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坊市在五大宗門勢力交界的口子上,北接三界山。
「那裡本是一處小鎮,後來幾家宗門都派人去那裡交換東西,慢慢就大了。
「裡頭有酒鋪、藥行、靈種、圖錄等等商鋪,附近的腳商和馬隊基本都在那歇腳。」
方姝似是察覺江浪有尋找坊市的打算,便就多說了些。
江浪聽得認真。
他最近正盤算著出去找條商路。
三界宗現在勉強能自給自足,可到底只是最基礎的吃穿用度。
若是跑通了商路,無論是採買還是兜售,選擇都會多很多。
「聽起來,你對這林北坊市很熟悉?」他看向方姝。
方姝抿了口菸嘴,目光似是有些悠遠:
「自然是熟悉,我就是在那裡出生的。」
「坊市最下等的巷子裡,有一群要飯的,裡頭有個女人難產死了。
「那孩子命大,熬了過來。七歲跟著人搬貨。十四歲時女孩長開了些,便被擄去了那種地方。十八那年,從一位客人手裡討到了顆覺醒丹,就著半卷引息訣自學數年,有了些能耐,便給自己贖了身。後來跟著一個走貨的馬隊翻進了三界山,去到了沃陽宗。
「再後來,就落到了宗主你手裡。」
江浪恍然,難怪方姝身上總有股風塵味,但那層媚態之下,又暗藏著圓滑與精明。
「這樣的身世,能有今天的修為,不容易。」
江浪沒說太多安慰的話,這樣的人,也不稀罕聽那些軟話。
方姝果然只是笑了笑,顯得完全不在意那些往事,她又把話頭拉了回來:
「所以宗主是想去那坊市?」
方姝似是回想了一陣,繼續道:
「路我大致記得,只是三界山裡頭迷霧濃重,得重新摸索一番路線。」
江浪點了點頭,又問道:
「你既有隨商隊穿行三界山的經歷,可知這附近有沒有鑄熔石礦?」
方姝看了眼另一處的煉器閣,自然是明白江浪的打算。
「這附近…是有兩三處礦洞,不過離得不算近。
「宗主,這鑄熔石雖算是三界山裡的特產,但無論是想做石礦或者是靈器的營生,只怕都是不容易。
「那鑄熔石雖價值高,但搬運卻過於費時費力,里外里刨除人力物力,難有什麼賺頭。」
江浪不置可否得笑了笑。
「無妨,近日我可能會安排出城,到時候你隨我同行。」
他暫時也不打算和方姝解釋太多,等到挖礦的時候,她自然看得明白。
二人交談間,演武場上宗門成員都已聚齊。
江浪瞧見劉漢棟與唐玄壯交頭商量了幾句,而後就領走了一小半的人開始砍樹了。
剩餘的人則在唐玄壯和幾位夫長的安排下開始了試訓。
江浪在與老人們商量宗規時,就已經大致規划過宗門以後的日常事項。
早上和下午分別會安排兩次集訓,其他時間則由林禮魚和劉漢棟他們來分配日常工作。
今天由於是第一天,福地內還有很多雜樹沒有處理,劉漢棟才提前抽調人手先去砍樹。
這些事江浪也說過,就交由他們幾位執事互相協調,靈活調動。
事情都吩咐下去之後,江浪一時空閒,倒是還有些不適應。
他的視線掃過人群。
三界宗在迎來這批新人之後,也算是正式開始第一天的運營了。
……
山風穿過松風亭,將飄起的茶煙吹散。
亭中石桌上擺著一套茶具,有三人對坐桌前。
金修遠坐在東首。
他依舊穿著一身墨色舊袍,鬢角的霜白比前陣子多了許多。
眼窩微微凹陷,眼下浮著一層黑圈。
坐在他對面的,是淨土宗的兩位長老。
左邊那位兩耳肥厚,唇邊似是一直掛著若有似無得笑意。
像是一尊廟裡的笑面佛。
此人法號元覺。
淨土宗沒有明確的宗主之分,皆是由七位長老輪值打理。
而元覺就是淨土宗今年的輪值主事。
右邊那位僧人身量不高,生了一對濃眉,鼻寬口方,皮膚黝黑。
他法號元嚴,是淨土宗執法長老。
「一點靈葉所泡,二位大師莫嫌棄。」
金修遠先開口了,將一盞茶推到淨塵面前,又推一盞給淨照。
元嚴沒動茶,他性子就如他的面相,心直口快:
「金長老,我二人出山,不是來吃茶的。
「你邀我們過來說有要事相商,是為了三界山里那點事吧?」
金修遠笑了笑,沒接話。
「你那毛頭兒子被江浪殺了,那是沃陽宗自己的事。
「我們淨土宗不管,也管不著,你叫我們來,最好是有別的事要說。」
亭子裡靜了一瞬。
金修遠放下茶盞,抬起眼:
「若只是犬子一事,金某再糊塗,也不會煩勞兩位出山。」
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塊沾著血跡的破布,似是某件袈裟的一角。
這塊布落到桌上,元覺的一對肥耳動了動。
他認出那是淨土宗分發給各地廟祝的袈裟。
「這片袈裟,是從三界山里撿回來的。」
金修遠道,目光不輕不重地落在元嚴臉上,
「淨土宗在三界山裡的那處福地,二位可還記得?
