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決下來之後,陸鳴易容跟了趙明遠三天,發現有人也在跟蹤趙明遠。
然後他跟陌生號碼發了個簡訊:「幫我跟蹤一下趙明遠,我需要知道他的生活習慣,他身邊有2個人也在跟蹤,注意安全。」
「收到。」
這一個星期,陸鳴照常上下班。
警方都有點等的不耐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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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個星期後,陌生號碼打電話過來了。
「我在他車上裝了一個指甲蓋大小的gps。
會所。酒吧。健身房。每天都是深夜才回。時間不固定。
但是每個星期六晚上,都會去跟一群富二代去盤山公路賽車。
另外,那兩個便衣是警察,你注意點。他們可能盯上你了。這兩天保護他的人變少了。」
「哦,警察!有意思,按照原計劃進行。你把盤山公路的監控示意圖,盲區都發給我。」
周六,凌晨四點四十分。
陸鳴在城南那個老舊小區的車庫裡醒來。
車庫不大,十幾平米,捲簾門鏽跡斑斑,牆角堆著幾個紙箱和一輛落滿灰的自行車。
這是他三年前從一個退休工人手裡租的,一個月兩百塊,沒有合同,房東只收現金。
小區沒有物業,沒有監控,門衛室早就空了。
他拉開燈,走到牆角那面裂了縫的穿衣鏡前。
鏡子裡的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工裝,袖口磨得起毛。
他從一個黑色塑膠袋裡拿出假髮,中短長度,黑灰色,發梢蓋過耳尖。
戴上之後,發網壓緊,邊緣貼合髮際線,看不出痕跡。
然後是鬍鬚。是一小撮一小撮用膠水粘在下巴和兩頰的真發,粘完之後用手指按壓幾分鐘,直到與皮膚融為一體。
他在鏡子前左右轉動臉,確認沒有任何角度露出破綻。
最後是眼鏡。平光的,黑色方框,鏡片上有一層淡淡的茶色鍍膜。
戴上之後,整個人變了。
鏡子裡站著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面容疲憊,像是某個工地上幹了半輩子的水電工。
他從塑膠袋裡拿出一雙舊皮鞋,鞋底沾著乾涸的泥點,鞋面有摺痕。
手套是白色棉紗的,工地上最常見的那種,掌心磨得起毛。
他把手套塞進褲兜。
五點整,他發動那輛銀灰色麵包車,駛出車庫。
車身上「XX家電維修」的字樣是噴漆噴上去的,字體歪歪扭扭。
車牌是假的,套的是鄰省一輛同型號報廢車的牌。
他把車開得很穩,全程不超速,不變道,像一個真的家電維修工去趕早活兒。
六點十分,盤山公路。
他把車停在山腳採石場最深處,熄火。
從車裡拿出一個藍色工具箱,帆布面料,表面沾著油漆點子和灰漿印。
扳手、鋸條、鐵絲,都在裡面。
他鎖好車門,沿著那條運石頭的舊路上山。手套已經戴上了。
十點二十三分,第五彎道。這是趙明遠必壓的一個彎道。
他沒有直接出去。站在樹叢後面,先看了一眼主路。沒有人。等了五分鐘,前後都沒車。
他走出去。
第五彎道。路面是水泥的,有點舊,邊緣長著青苔。
護欄是鐵的,老式一米二高,綠色防鏽漆大片剝落,露出黃褐色的鏽跡。
他停在最外側那根立柱前。
蹲下來。右手拇指和食指隔著棉紗手套,捏住螺帽,逆時針一轉。松的。
螺紋早就滑絲了,靠鐵鏽的摩擦力勉強卡著。
他從工具箱裡拿出活動扳手。沒有擰下來,而是順著螺紋往外退兩圈,再往回緊一圈。
螺栓停在臨界點上。
他用手指推護欄,紋絲不動。用腳尖踢基座底部的枯葉,護欄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呻吟。
足夠了。
站起來,轉過身。
10分鐘後,找到趙明遠經常停車的位置,陸鳴選在這裡動手,還有一個重要原因,這個山路很多位置沒有監控。死角也特別多。就比如趙明遠的寶馬車就有死角。
寶馬停在三十米外的土坡上。他走過去,右前輪的位置,趴下身。
剎車油管是一根黑色橡膠軟管,從車架大梁延伸到右前輪制動卡鉗。
經過懸掛活動關節的位置,管體上有一道因長期彎折而形成的環形褶皺。
他從工具箱裡拿出鋸條。五公分長,細鋼絲的,鋸刃上沾著一點鐵鏽。
按在那道褶皺的凹陷處,來回拉了三下。
第一下,橡膠表皮破了。
第二下,鋸到內層的編織尼龍線。
第三下,停住。
手指摸過去,一道不到一毫米深的切口,剛好穿透橡膠層,鋸斷了大約一半的尼龍線束,但沒有傷到最裡面的耐油內膠層。
這個深度是算過的。
如果直接鋸穿內膠層,剎車油會在幾個小時內流干。
趙明遠下午取車,第一腳剎車就會發現踏板軟得像踩棉花,他會直接叫拖車,根本不會開上山。
如果只割破表皮,不觸及尼龍線層,那等於什麼都沒做。
尼龍線層是剎車油管的骨架,表皮破了它還能扛住壓力。
晚上跑山路,連續重剎,油壓飆升到峰值,它扛得住。趙明遠會平安過彎。
必須是現在這樣:橡膠表皮破了,尼龍線束被割斷一半,內膠層完好。
下午在市區,頻繁點剎,油溫升高,液壓油在持續壓力下從尼龍線束的斷口裡一絲一絲滲出來。
滲得很慢,慢到趙明遠在市區開了幾個小時也察覺不到踏板變軟,滲出去的油量還不足以讓制動總泵的液位報警。
但尼龍線層已經被泡軟了。斷口在一根一根地撕裂。
等到晚上,第五彎道前的那一腳重剎,系統壓力會在零點幾秒內飆到最大值。
那道傷口會在那一瞬間被徹底撕開。
不是剎車失靈。是剎車剛好在第五彎道失靈。
不失靈,他的剎車效果也會減弱很多,他壓彎也會衝出去,兩道保險,他必死!
