
帖子裡面說：貧民區和難民營里常有黑戶，沒有出生證明，沒有戶籍登記。只要能通過體檢確認骨齡在21歲以下，就可以直接辦理領養手續，無需經過常規領養審核流程。
萊拉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走。去難民營。」
艾爾跟在她身後，默默的在光腦上申請了下午的假。
難民營在白塔外圍的沉降區。說是難民營，其實就是一片搭著臨時板房和帳篷的空地，住了些從邊境戰場撤下來的難民和流浪者。地面是壓實的泥土，前幾天剛下過雨，到處是積水坑。
萊拉踩著泥濘往裡走了大概兩百米，腳下忽然踩到了什麼軟軟的東西。
她低頭。
是半個孩子。
泥地里蜷著一具瘦小的身體，蓬頭垢面，分不清性別。兩條手臂細長得像枯柴，從肩膀一直延伸到泥漿里，手掌無力地攤開。沒有腿，褲管扁塌塌地貼在泥地上。他像是在泥里爬了很久，臉上糊滿了泥巴，只露出一雙渾濁的眼睛，艱難地抬起來看了萊拉一眼。
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氣聲，似乎想說點什麼，但聲帶像被砂紙磨過，只有氣音。他努力抬了抬手，枯柴般的手指在空氣里抓了一下，又垂了下去。
萊拉蹲下來。
艾爾從她身後探過頭，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涼氣：」……這是個瘋獸人？不對，瘋獸人一般會被銷毀的……他、他好像快死了。」
萊拉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很弱，但還在。她又摸了摸他的額頭，燙得厲害。那具瘦小的身體在她指尖下微微顫抖著，像一隻被雨水泡透的紙鳥。
」他還活著。」萊拉說。
艾爾猶豫了一下：」齊嚮導——萊拉——我們要不要先送他去醫療站……」
」什麼？」
萊拉把那個少年從泥里小心地撈起來。他輕得離譜，像一個空殼子。她把他抱在懷裡，乾瘦的身體抵著她的肩膀，幾乎硌人。他的頭歪在她頸窩裡，呼出來的氣息又熱又淺。
」他看著年齡不大，應該可以被領養。」萊拉抱著人往前走，走了兩步想起來什麼，回頭看了一眼還愣在原地的艾爾，」你抱著？我胳膊酸。」
艾爾接過那個少年。半截身體躺在他臂彎里，輕飄飄的，像扛了一袋子骨頭。他低頭看著那張滿是泥污的臉，忽然覺得今天下午那個障礙訓練好像也沒那麼重要了。
登記大廳的工作人員看到他們仨走進來的時候，表情精彩極了。
一個16歲的少女，抱著臂走在前頭。一個18歲的娃娃臉少年，懷裡抱著一個沒有腿的泥人。三個人身上都沾著泥漿和草葉，活像剛從泥石流里被衝出來的。
」辦領養。」萊拉把少年的身份信息遞過去。
工作人員看了看那團泥巴人，又看了看萊拉，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後憋出一句：」……您確定？」
」確定。」
體檢很快出了結果。骨齡19歲。原名余躍，三年前因精神暴亂和肢體殘疾被註銷戶籍。精神體：袋鼠。精神力等級：E。診斷欄里寫著：精神圖景重度碎裂，不可逆；雙下肢缺失；感染高熱；當前生命體徵瀕危。
萊拉看著那份報告，看到」袋鼠」兩個字的時候頓了下，對於袋鼠獸人來說，全身最重要的部分就是腿了，那是他們力量的核心。
一個沒有腿的袋鼠獸人，要不是瘋了，恐怕早就自我了斷了。艾爾看他的眼神，也不禁透出些悲憫。
她低頭看了看躺在病床上正在輸液的少年。泥被擦乾淨了，露出一張年輕的臉，顴骨突出，眼窩深陷，瘦得脫了相，但眉骨輪廓很好看，清醒的時候大概是個清秀的孩子。他閉著眼睛，呼吸淺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線。
工作人員把領養證遞過來，聲音乾巴巴的：」恭喜您，齊萊拉女士，您正式成為余躍的法定監護人。需要給他取個新名字嗎？」
「不需要。」
萊拉接過那張薄薄的電子憑證，看著上面」監護人」三個字，沉默了片刻，然後扭頭看向坐在旁邊的艾爾。
艾爾正盯著那份報告發呆。他18歲，今天結婚了，還領養了一個19歲的男性瘋獸人當兒子。而星際哨兵的成年年齡是21歲。這意味著——
」艾爾。」萊拉拍了拍他的肩膀。
」嗯？」
雖然她丈夫看著像初中生。她兒子沒有腿，還在高燒昏迷。
但戶口本上，他們是正經一家人。
病床上，余躍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做了一個夢，夢裡有人把他從泥地里抱了起來，雨水沒有再淋到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