「那六臂山魈衝破了福地,貴宗尚未來得及接走所有人。」
元覺沒說話,元嚴則皺起眉頭:
「那又與你有何干係?」
「我那不成器的兒子,前些日子進那三界山,倒是也算探得了些許情報。
「這袈裟乃是貴宗一位名叫善濟的廟祝所穿。
「在淨土宗暫時撤守那片福地後,這位善濟廟祝攜一眾武僧仍死守福地整整一個迷霧輪迴。
「若再撐些時日,或許貴宗還能有機會調遣人手支援,重新占回福地。
「但江浪去到那片福地之後,設計殺害了這位善濟廟祝,又將貴宗殘部全都攏走。
「這才導致那處福地徹底失守。」
元嚴怒相橫生,一拍石桌:
「你倒是敢說,那江浪本就是你沃陽宗的少宗主,他敢行此事算計我淨土宗,難保後頭不是你這老鬼在作祟!」
金修遠看向元嚴,搖了搖頭:
「元嚴大師有所不知,那江浪早已自立山門,號稱三界宗,已與我沃陽宗再無瓜葛。
「倒是二位可知,這江浪為何要殺害善濟廟祝?」
淨土宗兩位長老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金修遠等待下文。
「貴宗的殘部當中,有一武僧叫唐玄壯,二位可聽過?」
元嚴不耐煩道:
「有何隱情便速速說來,淨土宗武僧數以萬計,我們怎可能每個人都記得。」
金修遠依然不急不緩:
「那處福地之所以能堅守一個輪迴,便是因為這名不見經傳的唐玄壯,突破到了2級巨靈神。
「而那江浪之所以殺善濟廟祝,金某想來,便是想斷了這唐玄壯與淨土宗的聯繫,收為己用。
「而金某的探子親眼所見,那唐玄壯在江浪的宗門當中,硬抗了那三階頭目六臂山魈的絕命一擊,身上還不顯傷勢。」
元覺和元嚴對視一眼。
一位二級巨靈神?
若真有這麼個人物,怎麼也不會是他們完全沒印象的弟子。
那麼也就是說,這唐玄壯本是一級,被外派拓荒,卻反而是在三界山當中突破到了二級。
他們倒是知曉那處福地是被大妖山魈所破。
那山魈戰力如何,他們心中自然清楚。
沒有宗門資源傾斜,硬生生在生死之間突破瓶頸。還能以二級實力對抗三階頭目。
這份天資,絕對算是巨靈神中的天才之輩。
放在淨土宗里,肯定是放進戒律院重點培養的苗子。
「此人和其他殘部,都已經被江浪收編。
「你們淨土宗被害死一個廟祝,丟了一隊武僧,還損失一位天資卓絕的巨靈神。
「二位,這事還算是我沃陽宗的家事嗎?」
「更別提江浪還殺了我那犬子,奪了他的人馬,還搜颳了我沃陽宗的福地。
「連生他養他的沃陽宗都能被刺,他這般心狠手辣的作派,二位以為,他的野心會有多大?」
「他想發展三界宗,又還能從哪招攬人馬?放任此子發展下去,貴宗在三界裡開闢的其他幾處福地恐怕也要落入他手。」
元覺聽完終於緩緩開口:
「金長老,討伐江浪一事說到底還是沃陽宗門內之事,我們淨土宗本不願參與。
「但江浪欺我淨土宗廟祝之事,我宗自要追究其責。
「可你若要聯手,總該說說,沃陽宗打算出多少力?」
金修遠抬起眼,眼底血絲未褪,聲音卻依然沉穩:
「我親自出手。」
元覺手中的念珠撞出連串輕響,他似是有些意外:
「據老衲所知,金長老困於三級紫府真多年,這些年間一直養氣修身,不曾出手。
「此番出手,難道金長老已經邁過那道天塹,成就大神通之境?」
金修遠端起那盞已經冷掉的茶,抿了一口,淡淡點了點頭,似是不願再自己的修為上多提,他又開口道:
「另外,沃陽宗還會派三艘渡山舟,十名二級以上天行者,外加五百精銳。」
元嚴瞪著眼睛道:
「那江浪進入三界宗不過數日,你要出動如此陣仗?」
金修遠點了點頭。
「二位不知,那江浪得了我們老宗主傳承,且其天賦還遠在老宗主之上。
「短短几日,如今已築城牆百丈,宗門內分布天師塔、劍氣閣近二十座,氣象已成。
「若在給他幾個輪迴的時日,等他真把三界山里其他福地都吃下的話。
「再想攔,代價就更重了。」
元覺和元嚴再次對視一眼,皆是看到對方眼中的驚訝與不可置信。
進山幾日,就能開闢出如此大的勢力,這是拿三界山當過家家玩?