十點四十七分。
他把扳手和鋸條放回工具箱,蹲下身,確認地上沒有任何掉落的東西。
棉紗手套摘下來,里外檢查一遍,沒有破損,沒有勾絲。重新戴上。
沿著舊路往回走。到了採石場,工具箱放進麵包車後備廂。
發動車子,駛出採石場。
十一點二十分,他找了個空地。
垃圾袋裡的東西攤在地上。工裝、T恤、鞋子、手套、假髮、鬍鬚、眼鏡。
他從工具箱裡拿出一把裁縫剪,把工裝剪成巴掌大的布片。
鞋子剪開,鞋底和鞋面分離。假髮剪碎。鬍鬚剪碎。手套剪碎。
眼鏡框掰斷,鏡片砸碎。
他拿出一個鐵皮桶,把碎布、碎發、碎膠皮一樣一樣放進去。倒進半瓶酒精,劃了一根火柴扔進去。
火焰騰起來,舔著鐵桶邊緣。棉紗和化纖燒出來的味道又黑又臭,頭髮燒焦的味道更濃。
他站在旁邊,看著那些東西一點一點蜷縮、變黑、塌陷,最後變成一小撮灰白色的灰燼。
灰燼倒進一個塑膠袋,紮緊,裝進另一個黑色垃圾袋。
鐵桶底部殘留的焦痕用鋼絲球刷掉。
下午一點,他騎著一輛從二手市場買的舊電動車,后座夾著那個黑色垃圾袋,穿行在城市邊緣的城中村里。
垃圾袋被他隨手扔進一個路邊的垃圾桶,這片區域的垃圾每天下午兩點由環衛車統一收走,送到三十公里外的填埋場。
等刑警查到的時候,這些碎片和灰燼已經埋在幾十萬噸垃圾下面了。
麵包車停在車庫裡。
他用抹布蘸著稀釋的漂白水,把方向盤、檔杆、車門把手、座椅、安全帶卡扣,所有手指可能觸碰過的表面,全部擦拭了一遍。
然後是後備廂,工具箱外殼,甚至連踩點那天走過的那條碎石路上的腳印,他都記在心裡。
那條路路面乾燥,碎石鬆動,留不下完整的鞋印。
他去的時候踩過一片濕泥,鞋底的泥已經被他刮下來,搓碎,和灰燼一起燒掉了。
下午三點,陸鳴走進律所。
白襯衫,深灰色西褲,黑色皮鞋。身上是洗衣液的清香。
老張敲門進來。「趙明遠那個案子,心情是不是很不好。」
陸鳴接過文件。「還好,只是覺得我們做律師的,內心和行為經常違背。」
「小陸,今天晚上有空嗎?幾個老客戶組了個局,趙明遠他爸也在。」
「幾點?」
「晚上七點,城西。」
「行。」
晚上六點半,陸鳴出門。
七點整,走進包間。老張已經到了,七八個人。
「陸律師,來來來,坐這兒。」
飯局開始。喝酒,聊天,談生意。陸鳴話不多,該舉杯的時候舉杯,該笑的時候笑。
八點,備用手機震了。
紅點正沿著盤山公路向上移動。按滅屏幕,舉杯。
八點二十三分,紅點經過第三彎道。速度七十三。
八點三十一分,第四彎道。速度六十八。
陸鳴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夾了一塊紅燒肉。
九點。紅點在第五彎道前,速度八十一。然後紅點偏離了那條彎彎曲曲的線,角度很急,幾乎是一個直角。
停在彎道外側,懸崖的方向。
停了四秒,消失。
陸鳴把備用手機翻過去,屏幕朝下關機。
「陸律師,怎麼了?」趙老闆端著酒杯問。
陸鳴抬起頭,笑了一下。「沒事。一條垃圾簡訊。」
九點四十五分,老張正講笑話:「然後那個法官說,你當法院是你家開的啊?那小子說,法官大人,您這話說的,我家開的我還能站在這兒?」
一桌人都笑了。
陸鳴也笑了。他笑得很大聲,肩膀都在抖。
「小陸,今天心情不錯嘛。」
「還行。」
十點半,飯局結束。趙老闆握著他的手。「陸律師,下回請你吃飯,就咱倆,好好聊聊。」
「好。」
「趙老闆,回去路上慢點。」
「沒事,有司機。」
開車回家。一場飯局,三個半小時,比打官司還累。
中途把備用手機摔碎,丟進了下水道中。
十點五十分,手機響了。
「陸律師嗎?我是市局刑警隊的,周海東。」
「周隊。」
「趙明遠死了。我們在現場發現一張照片。受害者的照片。背面有字。明天來一趟刑警隊吧。」