要知道,即便是他們淨土宗在三界山耕耘年載,最大的福地也不過如此!
起初二人還在為要回唐玄壯這號天姿做打算。
可現在,這唐玄壯似乎也不是要緊事了。
這三界山雖然是一處險地,但拓荒三界山之後,他們淨土宗在其中攫取了諸多異寶,甚至還得到過上古流傳的建築圖錄。
他們加派人手重點拓荒三界山,也是因為推測這三界山當中或許存在某處上古遺蹟。
可現在,若當真放任江浪如此發展下去。
他們淨土宗紮根三界山的福地不但有可能被吃干抹淨,往後若是被江浪占據了山頭,他們還如何搜尋那上古遺蹟?
難怪這金修遠明明是求他們淨土宗辦事,卻一直是一副老神載載的模樣。
這是吃准了他們淨土宗得知消息之後會比沃陽宗更急!
元覺手中念珠轉動,轉頭看向金修遠:
「金長老,若真如你所言,那江浪有這般實力,恐怕已是藏拙多年,早已晉升三級土地公。
「對付此等人物,尋常攻城戰事,只怕是不夠拿下此人,需建城對陣。
「我們淨土宗願出同等人力物力,另外再派五位土地公同往前線。」
金修遠面上不動聲色,而是又給兩位長老的杯中添上熱茶:
「我觀這兩日三界山的迷霧似變得比往常濃稠。
「我們可再準備幾日,等到這輪迷霧過去,趁清一、清二兩日再行討伐之事。」
「二位,先飲茶。」
……
暮色微沉,三界宗當中,掛著「有米食堂」匾牌的棚房中飄出陣陣菜香。
擴編之後,王有米也分得了五六個打下手的成員,後廚裡頭叮鈴哐啷,好不熱鬧。
「出鍋嘍!」
王有米抓起掛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一把,搖響了開飯的鈴鐺。
晚飯期間,王有米湊到江浪身邊輕聲講了幾句。
江浪聽著,又是點點頭,又是搖搖頭。
王有米是在匯報今日的糧食消耗,百來張嘴的開銷,遠超他的估算。
粗算之下,即便是加上後續靈田中產出的食物,或許下個迷霧輪迴之後糧倉就又要見底了!
故而王有米才來問詢江浪的意思,是否需要削減每餐飯菜的量。
江浪則是搖頭拒絕,反而讓王有米放開手腳施展廚藝。
無論是做活,還是集訓,都是非常消耗體力的事情,大傢伙飯量增大也在他的意料當中。
哪能既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
民以食為天,保證日常三餐是很有必要的。
靈田他還能擴,等產量上來,慢慢也能覆蓋這筆開銷。
另外江浪也琢磨著等這輪迷霧過去,便往山外探探路。
若能尋到通往林北坊市的路,那就能採購大量糧食物資回來。
飯後,江浪又找到方姝,發現她正伏案寫著什麼。
走進看了眼,方姝寫的正是與吐息法有關的調整方案。
方姝見江浪過來,便將桌上的紙拿了起來:
「宗主,這三界歸元訣我大致調整了一遍,以現在的呼吸節律,一級天行者適應起來應當是不成問題了。」
「哦?效率挺高。」
江浪不動聲色得按著紙上所寫的節奏,試著吐息了幾回。
體內魔血躥動的速度倏然減緩,但並未出現其他吐息紊亂的情況。
確認方姝沒有在這門吐息法上動什麼手腳之後,江浪讓方姝把宗門裡的天行者都喊到了一處暫時空置的棚房之中。
「之後我會讓劉漢棟在當中增設隔間。
「今日諸位便先將就一下,隨方姝修習我三界宗的秘傳功法。
「若是有所成效,以後這裡便專門設立成修煉室,每日晚飯之後的時間,你們都可來此靜心修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